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新友故舊
在一陣長呼小叫中,裴南秧略帶疑惑地回過頭,就見楊熙正揮著手向她奔來。到了近前,他雙手抱拳,一揖到地,極其狗腿地說道:“蘇大哥在上,受小弟一拜!!”
“你這是要做什麽?”
楊熙笑嘻嘻地抬起來,眨巴著一雙大眼睛,熱情無比地說道:“蘇大哥,我們現在都是先鋒營的弟兄了,日後可是要上場殺敵、生死與共的。要是你不嫌棄,不如上我家坐坐,我叫我爹給你做一碗不翻湯,再來一個燙麵餃,怎麽樣?”
“多謝好意,但我還有別的事,就不去府上打擾了。”裴南秧按了按劇烈跳動的額角,微微躬身算是打過招呼,轉身便往前走去。
“蘇大哥別走啊,”楊熙連忙趨步跟上,不依不饒地在裴南秧身邊嘮叨:“大哥,我剛剛看你和那個大人過得幾招簡直是行雲流水、精彩絕倫,你能不能教一教小弟我?小弟家裏有個麵攤,遠近聞名,大哥隻要肯教我功夫,我家攤子上的東西你隨時來吃,絕對不收大哥一個子兒。對了,以後在先鋒營裏,大哥的日常起居小弟我都可以幫忙……”
聽著楊熙頗為聒噪的聲音,裴南秧眉頭蹙得死緊,也不答話,隻自顧自地往前走去。可楊熙全然沒被對方的沉默打敗,他像個狗皮膏藥似地跟在少女身後,喋喋不休地說了一路。當楊熙終於感到些許口幹舌燥之時,裴南秧突然頓住腳步,目光有些怔愣地落在不遠處的一棟宅院之上。
隻見這座宅院占地極廣,朱紅金釘的大門頂端懸著塊黑色的金絲楠木匾額,上麵龍飛鳳舞地題著“郭家當鋪”幾個大字。與前世的夜晚不同,此時的院落雖然少了幾分當日的燈火輝煌,但屋頂上大麵積的金黃琉璃瓦正在陽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輝,竟驀然生出了幾分宮廷的氣派。
裴南秧看著眼前的大門,前世的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飛速劃過,突然間,一個前所未有的念頭驟然而生。她清楚地記得,在上一世,神通廣大的當鋪掌櫃郭然本不願帶自己離開大寧,可當他看見母親留下的玉佩後,幾乎是立刻改變了主意。那若是她現在假意當掉玉佩引起郭然的注意,最後長平之戰哪怕敗了,她多半也可以借助郭然的力量,讓裴若成提前離開大寧。
思及此處,裴南秧抬腳就要往當鋪中走去,卻不期然對上了楊熙近在咫尺的臉龐。
隻見男人正眨巴著自己的大眼睛,一臉期待地問:“大哥,你同意教我功夫不?”
裴南秧額角青筋直跳,她一把揪住楊熙的前襟,狠狠地道:“你要是再跟著我,我就把你扔……”
然而,她的話音未落,一個中氣十足的聲音就從不遠處驟然傳來:“楊熙你這個狗崽子還不快給我滾過來!”
裴南秧愕然抬頭看去,就見一個老漢拿著根酷似擀麵杖的木棍,正氣勢洶洶地衝向自己的方向。一旁的楊熙見狀不由慘呼出聲:“媽呀,我老爹一定是來揍我的!”隨後他腦袋一縮,躲在了裴南秧身後,攥住她的衣角,可憐兮兮地道:“大哥救我啊!”
裴南秧白眼一翻,正要把衣服從楊熙手中拽出,卻在看清老漢的麵容時愣在了原地。
因為,這張麵孔她並不陌生。上一世,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夜晚,就是這個老漢將手中的白紙燈籠遞給了她,溫暖了她人生的最後一程道路。此時,隔著殘酷的光陰,記憶中的畫麵和眼前老漢試圖痛打楊熙的畫麵交替上演,最終雙雙消弭於古城的俗世風霜。
待裴南秧回過神,老漢已繞過了她,提著木棍氣喘籲籲地追著楊熙吼道:“誰準你去參軍的?你娘死的時候,你是怎麽答應她的?看今天老子不打斷你的腿!”
“要是娘親在的話,她才不會讓你這麽打我!娘親,我好想你啊!”楊熙一邊躲避,一邊扯開嗓子幹嚎著,臉上全然是一副痛哭流涕的表情,卻硬是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你!”老漢氣得長眉倒豎,掄起棍子就要往自家兒子身上打去,可終究在聽到楊熙哭喊娘親時停住了手。他歎了一口氣,聲音中滿是疲憊:“楊熙,你大哥當年也是一門心思要保家衛國,可最後卻死在了戰場之上。現在你娘親也走了,家裏隻剩我們父子兩相依為命,你若是在戰場上回不來了,我一個人要怎麽活下去?”
裴南秧聞言不由微微一愣,因為上一世見到老漢時,他遞給自己的分明是隻服喪期間才會使用的燈籠。如果眼下老漢家中隻剩他和楊熙的話,那個燈籠便隻能是為楊熙準備的。裴南秧心中驀地升起一陣酸澀——果然,上一世的長平之戰對於大多數的人們來說,都是一場不可預料的滅頂之災。
她輕歎一口氣,走到了正在鬼哭狼嚎的楊熙身前,朝老漢抱拳行禮道:“見過楊老伯。”
“你是?”
“在下蘇南,是和楊熙一起被選進先鋒營的,”裴南秧看著楊老伯的眼睛,十分誠懇地說道:“我早些年被選入過西府軍,戰場上的事對於我來說不算陌生,今日我和楊兄弟一見如故,日後若是能一起上陣殺敵,我定會竭盡全力護他周全。”
“對對,”楊熙幾乎是立刻停止了假哭,從裴南秧身後探出腦袋,眉飛色舞地說道:“我蘇大哥剛才砰砰幾下就把征兵處的軍爺給打趴下了,以後有蘇大哥罩著我,爹還擔心什麽?”
聽了楊熙的話,老漢目光微凝,仔仔細細打量起眼前這個年輕人來。隻見,她的身子有些單薄,麵色和平日裏巡邏的兵士們比起來白皙了不少,著實不像上過戰場的樣子。但她的眉間卻是少見的堅韌篤定,似乎有一種讓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兩人相顧沉默,隔了好久,老漢輕輕歎了口氣,朝著裴南秧一鞠到地,沉聲道:“我家楊熙生性頑劣、不知輕重,戰場上刀槍無眼,還麻煩小兄弟你多多照應。”
裴南秧急忙上前扶起了老漢,溫和地說道:“楊老伯客氣了,我和楊熙既然分到了一個營中,互相照應本就是應該的。”
“爹,你同意了?!”楊熙見狀眼睛一亮,從裴南秧身後竄出,興奮地一把摟住了楊老伯。
“一邊去!”楊老伯瞪著自己的兒子,作勢要打,卻終究沒有下手。
楊熙頓時眉開眼笑,有些飄飄然地拉住裴南秧的衣袖說道:“大哥,既然都是兄弟了,你就上我家坐坐唄。要不我上你家也行。”
裴南秧無奈地撇撇嘴,覺得自己已經無法回應楊熙的熱情,於是抽回袖子,冷淡地說道:“我雖是長平人,但早已舉家遷到了陳掖,這次我是因為長平的戰事,才特意回來的。”
“也就是說大哥你在長平已經沒有宅院可住了?”楊熙不知為何,突然興奮了起來,一雙眼睛閃閃發亮:“那大哥晚上來我家住呀,我家空著好幾間房子呢,來呀來呀。”
裴南秧嘴角微微一抽,剛想拒絕楊熙,一旁的楊老伯突然開口道:“小兄弟,我們家老大走了後,房子就一直空置著。要是你不嫌棄,不如來我家休息一晚,明天正好和楊熙這小子一起去先鋒營報道。”
裴南秧聞言,拒絕的話瞬間咽了回去。她曲身拱手,恭敬地揖禮道謝:“既然楊老伯盛情相邀,那在下便不再推辭了。”
“太好了!!”楊熙就差沒蹦起來歡呼,他伸手去拉裴南秧,神色無比歡愉地道:“走走,我給大哥帶路!”
裴南秧急忙後退一步,避開了楊熙熱情的“爪子”,朝著一邊的楊老伯道:“老伯,我還有點事要處理,晚點再去您府上叨擾。”
“好,我家就在清風街的柳巷麵館,小兄弟事情辦完了就過來吧。”楊老伯說罷,也學著裴南秧的樣子,別別扭扭地行了個禮,隨即將身旁的楊熙連拉帶扯地往前拖去。
被楊老伯鉗製住的楊熙一路走一路回頭,頻頻揮手呼喊道:“蘇大哥,我家就在清風街的第二棵柳樹旁,你一定要來啊!!”
裴南秧沒有答話,她看著兩人消失在巷口的身影,無奈地揉了揉眉心,轉身走進了身後雕梁畫棟的郭家當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