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瑤
晨讀時刻，林一亭拿著書故作認真，暗中偷吃著海雲珠帶來的點心，塞得滿滿的，正不亦樂乎。海雲珠伸腳輕輕地踹了她一腳，林一亭正想罵她，書一放，夫子這塊方正嚴明的大臉，端端正正地落在她麵前。林一亭嘴裏的點心還未下咽，一口氣卡在喉嚨，不上不下，連連咳嗽，噴出來的粉末濺得座椅上全是。隻見夫子額頭青筋暴動，雷鳴般的吼道：“出去。”
林一亭拔腳直衝，一爬到水缸邊，拿起葫蘆往嘴裏直灌。海雲珠家的糕點怎麽做得幹巴巴的，是忘了加水嗎，下次一定要告誡她多多加水，差點沒被噎死。
夫子是不打算讓林一亭進去的了，要是再讓林爹爹過來做客，怕是又得罰跪，林一亭瞬間便覺得生無可戀。不過夫子平時，要準備下一課業，都會留出一小會兒時間，林一亭才敢偷吃。他這個時間點怎麽會出現在教室？
林一亭剛才衝出門時，快了些，這才發覺腳踝撞到了門框上，火辣辣地疼，怕是起了一塊紅腫，還不知有沒有淤青。一瘸一拐地站到窗外，抬眼望裏麵一看。夫子身邊怎麽還站著一個女孩。約莫十一二歲，穿了件粉色的百褶裙，罩著件輕紗，露出纖細的手踝，腰間掛著一個香囊，繡著一片竹葉，裙擺下露出尖尖的嫩黃小靴。束這一個樣式繁雜的發髻，裝飾著一隻正欲起舞的蝴蝶，尖尖的臉蛋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眸，似秋水蕩然。林一亭瞧了瞧自己隨意搭配的裝飾，隻在發髻別了一隻雕花木釵，外加剛剛丟的臉，和那位小姐真是天差地別。可她為何會出現在夫子身旁。
夫子才介紹，這位是言月瑤，隨父母來此，要在學堂插班，便安排到屏風的右側，稍微靠邊的位置。林一亭為表認真，一刻也不敢搗蛋。許是夫子心情大好，便不再為難她。
剛下課海雲珠從座位上往前躥，得意洋洋：“我就說了，最近這兩日會有新人到，可又有好玩的了。”
林一亭擺弄著書本，曬著暖暖的陽光，露出幾分憂鬱：“我可慘了，不知道啥運氣，好巧不巧又栽在夫子手中，這下可好了，夫子與我爹爹交好，定會告狀。要是我爹將我攆出家門，小豬豬，你可要收留我。”
海雲珠擺擺手，一幅得了得了的樣子，早已習慣了林一亭這幅模樣。每次夫子不放過她，許是夫子和林父交情好，遂對林一亭稍微嚴苛幾分，好在林一亭學業未曾落於人後，夫子才勉強對她的疏失睜一隻眼閉眼。
林一亭注意到言月瑤，她隻是靜靜地坐在位置上，不言不語，似乎和周圍的人都不在同一空間。海雲珠道：“你也不問問我怎麽早知道？”
“對呀！你是怎麽知道的，難道你偷偷爬在夫子家的牆上偷聽的？”
“去你的，沒一句好話。說起來她算是我母親娘家的舅舅的女子，也算是我的表妹。不好冷落著她，也得過去打個招呼。”
遂拉著林一亭一同前去，海雲珠衝言月瑤招手，言月瑤才微微抬頭，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有幾分關心。氣氛一瞬間冷到極致，若是林一亭一人早就轉身溜了，偏偏海雲珠有一副熱心腸，堆著笑臉瞧她：“月瑤同學，算起來我也是你的表姐。你今天首次到學堂，不如我們一同去參觀一下。”
海雲珠用手肘戳了戳林一亭，林一亭會心鼓舞道：“書院還是挺大的，後院林子的桂花都開了，可去看看。”
言月瑤這才開口，聲音細細弱弱：“月瑤謝過兩位同學的好意，還請帶路。”
林一亭還以為她會一口回絕，正好找個台階下，這下可好了。海雲珠憨憨笑著，言月瑤站起，邁著小步跟在後麵。
前院直接通往書院的大門，上學放學都能看，後院卻是大些。書舍修了一圈，要到後院，需穿過中間一條蜿蜒的長廊，到盡頭不再有屋舍遮擋，陽光愈發明亮。西南角上擺著幾張木頭架子，可以曬曬藏書，大多數院子的大媽都會擺上些糧食，譬如黃豆綠豆辣椒來晾曬。院子裏修著涼亭，周圍卻是栽種著各色的綠植，夫子平時還會在此上課，講一些草本植物，日常也可食用。因學子眾多，道路也加鋪了石子，鞋底要是薄了，還極為硌腳。這時候大多植被枯黃，因而都被扒出了，擺上了些菊花，多是夫子栽培，紅黃藍紫，分外妖嬈。若是細細的翻找，隱約還可找到些雜苗，夫子種花倒不講究，方式田間地頭能看到的，他似乎都感興趣，於是便多了許多連林一亭都叫不上名字的花花草草。再往前是一片小林子，種著桂花樹，恰逢溫度適宜，都開了花，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香甜。前麵連接著的是教習場，因為騎射所用格外寬敞些，沒什麽草木，連著一條小徑，通往馬棚。三個人繞著路走了一圈，一路上全是海雲珠在喋喋不休地講，林一亭和言月瑤都未曾開口。言月瑤隻是露淡淡的神色，未曾打斷，也不評價。海雲珠有得說笑，自然不累，林一亭卻覺壓抑得緊，似乎言月瑤自帶低壓氣場。
林一亭還沒來得及坐下，李翰便一把將她拉到外麵，說是要請教一下。念在李翰同她一起放學，林一亭對他的厭惡之心，也輕了幾分。隻見李翰眉眼攢動，一個勁兒的給她使眼色。
“你眼睛進沙子了？”
李翰瞪了她一眼，嚴肅的看著林一亭：“跟你打聽個事。”
“嗯。”介於李翰對大小八卦的掌控能力，林一亭實在想不到他還有什麽不知道的。
“咱們班，新來的那位，言月瑤同學。嘿嘿，你們算得上熟了！幫我打聽點事唄！”
“暫時不熟，你怎麽自己不去？”
“小林同學，這我就得批評你了，我可是一名實實在在的美男子，親自去問，實在有傷顏麵，況且我們都這麽熟了，這點小忙，還是可以幫一下的。”
這猴子死皮不要臉，若是不應他，或是有千百個理由粘著林一亭，雖頗為勉強，林一亭咕噥一聲。
“很簡單，你幫忙問一下，這位同學，喜歡什麽顏色，喜歡吃什麽，喜歡讀哪些書，愛做那些事，有哪些朋友，家中有幾口人，可有什麽從小一起長大的表兄表弟……”
李翰連著一打串問題，打得林一亭腦袋直嗡嗡亂叫，擺擺手問：“你要這些幹什麽？”
李翰神秘一笑，頗為自得：“小林妹妹，你可是吃味了？”
林一亭翻他個白眼，看也不多看他。
“你可就幫我一回吧，好妹妹，這可大有用處。”
“人家初來乍到，你想怎的，將人家裏裏外外，前前後後，都一一了解來，是打算出一本書，不是？”
“你這話倒不假，正和我意，我卻沒想到小林妹妹如此深知我心。”
林一亭都快忍不住要掐他了，李翰還一副與君共賞西江月的閑情，拿手輕搖林一亭，像極了撒嬌的模樣，看著林一亭直犯惡心。
“你若說出個像樣的理由，我還可以考慮一下。”
“小林妹妹，你看言月瑤同學，臉尖尖如蜜桃，雙頰白裏透紅，眼珠漆黑如葡萄，眉梢帶幾分清冷之色，不笑已是動人，如此佳人。”
“瞧你這麽一說，頗有幾分登徒子的味道。”
“小林妹妹，你這麽說就是在褻瀆美貌了。所謂天下皆知美之為美，何為美人，自是一眼便有動人之處。我是鑒賞，古有燕瘦環肥，今人亦不絕於後人。況且，你看那些豺狼虎豹，早就一副躍躍欲試的表情，隻是不知從何入手，我若是先知道了，再將這作成小冊子，一一散發，你猜猜會有多少人動心？”
“莫想我去幫你做這事，整天動些歪腦筋。”
“這我可要糾正你了，若是沒人關心，那天上牽紅線的月老可是要失業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詩經》中的第一遍，古人尚且歌頌。再者世間男男女女多是心快嘴慢，若是沒人給搭個紅線，怕是轉一圈還在原地，你說我問一問有何錯？”
“一天歪理頗多。”
“此言差矣，理不在歪，前後通達即可。你可有喜歡的顏色？喜歡的糕點？喜歡的遊戲？喜歡的書？”
“我，和這有何關係？”
李翰撇了她一眼：“你先給我說了，我再回你。”
“凡是顏色可賞可玩，存在即可，不用喜歡。各色糕點，美味入口即可，何談特別。遊戲在於有伴，有人相伴皆可遊戲。書乃人言，言之有理皆可讀。”
“說得有理，不過我喜歡星空的深藍色，喜歡吃桂花糕，喜歡騎馬，不喜歡書，喜歡聽喜歡之人談喜歡之事，甚是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