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新人之家的舊人
東平走出一棟紅磚砌成的老舊的公寓。
這公寓曾經是很早以前某個工廠的職工宿舍，目前被房東私人盤下來用作出租。
出門後，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從斑駁的黃色油漆標線看，是一條八車道，可惜目前車流稀疏，流浪狗甚至都能在路中間安穩的睡覺。
街道兩邊，到處都是一副蕭條的景象，建築物瓷磚、牆皮破破爛爛，玻璃很多都是碎裂的，地上堆滿了垃圾，各種汙言穢語的塗鴉被噴塗在每一個可以被噴塗的地方。
別看這地方老舊破敗，但公共設施卻很齊全，這好像在訴說著這裏曾經的繁華。
這裏曾經就是三山市的輝煌——努賓工業區的中央大街，可惜隨著化石能源被淘汰，它迅速落寞，工廠停工，資金逃離，人才流失，輝煌早已不在，留下的人們窮困潦倒，漸漸走入歧途。
在那之後，黑惡勢力接管了一切，目前它已墮落成了老城區的毒瘤，令人聞風喪膽的“魔鬼街”。
好在這裏還有一座輝煌時期的純淨教會的教堂，所以現在仍是教區，許多幫派老大都是虔誠教徒，所以這裏還能靠宗教維持脆弱的秩序。
最近氣溫上升，天剛下了一場暴雨，這讓原本就濕潤的空氣簇擁著更多水汽，行走於室外都感覺微微清涼。
因為暴雨，之前終日在這條肮髒破爛的街道上遊蕩的無家可歸者們，都各自去找老舊廠房之類的地方避雨去了，目前都還沒出來。
“哎，我還想替你們選一個值得托付的人呢。”
東平說著，拿紙把垃圾桶上的積水擦掉，把裝著卷煙和火柴的紙盒子放在了上麵，然後一步三回頭的離開了。
在旁邊街角殘疾老頭的破雜貨鋪中，東平用一銅盾買了盒無糖口香糖——雄獅王國的紙幣以上麵印刷的盾狀花紋的顏色命名，一百元的金盾，五十元的銀盾，十元的銅盾，一元的鐵盾——取出一顆塞入嘴裏，又轉回了垃圾桶那兒。
見盒子已被拿走，他心裏微微失落。
但他沒再回頭，決絕的離開了這條街。
……
一個被塗鴉畫的花裏胡哨的小廣場旁邊，停著一輛同樣畫風的餐車，車上用啟文寫著你前所未有的美食體驗——勇者廚房。
一個高大的身影靠著餐車，他見東平過來，抬手打了個招呼。
這就是之前來電話的那人。
他名叫阿姆斯，隻見他身高一米九八，皮膚黝黑，體格極其壯碩，身穿黑背心，外套不扣扣子的褐色短襯衣，下半身是一條帶很多兜的黑色休閑褲。
阿姆斯也是來自新人之家，在一個小家庭裏長大，因為東平會做好吃的東西，所以他從小就跟著混吃混喝。
他們倆是最好的朋友，對東平來說，甚至是唯一的。
阿姆斯從小身體條件就很好，據他說，造就他的精和卵都來自於運動員，原計劃應該是想讓他成年後從事側重體魄的工作，如運動員、士兵之類，沒想到成長過程中被東平帶偏了路，把一些中餐技巧學會並發揚光大了，之後靠新人之家給的安家費起家，沒幾年就已成了一個餐廳的老板。
＂你還把這車留著呢？＂東平隨手甩了他一顆口香糖，問道。
阿姆斯看了看糖，剝開包裝紙塞嘴裏。“這可是我們當年一起湊錢買的，見證了我事業的起步，留作紀念也不能賣啊。”
“更何況又不是沒用了。”兩人翻身上車，“這次不就派上用場了嗎。”
“開餐車去給人做飯，也是很別致了。”東平係上安全帶，笑道。
“你又不是不知道，新人之家那邊的大廚房全是些便宜的材料，廚師也不思進取，教他們他們也不學，就會煮沒滋味的大雜燴。要不是這樣我也不會最後成為廚師啊。”阿姆斯發動車後，拍了拍儀表台，“還是這車靠譜，溫度可控、刀具廚具齊全，調料食材豐富，安娜婆婆想吃的能做，弟弟妹妹們想吃的也能做，想吃什麽都能做。”
隨著一陣輕微的電機轉動的嗡鳴，餐車在幾秒內就動了起來。
“所以你終於還是換了發動機？”
“沒辦法，已經加不到油了啊，黑市都買不到。”阿姆斯開著車，頭也不回的說著，“化石能源現在是徹底管製了呀。”
“其實早就管製了，私人買賣是犯法的，隻是以前執法沒那麽嚴而已，這次可能是化工產業的原材料緊缺，導致認真執行了。
之前就一直勸你換電動機，油價實在太貴了，以前你開一次一天一半的利潤就沒了，要是出點意外多跑幾公裏，你怕是要賠錢。
哈，這也就是你生意好，這才能攢了個餐館出來。”
“哈哈，你這是在誇自己教的好嗎？”阿姆斯咧著大白牙，“情懷，情懷明白嗎？
當初送我們到新人之家的那輛大車就是燒油的，具體細節我記不清了，隻記得那種車輛啟動的聲音，轟隆隆，那澎湃的力量感真是……當時就決定，長大後一定也要有一輛。”
“那時候化石燃料就已經枯竭了吧，記得那時我們雄獅王國的貴族和一些政府部門的車還能燒油，不過這兩年也改都電動了。”東平嘴裏的口香糖沒味兒了，又剝了一顆新的。
“你記性真好，我就記得那車發動機聲音帶勁兒。“阿姆斯趁著紅燈，從兩個座位中間的小冰櫃中掏出兩瓶冰鎮的飲料，丟給東平一瓶後，自己擰開仰頭就咕咚咕咚喝光，然後把瓶子一捏，說道：“新啟星也不容易啊，支撐了人類兩次崛起，也算是資源豐富了。”
“可惜，大氣層內的雷暴，大氣層外巨量的太空垃圾，我們被關在這顆星球上了啊，真不知道未來的出路在哪兒。”東平歎了口氣。
阿姆斯哈哈一笑道：“你也配操心這個？哈哈，放心吧，我們到底是從天上來的，總是有辦法回到天上的，實在不行，我們就去挖‘祖墳’嘛，讓老祖宗帶我們飛。”
“那麽新問題來了，大部分飛船殘骸在天上，剩下的鬥墜落在了海中的血影的大本營裏，我們要去找，那怕是得先滅掉血影。”
“血影……這些狗東西。”阿姆斯笑容消失了，“看新聞了嗎，昨天海濤國的崇望市被離群血影襲擊了……”
“崇望市？這好像是南邊星燦聯邦的一個地方，我記得那邊產的蝦不錯……情況很嚴重嗎？”
“很糟糕！他們那邊剛經過百年難遇的雷暴，設施也老舊，大部分的公共防護電籠和自家電籠都出了問題，被血影趁虛而入……等發現的時候，血影已經到處都是了，可想而知裏麵的人……”
他頓了頓，有道：“每到這種時候我就很自責，你知道嗎……我本應與血影戰鬥！”
東平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別有壓力，你就算按照規劃去當兵，又能起到多大作用？你做廚師才能做更大貢獻，你有這樣的天賦！”
阿姆斯皺眉，不甘心道：“你說為什麽會有血影這種東西存在呢，半物質半能量，速度飛快，碰到人就能把人也變成血影，越製造新的血影，原先的血影還越強，這實在太不科學了！”
東平似乎想到了什麽，但最終嘴唇動了動，又沒有說出來，轉而笑了笑，說道：“這恐怕真得問我們祖先了，誰知道他們在哪兒遇到的這些怪物，把自己都折騰的墜毀了。”
阿姆斯搖了搖頭，“宇宙太大了啊，什麽怪物都有。”
東平看著車窗外髒兮兮的街道，顏色各異的招牌，穿著仿軍用絕緣緊身衣的潮人們，偶爾呼嘯而過的光汙染電動摩托在他視網膜上拉出條條光帶，心中卻閃過地球沒那麽賽博朋克的街景。
“誰說不是呢。”
……
餐車不知不覺已開到三山市的下城區，在繞著一麵圍牆轉了半圈後，車停在了一個大鐵門前，這大鐵門連帶附近都被打掃得很幹淨，跟周圍的街道迥異。
鐵門上方有又一個鐵牌，上麵標著“向陽社區”四字。
這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居民住宅區。
阿姆斯探出頭，對門衛打了個招呼，鐵門立刻就在軋軋聲中打開了。
“謝了！”阿姆斯又喊了聲後，開車進門。
車在一條小路上行進，路邊熙熙攘攘的孩子們，年齡從幾歲到十幾歲不等。
“人真多。”
“今天周末，沒上學，都回來了吧。”
“我是說，比起我們那時候，這裏的人更多了。”
“人口缺口更大了？”
“八成是了。”
車最終停在了一排兩層的紅磚老房子前。
“安娜婆婆，我們來看你們了。”
沒一會兒，一個少年帶著幾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小女孩，簇擁著一個老婦人走了出來。
這老婦人戴著黃色毛線帽，身著一身略老氣的橘黃色格子大衣，腳上是一雙略帶歲月痕跡的小皮鞋。
“是大壯和小七啊，好好，來了就好，吃糖，吃糖……哦，小杜鵑不能吃糖了，你今天吃過了，這是給哥哥們的。”老人躲過一隻小手，把兩顆糖放到了東平和阿姆斯手上。
“你們來看我我很高興，但也別太頻繁，還是工作要緊……”
阿姆斯接話：“今天周末，婆婆。”
“哎呀，嗨，我這腦子不好用了～哼，你最愛頂嘴，周末最好也別到處亂跑，多多休息。”
“是阿姆斯想您了，想過來給您做好吃的呢。”東平道。
“啊，那弟弟妹妹們就有口福了”說著婆婆低頭對孩子們道：“當初大壯哥哥和小七哥哥在這裏的時候啊，可非常貪吃呢，總偷偷在食堂自己做吃的，現在……哦，我可不是叫你們學他們，挑食是不對的，也不能偷去廚房，會被打屁股的！”
阿姆斯拍了拍手吸引注眾人的意力後說道：“挑食是不對，但這裏有沒有人忌口啊？花生醬過敏，不能吃魚什麽的……沒有嗎？”
孩子們聽聞後，嘰嘰喳喳說了一堆不愛吃的東西，最後還是婆婆說話了，“他們什麽都能吃的，不過，小夥子們，可不能弄那種紅彤彤的醬了啊，燒的舌頭疼！”
當初他們摸索中餐調料，用本地的材料，弄出了一罐新啟星版辣椒醬，結果放到冰箱果醬旁邊，被婆婆發現後以為是果醬，就用手指沾來嚐了嚐味道，從沒有吃過辣的舌頭，被那味道燒得說不出話，那四處找水喝的樣子，讓他們笑的肚子疼，嗯，然後理所當然的，屁股也被揍地很疼。
東平被回憶逗得直不起腰，半天才止住笑，抹抹眼淚道：“肯定不會的，放心吧。”
在一片歡笑中，東平和阿姆斯回餐車開始準備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