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樂開花的韋遠山,我不自覺的站在驛站的門檻內,探著頭向街麵打量——謔!還真熱鬧啊,斷腿斷腳的、捧肚托心的、吊舌爛臉的,熙熙攘攘,跟趕大集似的在街上晃悠。
嚇得我嗖一下把脖子縮了回來,一切都歸於了寧靜。街麵還是那個街麵,鬼影子都看不見了。——都是秦記驛站招牌的功勞,能隔絕店內與店外的空間,否則總看見那些讓人作嘔的野鬼,月薪八千也沒人幹啊。
吝嗇鬼韋遠山所說的騎馬女鬼沒看見,我也懶得再去多想,打著哈欠看小說。
有時候啊,什麽事兒都禁不住念叨,說曹操還就真曹操就到了——穿著職業OL套裙騎馬,該是怎樣的怪異呢?
進來的這對,呃,組合?三十來歲的風韻少婦,應該是為了進店而刻意打扮了一番,不過眼中的青色卻讓我打了個冷戰。套裙很短,她叉著白嫩的大腿,騎在“馬”上——我仔細一打量,哪裏是馬啊?分明也是個鬼嘛,西裝革履的低著頭,看不清樣子!
怪異的組合,倒也合規矩。“少婦”很優雅的下了馬用手牽著,“嘎登嘎登”的挪到了我麵前,女鬼詭異的勾起嘴角:“小帥哥,你好!又見麵了”
靠了,誰跟你“又”啊?咱們很熟麽?
“何事?”我懶得糾纏,直奔主題的問道。
“哎呦,貴人多忘事嘛,咯咯”女鬼雖然在笑,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前天的偶遇,莫非帥哥不記得了?”
“前天?”我皺眉想了半天,也沒想起跟她有過“偶遇”,於是麵色不虞的沉聲道:“我不知你在說什麽,更沒見過你。不要胡攪蠻纏,有什麽事兒快說,這裏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哼!”
“呀呀呀,生氣了?咯咯,你可能沒見過我,但是,你總該認識他吧?”
女鬼揪起勒在“男馬”脖子上的領帶,讓他抬起了頭。
——居然是前天那個小女孩的父親,兩天不見,他瘦得都脫了形,目光呆滯,像是處在夢遊狀態。
“你!”我有些駭然,指著她道:“你是小女孩的母親?”
“咯咯,終於想起來了?”女鬼莞爾,“對!說起來,我還得感謝你救我的女兒呢”
“不必了,有啥事兒?”既然知道原委,我也就不再恐慌,畢竟我可沒做啥對不起女鬼的事兒。怪不得那天,小女孩走之前跟我耳語,說她媽媽在副駕駛睡覺呢。原來,這女鬼一直纏在自己老公的身上啊。莫非是現代版的人鬼情未了?可是,看這樣子卻又不像。小女孩的爸爸,明顯是在被狂虐。
“你呀,還真不解風情呢”女鬼拋了個媚眼,讓我雞皮疙瘩掉了一地。“是這樣,馬上天涼了,人家需要幾套名牌的秋裝。走的急,珠寶首飾啥的也都缺,得要大品牌的啊,地攤貨可不行。還有……”
她血紅的小嘴,吧嗒吧嗒的羅列了一大堆,然後不無歎息道:“唉,就這麽多吧。你這兒都有麽?”
典型的購物狂、敗家娘們啊……我同情的看了眼“當牛做馬”的小女孩父親,沒來由的替他悲哀。
“有!不過都價值不菲”既然是生意,我可不管她是誰,“我給你算算……”
“等等!”女鬼打斷道,“我沒錢”
靠了,沒見過這麽囂張的窮鬼。看了看她眼中的青色,我捏著鼻子道:“有價值的消息也行!”
“沒有!”女鬼回答得很幹脆,眼露揶揄、蔑視。
“那,你是想搶劫嘍?”我語氣不善,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何況小爺還是個有原則有底氣的郵差呢。
“咯咯,帥哥真幽默。小女子可沒膽量搶劫秦記的驛站”
“那你要如何?”
“你得送給我”
“憑什麽?”我已經懶得動怒了,難道是個白癡?
“憑你壞了我的好事,不行麽?”女鬼不再調笑,麵色怨毒。
“哦?此話怎講?”
“哼,原本我是等在原地找‘替死鬼’的,卻被你驚了魂魄,難道不該給點補償?”女子眼中閃過青色的戾氣,白蠟火苗竄得老高,卻根本壓製不住她。
棒槌啊,那時是白天,秦記特製“眼藥水”早已失效,哪個犢子看見你了?再者說,小爺什麽時候有驅鬼的本事了?
“你要賴賬?”女鬼發狠,身下的“男馬”可遭了殃,被勒得青筋暴跳、臉色醬紫,卻還眯著眼睛——我靠!他是活人啊!鬼纏身?
都說一日夫妻百日恩,這得有什麽仇什麽怨啊,至於如此折磨?不過,這女鬼絕對是個狠角色。我隻好緩和了下口氣道:“那天,我隻是著急去救你女兒,根本不知道衝撞了你。而且,我就是個驛站的郵差,哪有什麽法力把你驚走?”
“哼,要不是看你為了救我女兒,你以為我會這麽好說話?”女鬼語氣緩和,燭火也恢複了正常,“你的法力如何我怎麽清楚?那天……”
冤死的鬼,一般都會在原地等替身。女鬼那天也是如此,原本見女兒奔過來,眼瞅著就被車撞上了,把她急得差點魂飛魄散。所幸是虛驚一場,而我那英勇一撲,卻好死不死的“砸中”了她——照常理來說,人鬼殊途,根本不相幹的,可誰知道我身上冒出一陣黑白相間的光,把女鬼直接擊飛,差點就傷了元氣。沒奈何之下,她就趴在自個兒老公的背上“養傷”。等她恢複了鬼氣,想再回到原地等替身的時候,卻發現根本找不到地兒了——這就意味著,她失去了轉世投胎的機會!
可是吧,又不能完全怪我,畢竟是去救自己女兒的。萬般無奈下,她才想通過“勒索”,來舒緩一下心中的鬱悶。
“呃!那個,對不住啊”聽清了始末,我倒是很內疚,“你說的東西,我給…而且,以後每年都送,以表歉意吧。”
她話一說完,我首先想到了陰陽盤上麵,估計是那東西惹的禍。所以就有點底虛:讓人家連鬼都做不了的錯,賠償點損失也不為過吧?況且,等拿到了白小蝶的錢罐、韋遠山的藏品,加上之前給三世善鬼送加急快件撈的兩萬外快,小爺的口袋也是頗為豐厚的。每年花上個一兩千供養她,那都不是事兒……
“咯咯,小帥哥就是懂事”談妥了條件,女鬼也是心情頗好,“記得幫人家挑點時尚的哈,否則沒法出去見人呢……”說到見人,她臉上悲哀之色一閃,心情有些低落。
“咳咳,那個”我用手指了指地上的馬,問道:“他,不是你老公麽?怎麽……”
“哼,這個王八蛋,哪兒是我老公啊”女鬼銀牙直咬,“他就是個大騙子、殺人犯”
“嘎?”我也為之氣短,聽這話的意思,貌似故事還不少。可我本就不是八卦的性格,更不願意打聽鬼門道,所以也就閉口不語。
不過,女鬼不知道是憋壞了還是原本就健談,竟然滔滔不絕的說起了事情的經過,讓我是大跌眼鏡。
女鬼生前是做文秘工作的,而老板就是胯下的小女孩爸爸。然後就是“已婚老板潛規則女秘書、包養二奶生女一枚”的老套路,可是這年頭的二奶跟小三可不同,哪個不想憑子女轉正的?可惜,小女孩的爸爸也是個“吃軟飯”的,靠原配夫人才有了今時今日的財富和地位,又怎麽舍得放棄?然後,又是“絕地反擊、買凶殺人”的老套路,製造了一起貌似意外的車禍……
要說這犢子也夠狠,居然想把母女一塊幹掉。女鬼臨死護女,又幸得師父蘇九公恰巧經過,讓小女孩撿了一條小命。怪不得她的戾氣如此之重呢!
“真是個,畜生!”我也是憤然罵道,不過轉念一想,倒替她擔心起來:“不過,你今後有什麽打算,就這麽纏著他一輩子?要知道,謀害生人也是罪業,即便有朝一日你能進了陰司,也免不了進十八層地獄的結局。這樣做,值得麽?”
“咯咯,小帥哥,你還真是好心腸”女鬼笑得有點淒涼,“我哪裏想的了這麽遠?至於這個畜生,我倒是沒想弄死他。並不是還有啥舊情未了,而是為了我的女兒。唉,要是她爸爸也死了,我可憐的豆丁就成了孤兒。嗚嗚……”
女鬼抽泣,卻並無眼淚——鬼眼淚,隻有大冤大情下才有可能出現。她的哭泣隻是保持生前的習慣而已。
“你說的也對!呃,你要的東西店裏暫時沒有,過兩天我再燒給你可好?”
“沒問題,我信你!我叫李月兒,多謝你了,小帥哥”女鬼李月兒倒也不是窮凶極惡的,說到底還是負心漢把事情做得太絕,連親骨肉都不放過的人,有此下場並不奇怪,甚至還算便宜了他呢。
“地址寫哪?”
“潞州大學!!”
一切事了,李月兒偏著小腿又騎上了“馬”,嘎登嘎登的走出了驛站,消失在了冷冷清清的太平大街上。
潞州大學?——跟韋遠山是同一個地兒,難道其中有什麽貓膩?
一夜兩冤鬼,讓我也不禁唏噓——世道,這是怎麽了?兒子派孫子殺老子,丈夫雇凶殺妻女,莫非到了綱常無守的時代?
“父為子綱、夫為妻綱”此類的訓誡,自然有其封建的局限性,但也不該完全棄之如敝履吧?
父不父、子不子、男不男、女不女……悲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