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句
第二十二章
溫柔？
淼淼以前從來不覺得眼前的男人會和這個詞有關, 可時間會把一個人改變, 也許是另一個女人把他改變了。他最近這段時間笑的次數比高中那半年還多, 不管怎麽樣, 不管是誰陪在他身邊, 她還是由衷地希望他能過得幸福。
路上塞車, 兩人抵達仁川醫院已將近三點半。
淼淼和霍斯衍一起來到腫瘤科辦公室, 等在裏麵的除了謝南徵以外，還有一個五十多歲，穿白大褂、戴金邊眼鏡的斯文男人。
謝南徵知道淼淼在霍斯衍的實驗室工作, 看到她來了還是稍感意外的，不過眼下有更重要的事，他也無暇分心去深想。
淼淼調皮地朝他擠了擠眼, 然後就看到那男人疾步朝他們走了過來, 停在霍斯衍前麵——
他似乎克製著激動，嘴唇抿得很緊, 臉上的表情是語言難以形容的複雜, 終於, 他笑起來, 低聲地, 像是要確認什麽似的喊道：“斯衍。”
淼淼條件反射性地看向霍斯衍, 隻見他身姿挺直，渾身線條崩得生硬，不過眨眼間, 他又調整過來, 微微一笑：“周老師。”
這位便是仁川醫院腫瘤科的主任醫師，周立賢，也是霍斯衍在A大時的教授，雖然他們之間隻有不到一年的師生情誼，這些年也斷了聯係，可曾經過往，仍曆曆在目。
周立賢沒有想到，和這個過去的得意門生再次見麵，竟是這般境況。霍斯衍是他見過的最有天分的學生，低調有耐心，又肯下苦工夫，是最適合走這條路的人。
誰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
可惜，可惜至極。
這是醫學界的巨大損失！
如今，因醫患矛盾，各大院校醫學係招生處，門可羅雀，景況淒涼，就算從醫學的大門出去了，將來也不一定走治病救人的路。
作為引路人、立誌要將一生奉獻給醫學的周立賢，麵對如此現實，實在深感痛心。
“好。”他重重地拍著霍斯衍的肩，知天命之年的人了，竟不受控製地眼閃淚光，難以言他語，單單重複著一個“好”字。
“周老師，”在這位德高望重的恩師麵前，霍斯衍也心生感觸，可他向來不是情緒外露的人，也隻是雲淡風輕地笑著，“都過去了。”
再如何輝煌到耀目，再如何失意至穀底，這一切都終將成為過去。
周立賢點頭笑著：“說得對。還是你看得通透。”他眼中囚著淡淡傷感，手搭在霍斯衍肩上，欲言又止，忍下去了，什麽都沒有說。
謝南徵從旁遞上一張紙巾，周立賢接過來擦了擦眼角，這時才看到站在霍斯衍身後的淼淼，不禁疑惑：“這位是？”
霍斯衍回頭看淼淼，正要說話，謝南徵先開口了：“周主任，這是我堂妹，謝安淼淼。”
淼淼麵帶清淺笑意上前：“周主任，您好。”
“你好。”周立賢看著麵前俏生生的小姑娘，目光很是溫和，以過來人的經驗，看霍斯衍的反應，她恐怕不隻是謝南徵堂妹這麽簡單吧？
頓覺心裏安慰了不少，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在他身邊，總比什麽都獨自扛來得好。
接下來，三個男人開始聊起癌症病人的情況，淼淼不方便聽，也聽不懂，他們全神貫注地談著話，她又不好打斷，躊躇不定著，正打算悄悄溜走，霍斯衍的視線斜了過來。
像心有靈犀似的。
淼淼連忙指了指門的位置，表明她想出去走走，又搖晃手機，意思是結束了隨時找她。
霍斯衍點頭默許了，他繼續看手裏的CT片子，側臉專注：“免疫係統的嗜中性粒細胞釋放出的NET，很大可能就是它們激活了休眠癌細胞……”
其他兩人，似乎也沒留意到他剛剛的走神，更不知道在短短兩秒時間裏，他和她之間完成了一場信息交流。
倒是那周主任，聽著霍斯衍沉穩自信地講述病情疑點，總會不自覺地流露出惋惜之色。作為老師，同是醫生，他對霍斯衍的遭遇，一定是感同身受的吧。
淼淼帶著莫名微妙的心情走出去了。
走了十幾米遠，拐個彎，就遇見了上次給她送水果的護士小姐姐。
護士一開始沒看到她，邊走邊和同事說話：“你聽說了嗎？小林出現了先兆性流產，真是好可憐……”
同事長長地歎氣，聲音滿是無奈：“做我們這些事的，哪個身上沒有什麽三五個小毛病？我這半年來月經紊亂得連大姨媽都不認識了，隻能求至少活到六十五歲吧，到時領著退休金，也過幾年舒服日子。”
“你還別說，我的頭發近來也大把地掉，前兩天體檢報告出來，白細胞又減少了……欸！”護士發現了淼淼，“小妹妹，你又來找謝醫生啊？”
淼淼笑眯眯地和她們打招呼。
她同事遞了個眼神過來，誰啊這是？
“謝醫生他堂妹。”
護士小姐姐又說：“我們還有事要忙，下次有空再聊哦。”
“好啊，你們去忙。”
同事經過淼淼身邊時，忍不住八卦地問她：“謝醫生有沒有女朋友？”
淼淼認真想了想：“應該……沒有吧。”就他忙成那樣，連睡覺時間都沒有，怎麽可能會有女朋友？
同事還想再問什麽，被護士小姐姐推走了。
淼淼心事重重地來到一樓，在陰涼的地方挑了張長椅坐下，陷入沉思。
那兩位護士都是負責給病人調配腫瘤化療藥物的，且不說徒手掰斷安瓿瓶和分離或回收注射器，手很容易受傷，最關鍵的是，長期接觸具有放射性的化療藥物，對身體是很大的損傷，從先前無意間聽到的對話中，也不難得知，她們和別的同事都有了不同程度的健康損傷。
她猛地站起來，如果沒記錯的話，霍斯衍收購的清遠科技的重點項目就是配藥機器人，前兩天她在他公寓沙發上看到了這個項目的計劃書，有沒有可能……PC實驗室會重新撿起這個半路夭折的項目來做？
如果是真的，那就太好了！
淼淼沉浸在自己的想象裏，直到日頭偏西，陽光慢慢退去了熱度，呈現出較柔和的淡金色，她的手機一震，收到霍斯衍發的微信。
hsy：“在哪？”
淼淼：“樓下。”
hsy：“晚上一起吃飯。”
淼淼：“好啊。”
淼淼想當然地以為這次和上次一樣，謝南徵也會一起來，沒想到的是，霍斯衍把她帶去了一家市中心的旋轉餐廳，兩人麵對麵落座，她還以為堂哥可能還堵在路上，或者是暫時被別的什麽事絆住了。
然而，前菜、主菜和甜點都點好了，淼淼不時地望著門口的方向，謝南徵的身影還是遲遲沒有出現。
一身黑色正裝的服務生在旁邊倒紅酒，暗紅色酒液撞入杯中，在柔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魅惑。
霍斯衍察覺到淼淼的失神：“在看什麽？”
他整了整袖口，驅散心頭那股陌生的情緒。
淼淼問：“我哥，他不來嗎？”
霍斯衍凝視著她，表情很是疑惑的樣子，沉吟道：“他為什麽要來？”
來當電燈泡嗎？
這頓晚餐是霍斯衍按照周逢玉的建議精心策劃的，燭光、玫瑰和紅酒也都準備了，為的是在女孩子都喜歡的浪漫氛圍下，正式向淼淼表白，在今晚，就把他們的關係確定下來。
對，他不想再等了。就在今晚。
霍斯衍從來沒有這樣緊張過，甚至忘記了淼淼是開車過來的，不能喝酒。
為什麽要來？
淼淼不是很懂他這話是什麽意思，所以說，隻有他們兩個人吃飯？而且還是在這個主打情侶約會和商務會談的高級旋轉餐廳？
很顯然的，她和他，並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她皺起眉頭。
不遠處，笑意盈盈地挽著一個中年男人進來的戴晚好腳步一頓，懷疑自己眼花了，謝安淼淼怎麽可能出現在這裏？！
嗬嗬，怕是丟人現眼來了吧，瞧她身上穿的什麽，T恤牛仔褲，不要笑死個人喲！這裏是什麽地方，A市最高端最頂級的餐廳，來用餐的客人都是非富即貴，對服裝也有很高要求，服務生是眼瞎了嗎？居然沒把人趕出去。
戴晚好滿意地審視自己這一身入流的穿著，Chanel最新款的夏裝，同款的手包，C家私人定製的紅色高跟鞋，再看看謝安淼淼，身上穿的加起來估計都沒有她紅寶石耳環的一個零頭吧？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一陣暢快過後，她都有些同情這位老同學了。
等等！
坐她對麵的那個男人是誰？
戴晚好眯起眼，通過那高大挺拔的背影大致認了出來，這不是在北城的船屋餐廳遇到的那男的，謝安淼淼的男朋友？
她在心裏冷笑，看不出來謝安淼淼居然這麽虛榮，為了來這裏吃個飯，她那不知是做保險推銷，還是房地產中介的男朋友，估計得賠上一年的工資吧？
名為千金一擲為紅顏，實際上是打腫臉充胖子。真是可憐呢。
戴晚好和身邊矮胖的男人說了句話，對方色眯眯地笑著在她腰上揉了一把，她故作嬌嗔地戳戳他胸口：“親愛的，就等我一小會哦，很快回來。”
她安撫好他，扭著細腰朝淼淼那桌走去。
此時，淼淼呆坐在椅子上，心像春天雨後的荒野，雜草叢生，思緒亦如亂麻，她看著手邊不知什麽時候燃起來的馬蹄蓮形狀的蠟燭，再看看對麵看起來似乎有些緊張，或許不安的男人，再怎麽遲鈍也意識到了什麽。
她的眸色慢慢冷了下來。
暗暗做了個決定，如果待會霍斯衍說出什麽出格的話，或者是做出什麽越軌的事，她會毫不猶豫地把紅酒潑到他身上去。
對，毫不猶豫地！
像一場拉鋸戰，她什麽話也不說，就隻是等，屏氣凝神地等著，等到的卻是一道女人嬌得發膩的聲音：“淼淼。”
淼淼詫異地偏頭看去，一襲黑色短裙的戴晚好正蹬著高跟鞋款款而來。
“你看，我們真是太有緣分了！”戴晚好已經來到桌旁，帶來一股濃烈的香水味，她的視線先往桌上一掃，心裏也盤算上了，吃得還挺豐盛，那瓶拉菲紅酒，價值不菲吧？
她撩著大波浪卷發，風情萬種地朝那當了冤大頭的男人看過去，突然像是見到了鬼一樣，她的眼睛瞪得那麽大，簡直比牛眼還要大，瞳孔也跟著緊縮，美瞳險些都被擠出來，她指著他，失態地尖叫出聲——
“霍斯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