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心很大,而且一向都很大。
此時她躺在塌上,一口一口狠狠咬著個蘋果,咬一口,罵一聲。
蘭你妹!
亭你妹!
殿你妹!
鬼知道蘭亭殿是個什麽地方!那個侍衛真是腦子有病啊,哪兒有人這麽介紹地點的?!
安然呸一口吐了蘋果核坐起身來。
她腳邊跪著昨晚那個鬼哭狼嚎的小宮女,見狀滿眼驚慌的問:“小主,是哪兒不舒服嗎?”
“心裏不舒服。”安然如實答。
整整一天,那個神經病侍衛一去不複返,把她晾在這個鬼地方。
宮女太監圍了一大堆,可個個低眉順目,但凡她開口問一句,對方必定落荒而逃。
安然處處碰壁,處處憋屈,滿肚子氣沒地兒發泄。
“哎,我說你來宮裏幾年了?”安然正打算向這個看起來很傻白甜的小宮女打聽點兒消息,忽然聽見殿外一陣嘈雜之聲。
安然抬眼,殿外人影憧憧,緊接著,殿門被人轟然推開。
強烈的日光下,一行人魚貫而入,個個身著藍色的宮服。
當先一人一身紫色宮服異常顯眼,而他白得沒有血色的臉,讓安然不禁生出些警惕來。
又一個太監,貌似品階還挺高。
“王,王公公!”小宮女臉色一變,急著就去扯安然的衣袖:“小主,這是禦前的總管王公公。”
安然抽回衣袖,罵:“沒骨氣!”
禦前的她就得跪嗎?萬一又是個來要她命的,那她不是跪了仇人?
王公公顯然也沒想到安然會這麽大膽,不過他終究是伺候禦前,見多識廣,也沒有計較安然的失禮,隻是將手中明黃色的卷軸抖開,尖聲細氣的道:“秀女安然,賢良恭舒,深得朕心,特封為四品貴人,賜封號雅,賞蘭亭殿,欽此!”
一貫安靜的蘭亭殿內,越發靜得沒有生息,眾人屏息靜氣,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均是小心翼翼的看向鶴立雞群般站著的安然。
安然眨巴眨巴眼,有些不可置信。
這算什麽事?她從一個秀女,就變成貴人了?就成了這蘭亭殿的主人了?
可她不是連秀女殿試也沒去過,龍顏都沒見過?
雖說昨日這身體的主人是在禦花園碰見了皇帝,但昨晚一夢,安然分明就看見這秀女從頭到尾未曾抬頭,不過是陛下多看了她兩眼罷了。
如此一眼,就招來橫禍,安然不得不懷疑如今眼前這一切,究竟是不是另一個圈套。
她微微眯眼,看向王公公以及他身後的那些小太監,計算著以如今這柔弱的身體,又能有幾成突圍的把握。
半晌,王公公尷尬的咳了一聲:“恭喜雅貴人,入住蘭亭殿。”
“拿來!”安然卻把手朝王公公一攤。
王公公愣了愣,這才反應過來,將聖旨遞給安然,想起臨行前主子的交代,王公公不由得擦了擦額角,覺得主子這次的眼光,可真特別。
安然接過聖旨,將小宮女往身邊一拉,低聲道:“你快認認,這是不是真的?”
王公公豎著耳朵聽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
“娘娘,奴婢沒有見過聖旨,不過王公公傳的旨意斷不會有假的。”
小宮女從善如流,已經改口。
安然皺了皺眉頭,卻不肯信:“誰知道呢?那林貴人不是也挺隻手遮天?”
王公公終於再聽不下去,咳嗽了一聲道:“雅貴人若是不信,便隨老奴去一個地方,一看便知。”
安然警惕的盯著他,見他白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諂媚,反而放下心來。
“去就去,誰怕誰?”
反正如今困在蘭亭殿也是兩眼一抹黑,不如主動迎上去。
被動挨打,從來不是她安然的風格!哪怕是死,也得是站著的。
……
一路穿花拂柳,安然不願意乘坐四麵圍擋的轎輦,怕被人拐去亂葬崗,於是眾人隻得陪她步行而來。
從蘭亭殿到養心殿,足足走了快半個時辰。
站在養心殿門前,安然氣喘籲籲,擦了擦滿頭的汗水,暗恨這副身體的無用。
“雅貴人,請吧。”
王公公也是汗透重衣,躬身邀請。
安然順著他的手往裏看,養心殿肅穆莊嚴,黑色的地板泛著自然打磨的油光,將殿頂透進來的日光再反射到雕梁畫棟的梁柱之上,整個殿顯得異常華貴。
而殿中高處,似端坐一人,隻是那人身影俱被日光籠罩,宛若雲端,看不清楚具體麵容。
殿內早已跪滿了人,不知為何,安然看見那跪伏在地的背影,隻覺得很是眼熟。
“雅貴人,請。”
王公公再度開口,隨即揚聲道:“新封雅貴人,安然覲見。”
他語調拖得長長的,地上跪伏的人聽見,渾身一顫,猛的轉過頭來。
一霎間四目相對。
安然隻覺得那女人眼神宛若一把刀,恨不得將她立即淩遲。
“林貴人!”
小宮女脫口驚呼,安然這才有些了然,難怪見著麵熟,竟就是那個意圖害死自己的林貴人。
那麽,她跪伏此處,又是為何?
“陛下。”王公公殿前一跪:“雅貴人到了。”
安然抬頭,那端坐雲端般的人緩緩起身,一步一步從日光中走出來。
安然眯了眯眼,隻覺得那人氣勢著實有些壓迫感,令她這樣見慣生死的殺神都忍不住覺得威懾。
這就是這個國家的王?
安然收起小覷之心,端了態度認真看去。
修長的雙腿,緊致的腰身,寬厚的胸膛和肩膀,以及那雙桃花眼。
一瞬間,安然很想打人!
可對方不過一個淡淡目光掃過來,安然就不敢動了。
那是一種被野獸盯住的威脅感,那是一種無聲的警告,那是一種說一不二的殺伐之氣。
安然知道,此時此刻她所麵對的男人,已經不是昨晚那個滿臉都是不正經笑容的男人了。
他是這片江山的王,是整個殿中,最有權利,最有地位的一個人。
“陛下。”
安然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第一次屈了膝。
然而,不等她跪下,墨玥已經扶住她的手臂,將她拉起:“雅貴人身子不妥,不必行此大禮。”
安然抬頭,對上墨玥狹長的桃花眼,忍不住用唇形問:“你要幹什麽?!”
墨玥卻隻是極淡的一笑,不等安然再問,他已經將安然交給王公公,自己坐回了龍椅。
“雅貴人,你不是求朕為你做主?今日,你便將你昨日經曆一一訴來。朕自會為你做主”
“陛下!”
不等安然回答,一旁的林貴人卻已經慘叫出來:“你今日將臣妾召來,便是要為了這個小賤人嗎?”
“林貴人,你口中的小賤人,已是朕新封的雅貴人,與你平起平坐。”
“我……”林貴人滿眼恨意,可終究壓下怒火,柔了聲音道:“所謂捉賊捉贓,抓奸抓雙,陛下鐵了心認定臣妾加害雅貴人,臣妾也想問陛下一句,陛下的證據呢?”
墨玥抬頭看向安然,目光示意她繼續。
可此安然非彼安然,她哪裏還記得那些細節?隻得將目光轉向身邊的小宮女。
宮女雖小,卻已成精,知道如今這場合,哪裏輪得到她說話的份兒,便隻是低眉垂目,不言不語。
安然無奈,朝墨玥尷尬的笑了笑,用口型道:“幫不了你。”
墨玥沒想到安然居然就這麽撩了擔子,隻得一揮手:“將他們都帶上來。”
不一會兒,幾個鼻青臉腫的小太監被五花大綁著推進了殿內。
“說吧。”墨玥冷冷道:“昨夜你們幹的好事。”
“陛下,奴才冤枉啊!”昨夜要掐死安然的太監首先哭道:“奴才昨夜好端端在太監所睡覺,不知卻為何被人陷害。”
“哦?”
“陛下若是不信,可將太監所的諸位都提來一問。”
“那你這口供,又是為何?”墨玥將右手邊的一疊紙狠狠砸到他臉上。
誰知他卻看也不看,一把扯下道:“陛下,奴才不堪大刑,隻想速死,這才招認了這般大罪。”
“你可知,欺君之罪是要誅九族的?”
“奴才甘願領罪,隻求陛下不要冤枉了林娘娘。娘娘一家對陛下忠心耿耿,林將軍更是沙場猛將,為陛下守住西北,使天下安康。”
“朕竟不知,你這般的奴才,也有這樣好的口才。”
墨玥冷冷說畢,轉頭看向其他太監:“你們,是不是也要當堂翻供?”
那些太監聞言,齊齊叩首:“求陛下明鑒。”
養心殿內,頓時陷入一種詭異的沉默之中,隻聽得見眾人壓抑而低沉的呼吸聲,像是一塊壓在人心上的大石。
靜默之中,林貴人緩緩回頭看了安然一眼,怨毒的眼神生生要將安然戳幾個孔。
隨即她得意的一笑,轉頭咚的一個頭磕在青石之上,血色點點,像在地板上洇開的梅。
武將世家剛毅的女子,帶著驕傲道:“陛下,若是你覺得我林嘉怡有什麽錯,大可直言,又何必如此興師動眾。”
“你我夫妻五載,便是天大的事,又有什麽不可商量的,為了雅貴人一麵之詞,你便將我們押在養心殿如此質問。試問天下間有那一對夫妻會如此?”
“陛下若是不信我,今日,我便以死證我清白!”林嘉怡說著,猛的朝殿內柱身撞去。
“夠了!”墨玥怒道:“都給朕退下!”
林嘉怡恨恨看了安然一眼,眼中得色毫不掩飾,她扶著宮女緩緩走過,與安然擦肩而過時,林嘉怡冷冷道:“安然,你給我等著。”
說畢,她再不回頭,昂首挺胸的邁出了養心殿。
殿外,陽光炫目,林嘉怡脊背挺直,帶著屬於她的驕傲,緩緩消失在安然眼底。
“雅貴人你怎麽不退下?”
墨玥高踞龍椅,冷聲問。
安然聲音卻比他更冷:“你不覺得你欠我一個交代?”
“交代?”墨玥皺眉:“林貴人此時還殺不得。”
“那是自然。”安然笑,眼中帶著了然:“否則你又怎麽會如此大費周章?”
“雅貴人何意?”
“行了,收起你的偽善和裝傻充愣吧。”安然右手一揮,命一個太監給自己端了把椅子來。
她坐下,這才抬頭看向龍椅上的男子。
那人早已收斂了一身戾氣,此時此刻,桃花眼裏帶著濃濃的笑意。
“第一。”安然豎起一根手指:“林家逐漸勢大,你需要一個理由敲山震虎,提醒他們該守本分。”
“第二,我安然,母家沒有權勢,就是死了,也不過寂寂無聞,不會引起朝野均衡勢力的變化。”
“哦?”墨玥眼底笑意更濃。
“而你知道林貴人慣是善妒,所以才會有了昨天那一出,禦花園秀女陪遊園,陛下偶然多看兩眼,以及後麵的林貴人吃醋打死情敵的戲碼。”
“說得挺有趣。”
“而今天這一出戲,不過就是你最終的目的,你要讓讓林貴人知道,她林家再史勢大,也不過是你的臣子。”
“不錯,不錯。不過,林貴人也說了,捉賊捉贓,你的髒呢?”
墨玥從龍椅上走下來,行到安然跟前,將手一攤。
安然看著他修長五指,寬大的手掌,隻覺得這男人白長了一副好皮囊,內心卻是如此的齷蹉。
她別開眼,隻怕自己一個不小心忍不住一巴掌扇過去。
“還需要什麽證據?那些太監當真不怕株連九族?若非你的授意,誰敢在禦前翻供?”
安然冷冷一笑:“不過,昨夜你應該抓了幾個林貴人安插在天牢的眼線了吧?還滿意嗎?他們是怎麽對那幾個太監說的?讓他們服毒自盡,以謝主子昔日恩寵?”
墨玥眼底閃過一抹詫異,那眼神一閃而逝,又換上了慣有的笑意。
他伸出手掐住安然的下頜,將她的眼睛與自己對視。
安然毫不畏懼,惡狠狠的瞪著墨玥,冷冷道:“所以,如果陛下真的要為雅貴人鳴冤,那就自殺吧,畢竟,讓她惹來這一場無妄之災的,不就是陛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