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十四章 陳敬夏（五）
看過了自己從出道以來過往的那些視頻直拍，陳敬夏翻回頭來，從第一期開始重新看起《象牙塔》這部綜藝來。
已經有多長時間過去了呢，比一年還要多吧。
——老師們好，大家好，我是個人練習生金金。
女孩穿著甜美的蛋糕裙，儀態優美，肩胛舒展，脊背挺得筆直，像是受過完備的禮儀訓練的、教養良好的大小姐。
鏡頭給了一個特寫，正好對上了她的眼睛。
圓圓的貓眼睜得大大的，眼裏閃爍著光。
緊接著，他聽到自己像個傻子一樣，猶猶豫豫地說道。
——請問我們是不是見過。
女孩的眼睛一下子就垂了下來，小扇子一樣細密的睫毛遮住了失落的情緒。
陳敬夏簡直恨不得直接給過去的自己一個巴掌。
你當然認識她！
整整四年，你的每一次舞台，每一次推廣站台，每一次飛機起飛和落地，她都在。
人的一生中，能有幾個四年？
——我們在同一個棚裏錄過歌。
這是金金的回複。
可是陳敬夏想起來了。
才不是。
他們的確是在那個錄音棚門口打過照麵，可是那個時候和他共用錄音棚的，分明是另外一個女歌手。金金戴著口罩，捧著沉重的單反，上下眼皮打著架在外麵等了整整一宿。
可是他呢，他疲憊的從錄音棚裏走出來，視線在她臉上停都沒停一下，自覺地找上了她的鏡頭，這是他的職業習慣。
他簡直是個混賬。
——開始吧。
他聽到視頻裏的自己如是說道。
伴奏已經進來，金金就要開始她的表演。
就在這個時候，病房裏想起了“叩叩”的敲門聲。
怎麽偏偏是這個時候。
被敲門聲打斷的陳敬夏在心中皺了皺眉，可是聲音還是溫溫潤潤的。
“請進。”
視頻還在播放著，圓潤而飽滿的歌聲正在演繹著他最愛的歌。
他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做采訪的時候，他對主持人大肆表達著自己對《月半小夜曲》這首歌的情有獨鍾，而那個時候，金金就站在人群之中，從安保人員之間的空隙探出頭來，眼睛亮亮的。
「仍然倚在失眠夜，望天邊星宿」
「仍然聽見小提琴，如泣似訴再挑逗」
「為何隻剩一彎月，留在我的天空」
「這晚以後音訊隔絕」
陳敬夏抬起頭來，正正好看進一雙圓圓的貓眼裏。
視頻裏這個女孩此時此刻，正捧著一大束香水百合，站在他的病床前。
陳敬夏的瞳孔倏地放大，下意識地就想要活動手指暫停視頻。
可是偏偏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指不聽他的話了。
金金默默地把那一大捧香水百合插進他床頭的玻璃花瓶裏，陳敬夏這才隱約看見，百合花大片柔嫩的花瓣之間星星點點的點綴著小小的滿天星。
“請坐吧。”
陳敬夏用眼神指了指病床邊的折疊椅。
可是金金卻抿著嘴，沒有動。
視頻裏的聲音還在繼續，金金猛地抬起頭，一雙貓眼直直看進了陳敬夏的眼睛裏。
“我喜歡……”
「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
「他似這月兒，仍然是不開口」
「提琴獨奏獨奏著，明月半倚深秋」
「我的牽掛，我的渴望，直至以後」
金金的話音未落，《月半小夜曲》的旋律一下子爬上了高潮，屬於她自己的、高昂的歌聲吞掉了她的後半句話。
穿透力極強的聲音情緒飽滿，一下子爆發出來。仿佛之前文火慢燉的壓抑情感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泄口一樣，噴薄而出。
“我喜歡你。”
金金的聲音還是穿過高昂的樂音，準確而清晰的傳進了陳敬夏的耳朵裏。
那是積攢了整整四年的、文火慢燉的壓抑情感，此時此刻，所有的顧慮，所有的小心翼翼都已經蕩然無存。
所有的感情衝破了這個她鼓起全部勇氣才撕破的小小宣泄口，就像她的歌聲一樣，噴薄而出。
她說出來了。
她終於說出來了。
可是陳敬夏並沒有回應她。
一片沉寂。
沒有人說話，就連平板上播放的節目也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打破沉默的是視頻裏傳來的經久不息的掌聲。
——你就讀於海外某著名音樂學院，為什麽會想到回國來參加這個節目？你本來可以成為一名很優秀的歌手，甚至歌唱家的，為什麽想要做偶像？
——因為夢想。
那個時候的陳敬夏還不知道，金金所說的夢想，究竟指的是什麽。
可是現在，他知道了。
穿著考究的金金就那麽直愣愣的戳在病房裏，等待著他的回複。
陳敬夏的目光沿著她的周身上下掃了一圈，她渾身上下從衣服鞋子到手包沒有一件是帶LOGO的，可是無論是材質還是版型都相當講究。良好的教養使得她隨時隨地保持著漂亮的儀態，脊背挺得筆直。
她是金氏的大小姐。
她是金瑞秋，不是金金，更不是什麽圓眼睛。
他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能讓她喜歡上。
你已經在我身上浪費了四年了，為了我，你甚至放棄了原本屬於你的平坦開闊的陽關道，走上了這條挨挨擠擠的獨木橋。
你原是個音樂家的命，可是卻為了我，墮落成了個吃青春飯的偶像。
“對不起，你走吧。”
陳敬夏痛苦地閉上眼睛，歎了一口氣說道。
不要再把時間耽誤在我身上了。
不值得的。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金金固執地重複著同樣的話，一遍接一遍地宣告著自己的感情。
“我喜歡……”
“不要再說了。”陳敬夏突然語氣激憤的大聲道，“出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細細密密的都是汗。
有多長時間沒有像現在這樣激動的吼過誰了呢？陳敬夏已經不記得了。
此時此刻，麵對著金金，他終於撕破了自己溫柔的偽裝。
溫柔的人，他們綿軟的表皮下遮遮掩掩的，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漠。
可是陳敬夏在金金麵前，就連這層保護自己的冷漠外殼也終於不堪重負。
他原形畢露的暴露出內心最深處的、小心翼翼的保護著的脆弱，就像是仙人掌堅硬的外殼下藏著的、柔嫩欲滴的綠色汁液一樣。
褪去偶像的光環，褪去溫柔的外殼，那才是真正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