第十章偶遇
夜裏,涼風習習,冷而不寒的清風在我身邊來回掃過,頓時清醒了些許。走過我們的宿舍樓,路過經貿專業宿舍樓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卓悟就住在裏麵,我不可能從火柴盒似密密麻麻的小窗子中一下找到他,而且,我也不知道他住在哪一間,隻是看著這棟肅穆的樓房時,心裏平靜了不少。
“就在這附近找個地方待一會兒吧。”我想,於是向校中央的噴水池走去,那邊有小涼亭,也有長木凳,而且,離卓悟住的地方近,說不定他也像我一樣,大晚上睡不著覺,閑得蛋疼出來亂逛也說不定。
如果真的遇到,用什麽樣的開場白比較好?“哈哈,好巧,白天剛遇見,晚上又遇見了,緣分呐!”我自言自語蹦出一句話,自覺荒唐,長歎一聲,繼續前行。
噴水池是一個大大的圓,圍繞著圓周邊緣,零散坐落著長方形的休息木凳,夜近淩晨,這裏已經沒有了校園的喧囂,寂寂寥廖。不遠處,一聲輕歎引起了我的注意。
“誰在那?”我警覺地問。內心卻蹦出了那個期望的名字:卓悟麽?
黑暗中,隱約一人影,咦的一聲回頭,仿佛與我在驚訝同一個問題:這麽晚了,居然不睡覺出來亂逛。
“小優?”
他是在叫我的名字,我聽得真切,難道真的是卓悟麽?老天爺顯靈了?
暗夜中,一個比夜色暗黑的身影就著噴水池邊微弱的燈光閃出,是司馬少。
他一眼就認出了我,可能由於我膚色較白,不似他的分辨率那樣低。
“梁小優?是你嗎?真的是你?”司馬少的開心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
回想起白天他的種種行為,我腳步不自覺向後蹭了蹭,這個人行為不太正常,有些變態。再想起我的嘴唇被他侵犯過,胃裏某種化學反應開始劇烈。四下張望,想著還是盡快脫身較好。緊密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生怕他突然就將罪惡的雙手掐到我的脖子上。
他立在月光下,露著一口白牙衝我微笑,看上去並不像十惡不赦的狂徒。警備慢慢解除,不像剛遇見他那樣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想著雖然這裏很黑很寂靜,畢竟也是在校園裏,保衛大爺數量手拉手能繞教學樓兩圈,危急時刻隻要喊一嗓子,肯定會得救的。
月黑風高,孤男寡女被完全吞沒在夜裏,我心裏活動豐富,久久不做聲,他轉著滴溜溜的眼睛問道:“這麽晚了不在宿舍好好睡覺,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
我轉頭看了看卓悟的宿舍,支支吾吾地說:“睡不著,所以……出來看月亮。”
他說:“好巧,我也睡不著,你是因為什麽睡不著?”
“……”這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含金量很高,一時間還真不知道怎麽回答,隻能將問題再拋回去:“你又是因為什麽睡不著?”
司馬少毫不避諱地說:“我,因為想著你,所以睡不著。”
“……”
白天的大部分思想都放在卓悟身上,對司馬少的印象除了“變態”兩字無其他詞語可概括,不過,人是高等生物,所做之事必定事出有因。正常人有正常人做事的邏輯,變態有變態做事的邏輯。我細細打量著他,想以此來尋找他今日所有行為的出發點。
他眉目濃厚,鼻梁高挺,憨憨的,長相不標誌,可能因為膚色過黑,很難讓人有好的第一印象。但是細細觀去,他並不難看。
“你看什麽呢?”他問。
“沒……”
那一瞬間,腦海中掃過來自孩提時代的印象,一個黑黑胖胖的小男孩手裏拿著一支簡易的手工風車說:“送給你。”
我直直看著他,說:“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他深吸一口氣,鼻孔因進風量加大而擴張開來,詫異地問我:“梁小優,你別說沒想起我是誰啊,聯誼會上我問你的時候,你不是說認出我了麽?”
有麽?我沉默著回憶,沒有吧……
他恍然明白了什麽似的,一拍大.腿:“怪不得,原來小優你沒認出我是誰,怪不得,怪不得呢。哈哈哈。”
他把臉伸到我的眼前,生怕夜色太黑我看不真切——的確看不真切。
他再一次強調說:“我是司馬少!”
我禮貌地笑笑,表示自己還是沒想起來。
我迷惑的眼神令他焦急,再一次強調說:“藍天幼兒園的司馬少,喜歡你的司馬少啊!”說完,他突然唱起歌兒來,手腳還滿不協調地跟著配舞:“泥娃娃,泥娃娃,一個泥娃娃,也有那眉毛,也有那眼睛,眼睛不會眨……”
多麽熟悉的兒歌啊,幼兒園園慶的時候,我們班表演的節目正是這首歌,我還是領舞呢。藍天幼兒園……天呐!司馬少!那個不會跳舞、一天被我嘲笑八百遍的司馬少!那個皮膚黝黑,被小朋友嘲笑是泥娃娃的司馬少!那個剛剛入園沒幾天,就信誓旦旦地說要娶我的司馬少!
“你…是泥娃娃?”
他開心點頭:“總算想起來了!我小時候外號確實是叫泥娃娃啊!”
原來是他!我屁股離席,看見故友,開心之情溢於言表。他比我更開心,雙手搭上了我的肩膀,跳了起來:“哈哈!總算想起來了!”
是啊,真的是“總算想起來了”。幼兒園的事情,多麽遙遠的記憶啊。我家裏雖然是農村的,但是我家包的地最多,加上爸媽勤勞的雙手,春種秋收,勤勤懇懇,除了逢年過節,從不跟村裏其他老少爺們們湊在一起抽旱煙、打麻將。
4歲那年,爸爸從我家的炕後麵掏出一個包得很嚴實的紅包,讓媽媽帶著那個布包,把我送到城裏來上學。老媽經城裏親戚介紹,把我送到了藍天幼兒園,也就是我與司馬少認識的地方。
那時候,我走路都還不利索呢,屁股後麵成天有個走路跟我一樣不利索的家夥跟著我。我去跳皮筋,他給我當樹樁;我要買糖果,他就偷媽媽的錢給我結賬;我看上了別家小朋友的繪畫筆,他就給我去搶。反正,每次我有事求他,他都很爽快地答應。某天,善良的我突然發覺,不能再以捏軟柿子為樂了,那樣是不對的。於是,我跑到他麵前,用鉛筆指著他的臉,對他說:“喂,小黑鬼,我決定,以後不欺負你了,你自由了。”
小司馬少眨巴著眼睛,突然就淚汪汪的了,說:“你別不欺負我,求求你了。”
我為難起來:“那…你去把小紅的油畫棒給我搶來,我就答應你!”
司馬少領了聖旨,片刻不敢耽擱,抬起屁股就奔小紅那邊跑去…
記憶突然閃回至現在,我細細打量著眼前這個人。小時候,因為他長得黑,小朋友們都叫他泥娃娃,我則更不客氣地叫他小黑鬼,這麽一來二去地叫著,慢慢就把他的名字淡忘了。仔細辨認眼前這男孩,語拙的特質和慢半拍的反應,的確和印象中的小黑鬼一模一樣。
“司馬少!”我開心地叫道,將從開始到現在對他的防備之心完全卸載,抓著他的肩頭不敢置信地問道:“司馬少?”
他這回算是笑得開懷了,兩排牙齒整齊地露在外麵,與膚色形成鮮明的對比。
是的,真的是司馬少,沒錯,黑成這樣,除了他還有誰!
月上簾鉤,原本寂靜無聲的噴水池旁邊,兩個乍才相認的舊友開心地蹦了十幾分鍾。蹦累了,又坐下,談及這幾年的經曆,談得開心了,就接著起來蹦兩下。
“啊,原來你早就認出我了,那怎麽不早說?”興奮勁兒過了,我倆開始聊起今天的事情來。
“一開始,你和你朋友看著我笑,我以為你先認出的我呢。你長大了,變了樣了,皮膚比以前還白,像蓮藕似的,我沒敢認。後來聽見你朋友叫你的名字,我才確定了是你。”
“天啊,世界好小,咱們居然在一所學校。”我感慨於緣分的奇妙,這一天的時間裏,我竟有幸見到了卓悟和司馬少兩位舊識。
“還好今晚看見了你啊,原來你真的沒有認出我來,那……我白天……你不得當我是流氓啊。”
“咳咳。”他不提,我差點把他今天的野蠻之舉忘了。
“小優,我,我今天不是故意的,你不會生氣吧。”他雖然帶著歉意,但語氣依舊硬梆梆的,就像他這個人一樣,木頭性格、木頭思維、木頭腦袋。
不管我生氣與否,起碼排除了司馬少是個變態的可能性。而且,就我對司馬少的了解來看,他作出今天這樣的事情並不難以理解。如果說把正常人的思維比喻成一個複雜的電路圖,那麽司馬少的內部構造就是一單向電路圖,沒有分支,沒有回路。基於這樣簡單的構造,他不僅導電速度比正常人慢一些,思考問題的方式通常也是一根筋。比如小時候,我教司馬少跳《泥娃娃》的時候,他學會了腳下的動作,就忘了手上的動作,再教一邊手上的動作,配上音樂,下半身就又癱瘓了似的。
這種獨特的思維方式決定了他的生活方式:簡單而粗.暴。同時,這種思維方式也決定了他成為小朋友之中比較不受歡迎的那一個。那時候,其他小朋友嫌棄他,說和他交流很難,唯獨我覺得他很好。我跟司馬少在一起交流的方式更加簡單粗.暴:我下命令,他執行。換了別人,也許受不了我的脾氣,但是對於司馬少來說,這樣的交流恰恰最讓他省心省力。
“我肯定生氣的啊,以後不要這樣了。”我悶悶地說。
“啊,我想來想去,你肯定是生我的氣了。”他也悶悶起來,低下了頭,小聲說:“重新看見你太開心了吧,讓我昏了頭了,就想著老天爺對我真好,分開了幾年之後,我又能重新守著我的小優了。”
我抬頭看看他,唉悲催的事情出現了,電視劇中不都這麽演麽,男女主人公走在相愛的路上時,總會殺出個程咬金,不是男主角的前女友,就是女主角的男閨蜜,在中間攪屎棍一樣地將男女主角的姻緣禍害得一團糟,製造成堆的麻煩和混亂,導致男女主角總是不能歡樂地在一起……
正胡思亂想著,清風送來一陣男士沐浴露的芬芳,一個讓我魂牽夢繞的聲音在我們身後響起:“好巧啊,梁小優。”
緩緩轉過臉,映入眼簾的,是卓悟那鬆挺的身軀,和他精致的臉。
天呐,我的擔憂應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