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啟程
管三是個聰明人，桃葉一席話不可謂不對，但他總覺得其中還有餘地。
桃賢君一代風華絕世，無論是武道進境還是聰明才智，在他這一代人裏都是最頂尖的。
人皇曆代身邊都設有四位將席，亦被世人統稱四大天將。桃賢君二十歲時已名譽天下，世間罕見敵手，而又絕頂聰明！人皇便在桃賢君身兼萬花城總領、掌管北部邊境的同時破例提選其入四大天將之列！
二位合一，桃賢君的身份可謂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後來桃賢君於翠山邂逅劍二，天賜良緣無有遲疑，二者最終結發成婚。加之此二位於江湖之中俠肝義膽、懲奸除惡，桃賢君的聲威於朝野上下皆是日益高漲。
至於這樣的一家人，為何會落得一個身死、一個被廢的下場，就連桃葉都不曾了解其中的緣由，一切隻是發生了而已。
桃賢君著實陷入了一個極為淒慘的境地，一度自暴自棄、荒唐度日，日日夜夜不問家事，那時的桃葉也不過十二歲而已。
可別人不知，管三卻了解的很，曾經的桃氏夫婦對於桃葉的寵愛稱得上是無微不至，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
但在桃葉的母親劍二身死之後，桃賢君卻像是徹底變了一個人。不再管束桃葉的一切，無論是衣食住行還是習武從文，一切的一切便開始交予桃葉自己做主。
甚至其日常起居與安危都完全交給了劍二留下的四位女徒貼身照顧，這四位女徒亦是如今桃葉的四位劍侍，分名“春、夏、秋、冬”四時。
桃賢君似乎從此徹底淡出了桃葉的人生。自那時起，四時為了能在照顧好桃葉的同時亦不落下自己的劍道修為，四時便以名為期，隻在相應的季節交替出現在桃葉的身邊，其餘時間各依妙法獨自修習。
至此，桃葉便開始了與四時相依為命的生活。
可即便已如這般，管三這位目睹了一切之人卻心知肚明。桃賢君從未不顧桃葉，其古怪行徑所為必然是這個他與劍二獨一無二的兒子。
依管三所見，桃賢君真正的目的應是希望桃葉為曾經發生的一切徹底釋然，哪怕他變成了一個飛揚跋扈的紈絝子弟，他也不希望未來將桃葉推上風口浪尖，而最後又落得一個與自己相似的下場。
但桃葉的說法也有道理，桃賢君自然了解自己的孩子。依桃葉的性格，是不可能萎靡不振從而放棄桃氏的職責去回避一切。
或許桃葉的選擇並不如桃賢君所願，但後者作為一個全身經脈盡廢之人著實再無餘力幫助桃葉太多。可能是看透了這一切，桃賢君才選擇以另一種不同的方式提點桃葉。
隻是一切的選擇權都在桃葉一人手中。
管三定了定，說道：“既然少主
已想通透，可容我問一個問題？”
桃葉擺了擺手道：“三爺爺問便是。”
“少主可曾想過，離開羲何帝國後，桃氏無主，該如何行徑？”
桃葉本以為自己思慮算是周全，卻沒想到真被管三的這一句給問住了。
雖然父親離開了桃府，且帶走了桃府內大部分人，但畢竟還有少數留了下來打理桃府。
這部分人雖不是宗主直係，卻也不是外人，皆是一脈相傳的桃氏族人。
現今桃府與北境關外極少通信，可畢竟桃葉還在萬花城境內，無論如何，留下的人仍有主心。可桃葉一走，這桃府之內連一個說話有分量的都沒有，很難想象府內會不會出什麽亂子，亦不知出問題時有沒有能力解決。
再者桃葉一入皇城，難言禍福，若真惹怒了人皇，怕是這些族人也要被自己拉著陪葬。
“當然還有一個問題，那便是小蘿卜，不知少主對於她如何打算！”管三突然又問道。
當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仿佛一朝有了麻煩，更多的問題便會快速跟進。
小蘿卜著實難以處理，若是皇族知道了此事，依照他們的行事手段，哪怕僅僅是為求所謂威嚴，即便當麵客氣，但暗中向小蘿卜下手也屬實正常。
想將一切安頓周全，實在複雜。
桃葉所想，此番抉擇看似破釜沉舟，也不得不稱得是一個能試探皇族對於過往看法的上佳之機。
如今桃葉將滿二八成人之年，屆時便會名正言順的登上桃氏宗主之位，承襲邊境總領之名！到了那時，皇族的一部分目光必定會聚焦在桃葉身上，無論桃葉想不想有任何動作都將暴露在皇族的視野之下。
所以，此時此刻，雖天時地利人和盡不在此，但仍或許是留給桃葉放手一搏的最後時機了，桃葉是不可能放棄的。
“三爺爺，此舉我不知明智與否，且聽我道來。待我走後，封鎖邊境大門，一應人等隻得進不得出，包括運送糧草的車夫！桃府一切照常如舊，打理分內之事，朝野閑雜便無需過問，此一切便交給三爺爺你來處理。至於小蘿卜，等她醒後我再征求她的意見。”桃葉堅定道。
管三聽得如此，有些不解。問道：“為何要封鎖邊境？”
“便試言之，若父親親臨邊境又當真封鎖城關，將會是什麽樣的情況？”桃葉反問道。
管三想了想，答道：“應是戰事告急。”
“沒錯，假設如此。父親不在，府內上下無人，帝國之中暗探全無，邊境軍機萬萬不可泄露，相關人等隻進不出亦是合理。如此關於桃氏的一切消息盡數不得而知！而皇族亦是隻得將注意力集中在這無法揭秘的謎題之中，戰時自然糧草軍備供應十足，如此便如同交由皇族
來照看桃氏！如何？”桃葉笑道。
管三上下思慮了一番，亦笑道：“依老宗主之才，想到這些也不是什麽難事。”
“皇族珍惜血脈，無大戰不親征亦是不言而喻。我若有何舉動惹惱了皇族尚有底牌，公堂之上置我於死地難免使天下人猜疑，大不了流放便是！若沒了我這個隱患，無論皇族如何忌憚桃氏的意圖，沒了宗主亦是不成氣候罷了。”桃葉又道。
管三恍然道：“少主是想借皇族之手離開帝國？”
桃葉點點頭，正色道：“沒錯，如此之間名正言順，相信之後也不會對境外的桃氏族人降下責罰。此後，桃氏將會淡出於帝國之內，若一切能如我所想，也算是不虛此行。”
事已至此，管三明白，無論如何勸阻這位桃氏新主都已是虛妄之言。雖桃葉所計看似環環相扣，但人皇腳下，何缺能人？桃葉的這一點點心機算數，未必能瞞得過公堂之上一顆顆機狡之心。
何況桃葉以柳氏嫡親為引，狀上皇城以論黑白，這本就是極為敏感之事。想必，即使桃氏沒有過往糾纏，此行依舊難辨是非對錯。
結以言之，參以變數，凶多吉少！
管三畢竟是桃氏總管，桃賢君對於前者的恩情重於四海，他也絕不可能允許自己旁觀桃葉孤身犯險！雖無桃氏之姓，卻承桃氏之名，這位管三爺也絕非尋常。如今老宗主不在，他便要代替桃賢君幫襯一把。
似是心中已有所念，管三即刻喚來一位侍從，附耳過去低聲說了些什麽，那侍從眼中驚奇百變，而在管三眼神喝止之下快快退去了。
見得如此，桃葉疑惑道：“怎麽了三爺爺？”
管三一擺手，笑道：“無事無事，隻是想為少主備一些盤纏，那小子被我要求的數量嚇到了而已。”
桃葉撓了撓頭，又道：“身外之物，多留無益，不必準備。”
管三憨憨的笑了一聲，道：“應該的，應該的。”
還未等桃葉再開口，院內便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嬌小的身影掛著兩根有些歪斜的羊角辮，哭鬧著跑了出來。後麵侍從滿頭大汗的在身後追著，看起來好不熱鬧。
“桃子哥哥，桃子哥哥！”小蘿卜哭著便朝桃葉的方向跑了過來。
桃葉快步上前，低下身子一把將小蘿卜抱了起來，後者一頭悶在桃葉懷裏，哭的天花亂墜。
“桃子哥哥，桃子哥哥！還以為桃子哥哥也不要小蘿卜了！”
桃葉有些心疼的揉了揉小蘿卜的腦袋，沒有說話。
片刻過後，懷中的小女子靜了下來，在桃葉的袍服之上狠狠抹了一把鼻涕眼淚，有些白稠的液體卻不沾濕，而是整顆整顆順著衣擺滑落，甚是奇異。
桃葉頓了頓，拍了拍小蘿卜的後背
，輕聲問道：“小蘿卜，桃子哥哥馬上也要離開桃府去往別處，你是想跟著哥哥，還是想留在桃府等著哥哥回來？”
一聽說桃葉也要走，小蘿卜本就難忍的悲傷頓時翻騰而起，隻是這一次她卻牙關緊鎖，沒有出聲，雖然滾燙的淚珠依舊不受控製般滾落，但小蘿卜看著桃葉的雙眼，第一次忍住了。
“小蘿卜哪兒也不去，要在這裏等著桃子哥哥！”小蘿卜一字一句，堅定道。
“也要等著爸爸回來！”
桃葉的身體不明顯的微微顫抖了一下，輕輕咬住嘴角，拚了命般吐出一口長氣，回頭望了一眼管三。
管三衝著桃葉笑著點了點頭，示意他不要擔心，一切盡管交付於他。
有了管三的承諾，桃葉幾乎感激般微微頷首，又向小蘿卜說道：“那小蘿卜就乖乖住在桃府，有什麽事都可以找三爺爺，要聽三爺爺的話，好嗎？”
小蘿卜一擺手，將臉上的眼淚擦幹淨，有模有樣的點點頭，答道：“好！”
桃葉一笑，將小蘿卜放回地上，柔聲道：“那現在就去乖乖睡覺，好不好？”
小蘿卜也回給桃葉一個開朗的笑容，又答道：“好！”
說罷，便自顧自的沿路返回，身後的侍從緊緊跟著，生怕看丟了這個小家夥。
待得小蘿卜安穩離開，桃葉沉沉的鬆了口氣。
終於，到了離別之時了。
一把握住管三的手，桃葉眼中神采逐漸凝實，一改先前的頹廢，嚴肅道：“三爺爺，桃府便交付與你，好生珍重！”
管三退了兩步，抱拳拱手，躬身於腰，眼中不知何時已汪洋似海，重重道：“少主，珍重！”
桃葉最受不得離別，拍了拍管三的肩膀，為其掃去浮塵，一轉身便是大步踏出！
“來人！備車架！”管三在桃葉身後大聲喝道！
此時此刻，桃府之中，在許許多多桃葉看不到的地方，每一位桃氏中人皆是麵向府門，拱手躬身，嘴中低聲念著：“少主珍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