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瀟湘水雲
他拿出一張紙條，對關書意說“你先下來，幫我拿些豌豆，我等著用！”
關書意下了樓，二樓隻剩下了陳小斌和吳先生。
琴座位於小天台正中，視線集中。
“吳先生，你是想先聽《瀟湘水雲》，還是想聽《胡笳十八拍》？”
陳小斌隨便問了一句，低頭拉開椅子坐下。
“你確定不換嗎？”
吳大家都皺起了眉頭，到底是這小子對自己一無所知，還是他太天真了，膽子如此大，敢拿自己的曲子示範？他猜不透！
“不用！“
現在陳小斌的心情很好，想像著等待吳大家會被打臉的情景，心中欣喜不已。
吳大家見陳小斌堅持己見，不聽他的勸告，都不肯坐！
“好了，孩子，讓我看看老管說的青出於藍是什麽水平！“
冬天午後5點鍾，雲江市格外柔和，陽光斜照進來，陳小斌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
投影在地麵上的影子，就是一幅山人彈琴的圖畫。
陳小斌望向吳大家，淡淡問“吳大家，你還沒告訴我你想先聽的是瀟湘水雲，還是胡笳十八拍？要是你不介意，我可以先彈瀟湘水雲嗎？”
吳大家看得熱血沸騰，目光銳利地要把陳小斌打出一個洞來，“好！”
假如剛才他還不確定，現在他可以肯定陳小斌是有意向他挑戰的。
剛彈奏的“瀟湘水雲”明明是被自己壓製住了，現在第一首卻選了這首。
下麵是關書意，往二樓望去，那裏沒有任何動靜，也不知道上麵是怎麽回事。
一位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坐在樓下。
此刻正襟危坐，挺身坐在很正的腰背上，看著關書意露出和藹的微笑。
“你好，想喝點什麽嗎？有咖啡、綠茶、飲料！”
這個年輕人在關書意的注視下害羞地微笑著，回答說“不用，白開水就好！”
倒入一杯白開水，關書意把水輕輕地放在年輕人麵前。
借著坐在那人麵前，向他開口。
你好，請問叫什麽？
“我叫石揚，你呢？“
關書意想知道更多細節，順勢問下“這次吳大家來嗎？”
”老師沒什麽意思，他隻是好奇，管大家稱讚年輕人彈琴的造詣有多高，但你不要誤會，老師不是在嫉妒你的新秀。假如他真有實力，老師會真心為他高興！否則，教師也會專門來聽，不會讓他受到傷害的。”
石揚心地單純，不多加掩飾。
聽了這番話，關書意那顆心才落了下來，暗地裏不是來找麻煩的，看他連飯都不吃就要聽，還板著臉，他以為是來搗亂的！
陳小斌坐了下來，開始準備表演。
“慢慢地，不要生氣，不要高興過度。”
“瀟湘水雲”是作曲家遠望九嶷山，見雲水洶湧的景象而創作的，此曲寄托了一種對山河破碎的憂傷，對時日飄零的無限感慨。
這個段落，陳小斌當即給出了一個飄逸的泛音，把吳大家一下子拉進了碧波蕩漾，煙霧彌漫的朦朧意境中。
他隱約聽到的隻是遠處的琴聲。
他還記得剛才自己坐在田歌小店裏，欣賞著陳小斌彈古琴，怎麽一眨眼，就來到了這個陌生的環境！誰站在那兒看著這水？為什麽一臉悲傷，看著這大江流水，雲蒸夢澤，卻滿心憂鬱。
陳小斌眼角瞥見吳大家的反應，見他滿臉疑惑，嘴角勾起，“看來，吳大家已經進入了幻境！”
吳大家皺起了眉頭，陳小斌才得以窺見自己內心的波動。
“似乎意誌堅定的人，要清楚地融入幻境中，需要更多時間來忘記自己。”
吳大家一直是古琴界奇特的人物，擁有典型的天賦又勤勞，與古琴世家出身的管老師不同，他從小接觸的音樂就是二胡。
但他什麽都涉獵，最終決定苦練琴藝。
彈奏到第四段時，低音區的樂曲層層疊疊，旋律變得越來越渾厚，此時，陳小斌也不敢分心去看吳大家了。
說到底，這一段需要通過大幅蕩揉技巧，展現雲水奔騰的畫麵，衝破壓抑的氣氛，自己對這一段還不夠熟悉。
若此時分神觀察吳大家，本來就處於幻境中的吳大家估計會覺察到異常。
誰都不知道，為什麽這樣的一種景象出現在自己眼前如此真實！如今他對琴音的出現也不再感到驚奇了，仿佛它本來就應該存在於天地間。
眼睜睜看著，自己竟然認識了浙派古琴的創建者郭沔。
吳大吃一驚，喃喃道“這就是郭沔？如今他要親自當著自己的麵表演《瀟湘雲水》嗎？”
如此荒唐的一幕，但吳先生卻一點也不吃驚。
這時，他已身處幻境而不自知！因為害怕打擾，他恭敬地站在一旁欣賞。
眾人看了，眼前的風景不再是一片霧氣，霧氣開始消散，浪花飛舞，春光乍泄。一掃此前陰鬱的氣息。
吳大家看那渺茫的水天，萬裏澄波，耿耿湛銀河。
在這一麵，陳小斌來到了整個樂曲的處，這九、十、十一的樂曲都有大量的高、低音區跳動，彈奏起來十分困難。
可是，現在他的情緒也飽滿了，故而彈得極為流暢，按音、泛音、散音的巧妙組合，讓吳大家在幻境中看到了天光雲影，風景如畫。
眼前的景象突然加快了速度，夕陽的月光下，潮起潮落，生命隻有一瞬間。
家鄉的山河破碎了，但總有完全統一的日子。
天下的事，分而必合，合而為一，自己短短的浮遊百年，怎能一一見證！
吳大家的心經越來越舒朗，陳小斌受了這首曲子的影響，整個人都變得心胸寬闊了。
此時，他也分不清，自己是要為吳大家彈琴，還是為自己滌蕩心靈，在餘下的17、18段末段中，這一段需要將整個樂章再次轉到低音區，旋律向上或向下折疊。
最終重現的“水雲聲”。
此時此刻，琴身傳來的是無力感，水波蕩漾，不過是曇花一現，終將消失無影無蹤……
吳大家在其中久久不能醒，仍在幻境中不知，彈琴人明明早已離去，但自己卻不肯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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