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思路,潞州大學的校園主幹道,亦是七號女生宿舍樓通往校外的惟一大路。五更將至,月影疏斜、夜色清寒。丈許高的泰山石下,我和程知秋跺著腳、嗬著手尚且瑟瑟發抖。據老骨頭韋遠山說,這方孔洞、疊巒、鋒銳兼而有之的醜石,是潞州大學的鎮院石,匯聚全校的浩然正氣。我將戰場選擇在此,正是想將其倚為憑仗。畢竟宿舍樓裏群鬼環伺,在那裏對付他們半分勝算都沒有,何況爭鬥或許會襲擾“留守”樓內的女生,造成什麽後果也不是我想看到的。
野鬼堂會很精彩、周曼的女體盛也很銷魂,可是我卻不能留下看熱鬧——不管怎麽說李月兒也是我的幹姐姐,更是豆丁的媽媽,於情於理我都不能放任她被人搶親。
此刻,鎮院石下方的柏油路上,在我的努力下已是改天換地——流水席潑天價的被擺了出來,天鵝絨的桌布、藏銀的杯盞碗碟堆滿了十幾米長的木紋方桌上,各種珍饈美食、瓜果點心、犧牲貢燭,玲琅滿目的勾鬼食欲。幾個藝伎,穿著暴露的奴仆裝,帶著職業的微笑伺立兩側——得益於茅老道“流行款”的建議,小爺的藝伎不再效仿島國的女優,而是與時俱進、與國同體,月下葬花的林妹妹、熱情奔放的梅小芳、清純可人的小麗君…
“嘖嘖,川哥,你這郵差還真是牛掰咯?!”程知秋為了打發時間,跳著腳讚歎道:“十幾分鍾居然整出這麽大一桌子的酒席,再加上這麽多的奴仆…難道是準備搞一出酒池肉林嘞?”
同樣被凍的夠嗆的我,與他做著相同的動作。若是不明就裏的人看見,或許會以為我倆是一對月下華爾茲的浪漫情侶呢?與其插科打諢道:“去你的!酒池肉林那是島國貨…呃,貌似不是哈,是殷紂王初創的吧?”
“啊?是麽?人家不知道噯~~這名號還是從宿舍的牲口那兒聽來的…”
“別告訴我,你,難道從來沒看過島國愛情動作片?”
“討厭啦~”程知秋對於任何關於性別的質疑都很敏感,撇著小嘴道:“人家湊份子看過幾眼,不過,好惡心啊…”
“呃~哈,好吧!”懶得跟他再討論這個話題,我得意的解釋道:“我這可不是酒池肉林,而是饗鬼宴…嘿嘿,是小爺獨創的大殺器,專門對付野鬼的”
“請客吃飯,也能對付他們?”程知秋聞言星眸微轉,嬉笑道:“難道你下了毒藥?不過啊,人家覺得毒藥不如春藥,一幫子野鬼撿肥皂,想想就激動嘞”
還別說他這個想法確實挺有創意,說不定是我以後的出其不意的殺手鐧呢。不過此刻我上哪淘換毒藥或者春藥去?秦記都沒賣過這類玩意兒。看來,想要付諸實施還是任重道遠啊。“對了小秋兒,你的藏身術確定靠譜吧?別到時候咱倆被一幫野鬼圍毆,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放心吧川哥,人家這陰陽師可不是白給的”
饑腸轆轆的兩個人,吹著秋夜的寒風,美食在前卻不能吃,真乃是人生的一大煎熬!守著饗鬼宴旁邊,吞著口水望眼欲穿,文思路的對麵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讓我心中很是焦急。他們會不會樂不思蜀,留宿女宿舍樓了?
“川…川哥,他們在,在那邊。從小路來的……”
順著他蔥削似的手指看去,烏泱泱的鬼影正走在文思路西側的一條荒蕪小徑上——棒槌啊,小爺居然給忘了,人有人路鬼有鬼道。文思路是校園主路這不假,卻不是給鬼走的。其實李月兒之前告訴過我,是我當時還在為那碗餛飩而反胃呢,根本就沒當回事兒…小爺自來都擅急智,心思電轉之間,恨恨道:“哼,原本想要甕中捉鱉的,現在卻不得不費一番手腳了~”
此刻在我心中,有一個大膽的計劃:前無古人,或許也將後無來者的招數——釣鬼!
雖然程知秋信誓旦旦的說藏身術沒問題,我卻不敢大意。躡手躡腳的走到鬼道的盡頭再往回返,邊走邊從郵袋裏掏出貨單,擰開火折子點燃。劈裏啪啦的走一路丟一路,也不管是什麽東西,反正那幫子窮鬼都沒見過什麽世麵。
再次回到鎮院石下,我拍了拍手,故作輕鬆的對程知秋道:“好啦,咱們就在這裏守株待兔,成敗就看你的藏身術嘍。形勢不對的話,咱倆趕緊撒丫子跑…記住一定要往男生宿舍跑,那邊陽氣重…千萬不能跑出學校去,要不然可就危險了!”
野鬼不能無緣無故侵入生人的居住地,哪怕是四更天也是絕對禁止的鐵律。不是說進不去,而是後果很嚴重——據師父說,對待這種不守規矩的野鬼,都要受刑三天三夜然後斬殺之。隻不過,近些年酆都城對陽間野鬼的約束力不足,以致於犯規的野鬼層出不窮。作為陽間執法隊的“丐幫”,又是人手嚴重不足,屢禁不止……每每提及此事,師父都是大搖其頭,徒呼奈何…
程知秋聞言,撇著嘴帶著哭腔道:“嗯嗯,人家,人家記住了~不過,川哥你得保護人家哦”
此刻我已顧不上跟他玩泰坦尼克號的情戲——因為:野鬼們,上鉤了!
見到滿地的冥貨,那幫子窮鬼趨之若鶩哄搶而上。作為統帥的楊廣博當然不敢草率,呼喝不止,手中的長鞭接連揮出,被抽到的野鬼上躥下跳慘呼不已,然而卻是收效甚微——懲戒三五個還有後來鬼,烏泱泱的野鬼前仆後繼的往我們這個方向竄來。
野鬼並非影視劇裏演的那樣,動不動就高來高去,要知道極速飛行是要損耗鬼氣的,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下,野鬼們才不會傻缺的幹那事兒呢。
當第一個野鬼見到小爺精心準備的饗鬼宴時,鬼哭狼嚎瞬間沸反盈天,其他的野鬼不甘其後,場麵那叫一個勁爆——竄的、鑽的、打著空翻的,更有鬼林高手踏著同伴的腦袋,輕功鬼頭飄,渾如地老鼠大遷徙似的撲向餐桌。酒鬼嘴裏插著酒瓶、餓死鬼嘴裏塞滿美食,饞鬼流著口水、窮鬼扯著桌布,色鬼圍著藝伎大快朵頤。
薄紗輕掩的周曼在巫師老鬼的指揮下,閉著眼站在餐桌前,對外界的寒冷渾然不覺。神色閃爍的楊廣博,麵色青黑卻無能為力,拎著“生死不知”的李月兒,逡巡四周卻並未發現任何端倪。
見到鬼群上當,程知秋興奮得小臉通紅,伏在我耳邊慫恿道:“川哥,快點大殺四方吧?嘻嘻,先來個橫掃千軍、再來個直搗黃龍,幹翻他們這幫鬼東西!”
聞言我也是心中叫苦:棒槌的!小爺要是有那本事,還用得著置辦饗鬼宴?眼瞅著珍饈即將成為殘羹、美妓即便變為敗柳,初時兀自嚴防死守的楊廣博,再三確認無危險後,將李月兒丟在鎮院石邊也加入了“狂歡”的隊伍。
“機不可失,就是現在!”
一年多騎小黃車練出的腿力,此刻被我發揮的淋漓盡致,三下箭步已是欺身上前,下墜間隙揮動手中的秦記郵袋,照著楊廣博的腦袋狠狠的砸了下去!
“噗!”
破布袋砸在陰柔男鬼楊廣博的頭上,一片紅花火爆出令他鬼軀恍惚,踉蹌不已…見到秦記郵袋奏效,我自然毫不手軟,劈頭蓋臉的一通猛砸。說實話,小爺心裏也有點憋屈——咱是郵差又不是道士,對付鬼的手段少得可憐,惟一可依仗的就是這個能“揍鬼”的郵袋。為防萬一,我狠了狠心把舌尖咬破,將腥甜的鮮血含在嘴裏——童子眉算不上,起碼也是純陽血吧?程知秋倒絕對是個“處”,可他的血對鬼來說就是大補之物,根本沒得用啊…
打著打著我就發現了不對:初時楊廣博還是隻有招架之功,此刻反倒展開了適度的反擊,郵袋拍在他身上跟撓癢癢無差不多?尼瑪的,小爺現在莫不是在閻王桌上抓供果——作死嘞?
正當我猶豫著是否該退到鎮院石前,徐圖後計的時候,楊廣博暴起發難,五爪子青光遽然揮向我的小腹,我下意識的噴出口中的舌尖血——“噗~”
“叮~”
金屬交鳴的脆響從貼身軟甲上傳來,一股大力推的我踉蹌而退——青銅郵差的軟甲,可禦青妖三次攻擊!
“呼,萬幸沒受傷!尼瑪的,鎮院石就他媽的是個廢物,幸虧有軟件護身”鬼行當呆久了,自然而然的養成了謹慎的性子,事先將秦記驛站賜予的青銅軟甲穿了過來。虧得如此,否則小爺就嗚呼哀哉嘞。站定身形後,我急於知道純陽血的效果如何,哪承想對方竟是渾若未覺,穿過血霧就再度襲來,而且專攻小腹位置,或許是那裏殘留的氣息,猶如黑暗中的明燈給他點亮了宣泄的方向吧?!
“叮~”“叮~”軟甲的三次防禦耗盡,我心中暗暗叫苦卻無能為力。一個羸弱不堪的小郵差,一個高來高去的青眼野鬼,根本就不是一個量級的對決嘛!眼見對方鬼爪帶著寒風揮來,小爺隻能徒勞的打個滾,希望能夠借此躲過對方的攻擊,結果……
“嘶~”
一股陰寒之氣如跗骨蛆蟲,隔著衣服從小腹鑽入,瞬間便蔓延至四肢百骸,痛、麻、酸、癢說不出的難受,疼得我在地上打滾。楊廣博估計也是察覺到了異樣,片刻愣神然後陰笑著再度攻來。
“吾命休矣!”
正當小爺以為小命不保的時候,卻不曾見到一柱黑白交織的氣流從我的天庭鑽出,猶如藤蔓一般自上而下極速攀爬、開枝散葉,瞬間就結成一件通體護甲,玄白兩色暗光顯得很是神秘。同樣對此視若未見的還有楊廣博,他那寒光四射的鬼爪呼嘯而至。
“呲!”“嗷~~”
淒厲的鬼嚎從他的口中發出,讓引頸就戮的我如聞天籟,抬眼一看:謔,此前還意氣風發的楊廣博,此刻居然已是麵容猙獰、青氣繚繞?抱著猶如在燃燒的左手極速後退,將饗鬼宴打翻成杯盤狼藉,幾個不開眼的倒黴鬼,被他掙紮的右手擊中,瞬間灰飛煙滅…
春秋筆短,以致於說來話長。其實,從我偷襲楊廣博,到他不明所以的狼狽遁去,總共不超過十秒鍾。不過對我來說,真個是生死時速!十秒鍾從鬼門關打了個來回,想想就是一腦門子的冷汗!
“川哥,川哥”程知秋捯飭著小碎步跑過來將我攙起,心有餘悸道:“哎呀媽呀,嚇死人家啦!川哥,嗚嗚,你沒事兒就好!看到你被那死鬼打倒,人家都快急瘋嘞…”
看著梨花帶雨的程知秋,我也是無奈:如果跟來的是陳三旦或者非賣品,相信小爺不至於被對方欺負到如此境地吧?不過,他本來就是個慫貨性子,能忍住不跑就已經夠義氣了,還指望他能共同禦敵麽?
“小秋兒,你先別哭!”打斷了他的哭訴衷腸,我望著兀自掙紮的楊廣博,疑惑道:“他為什麽變成現在這樣?他的手,是怎麽弄的?”
“哎呦川哥!你不知道?”程知秋收了雲雨,崇拜道:“川哥你也真是的,有這麽牛掰的寶物都不早點告訴人家,害得人家擔心半天,早知道…”
“打住打住,把話說清楚!你的意思是說,他現在這個樣子是,是我弄的?”
程知秋見我不似裝傻,也顧不上抱怨,解釋道:“當然啦,都是川哥你大顯身手的傑作…你身上的陰陽軟甲,是師父所賜麽?太威武嘞,不光被動防禦還能主動出擊,這技能真是逆天咯,嘖嘖…”
“陰陽軟甲?你說清楚點”
“咦?看來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嘞?!”程知秋見我麵色不善,不敢再說廢話,繪聲繪色道:“那件軟甲像是生物界黑科技的產物,從你的額頭鑽出來,然後將全身裹住…好像有生命似的蠕動,黑白兩色,看起來很巨高大尚的說…”
陰陽黑白…額頭鑽出…猶有生命?
綜合程知秋話中的這幾個關鍵點,再回想起上次被我吞了的24塊古董玉器,難道是——“異能進化的新技能?”想到此種可能,即便以小爺郵差的心性,也禁不住的雀躍不已。若真如此,那豈不是說:“小爺以後,百鬼不侵?誰打我,誰玩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