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同根同源
人死靈散,便是消亡。
所有的一切都會消失,記憶、名字、曾經在世間存在過的痕迹,有的會在靈體消亡的瞬間跟著消亡,有的則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慢慢消失。
芫蕪不畏死,因為她想要的,已經確定沒有了,她想要留存下來的,也已經留存不住了。所以她不畏死,不怕消亡。
可是在最後一刻,她腦子裡卻忽然現出一個問題——她消失之後,還會有多少痕迹留存在下來呢?
陵游關於她的記憶消失了,她也帶走了關於他的記憶。可是,似乎還有一些人是同時記得他們兩個的。
想到這裡,她有瞬息的欣喜,她喜歡這樣,喜歡和他一起被記住。
原來當一切都失去之後,是如此釋然,如此輕鬆。
芫蕪做好了身死魂消的準備,卻忽然被拉進了熟悉的夢魘——她再次回到了建木神樹旁邊,血色的蠻荒,亂飛的怨靈。
芫蕪忽生出一股氣悶,都到最後一刻了,這個夢魘卻還是不肯放過她!
當又一個惡靈纏上來的時候,她立即出手掐住它。奇怪的是這次她沒有失去反抗的力氣,居然真的讓她捉住了這隻惡靈。
於是她繼續發力,收緊手指,誓要將這隻惡靈掐得魂飛魄散。
可是掐著掐著,手中的觸感忽然變得溫熱,就像是觸到了人的肌膚……
周遭的景象瞬間退散,一道強光射過來,芫蕪忍不住閉了閉眼。
再睜眼,光景大變。她首先意識到的是手裡的溫熱,垂眸看過去,被她抓在手裡的,居然真的是人的手腕。
她順著手腕再看過去,是一身紫衫、交疊的前襟、墨色的髮絲、白皙的脖頸、喉結……
芫蕪的眼睛瞬間瞪大,片刻之後,淚水崩出眼眶。
「你哭什麼?」紫衫男子有些奇怪,想要去幫她擦眼淚,卻發現手腕還被她緊緊抓在手裡。於是只能換另一隻手,替她把眼淚拭掉。
但是剛剛拭掉,又有新的流出來。
他繼續拭,對方卻也跟著不停地流。
「眼淚可真多。」紫衫男子評價了一句,手上卻動作不停,繼續替人拭眼淚。
芫蕪不敢動,害怕輕輕一動,眼前的場景機會立刻消失。這樣的夢,她做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唯恐驚碎了它。
可是每一次,無不是以破碎終結。
她看著夢裡的人給自己擦眼淚,口型不停地變化,似乎在對她說著什麼。可是她只能看到,卻聽不清。
不過,這樣也夠了。
「你為什不回答?」紫衫男子問話沒能得到回應,想了想,意識到了問題所在:「你是不是聽不到我在說什麼?」
「看來是還未完全恢復。」他用擦淚的手點在眉心處,榻上的人緩緩閉眼,睡了過去。
可是抓著自己的手腕的手,力道卻不見變小。
紫衫男子想要把芫蕪的手掰開來,開始動作之前又頓住,想了想,決定放棄。然後便維持著這樣的姿勢,用另一隻手放在她的眉心,向其輸送靈力。
……
「阿芫在哪兒?」雲棲衝進子乙的居所,「她還活著是不是?」
衛落跟在後面衝進來,帶進濃重的一股血腥氣。
「你們倆這是從哪裡過來的?」子乙被二人的形容驚到了,之前也沒有在戰場上看到這兩位呀。
「你們沒有去戰場?」他又問:「被誰攔住了?玄女?」
「東方兵將。」衛落顧不得其他,連忙回答,回答完再次詢問:「那人怎麼樣了?」
「等我們過去的時候,所有人都說她忽然消失了。」雲棲急不可耐,「什麼叫忽然消失了?怎麼會忽然消失?誰把她帶走了?」
「我也沒有親眼看到,自然不能給你答案。」子乙道:「不過依我看來,她不是被帶走了,而是被救走了。」
「去哪兒了?」
「我如何能知道?」子乙如是說:「若是能算出她在哪裡,你不是早就找到她了?」
……
第二次如夢,芫蕪能聽見聲音了。
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怎麼又哭?」
「現在能聽見我說話嗎?」
「要是能聽見,就回答我。」
能……
芫蕪想說能聽見,可是張口之後,卻發不出聲音。不但不能發出聲音,她剛想要說話,喉嚨便傳來劇痛。
紫衫男子看見她的神態,立刻察覺到:「你是不是不能說話?」
「若是不能,就眨眨眼睛。」
芫蕪聽話地眨了眨眼睛。
「別哭了。」紫衫男子說:「從此以後,沒有誰再能傷害你。我會保護你,不會讓任何人再傷害你。」
此話一出,芫蕪立刻又有眼淚湧出來。
「不要哭了。」紫衫男子替她拭去眼淚,並不見半分不耐:「你我本事同根同源,我自然會保護你。我在,便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
……
第三次入夢的時候,芫蕪終於能說話了。
「陵游。」她抓住眼前人的手,喚出了刻在骨血中的名字,「你終於回來了。」
「喚我嗎?」紫衫男子反問,「你給我取的名字?」
「陵游……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自然記得你。」紫衫男子回答道:「你與我同根同源,我怎會不記得你?」
芫蕪處於似真似幻的情境中,當她終於有勇氣相信眼前的一切並非夢境,眼前的人卻像是忘了她。
激動之下,她要起身擁抱他,唯有真實的觸感才能大消她內心的恐懼。
剛剛起到一半,便有碎骨分身的痛楚席捲而來。
「快躺下。」紫衫男子連忙將其按回去,「你的五識恢復了,周身經脈卻還要繼續修復。」
「你傷得太重了,要慢慢修復,許久才能恢復如初。」
「不要。」見他又要讓自己睡過去,芫蕪忍著痛楚,伸手抓住他的手,「不要睡。」
「我替你修復靈體。」
「不要。」芫蕪固執地拒絕,「我不要睡,我要看著你。」
原以為對方會繼續勸,卻見他皺了皺眉之後,認同了她的提議。
「你和我說話吧。」芫蕪看著他說:「我想和你說話,有好多話要和你說。」
「好。要說什麼?」
「你把我從神界帶回來的?」
「是。」
「你怎麼會過去?」
「那日蘇醒,覺察到你有危險,便過去了。」
「蘇醒?你在哪裡蘇醒?」
「樹。」
「建木神樹?」
「是。」
「你一直在那裡?」
「是。」
「那為何……為何不來找我?」
「一直在沉睡,那日才蘇醒。」
「你知道我在找你嗎?」
「不知道。」
「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我說過了,你我同根同源,我自然能感知到你在哪裡。只要我想,便能找到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