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芄兒乖

  意識恍惚,秦寐語迷迷糊糊想著。


  多活這幾日,算是自己賺的,就是浪費了姓楚那小子的一片苦心了。


  勞煩他布了鎖魂陣,辛辛苦苦守了十幾年,隻換的相聚這幾日。不,準確點來說,隻有這小半日的一兩個時辰。


  唉,早知道如此,剛剛吃飯的時候,就不該對他耍小脾氣啊。


  恍惚間,似乎聽到有人顫抖著聲音喚著她的名字。


  是誰呢?

  聲音太過縹緲,聽得不太清楚,聽著像是喚她秦芄。


  誰敢這麽大膽這般喚她啊……


  隻有在她小時候師父會偶爾喚她芄兒,蕭風衾那些瘦腰徒弟都是喚她的字,就連薛庭竹都是極其守禮稱呼她的字。後來,很多人都叫她女魔頭,她連名字都省了。


  不一會,靈脈處傳來一陣溫暖,不炙熱,無比的熨帖,一點一點,如同春日的陽光一點一點融化了覆滿薄冰的小溪。


  溪水嘩啦,路邊的野花野草似乎都活過來了,泛著綠意。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擺脫了那要人命的寒冷,秦寐語虛弱得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有人連被子將她抱起來,鼻翼間似乎飄過梅花的冷香,她下意識低喃出聲:“……師父……”


  無人應聲。


  秦寐語也已經習慣了,渾身還是難受,她勉強睜開眼,恍惚的視線裏出現一個模糊的男子相貌,無比的熟悉,她的唇邊泛上一抹笑:“師父,我的醉生……還在嗎?”


  那人沒說話,把她放在床榻之上,把被子給她蓋好,就要起身。秦寐語生怕他要走,忙從被子裏抽出手,虛虛一抓,柔軟的布料滑到手裏,她緊緊地扯住不放:“……你不要走,也不要趕我走,不要廢去我的修為,不要拿走我的醉生……”


  說著說著,她鼻頭一酸,眼裏就噙滿了淚:“師父,我會乖,我會聽話……”


  “秦芄……”


  那人終於出聲了,是熟悉的聲音,是他,是他啊。


  這讓秦寐語欣喜若狂,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師父,你肯理我了!你還願意讓我回去的,是嗎?師父……”


  不待他再說話,眼角落下淚來,秦寐語極其卑微地把他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小聲地懇求著:“師父,你信我,我沒有殺她,我沒有……”


  那人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卻被那淚水燙到了一般,驀地手指蜷縮,握住了她的手。


  “……我信你……”


  無比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秦寐語聽到了一直想要的答案,不敢置信地愣住,許久才紅著眼眶,小心地而又委屈地說道:“可你,不再喚我芄兒了,師父,你是不是還不肯原諒我?”


  等了一會,秦寐語快要失望的時候,一隻大手撫上她的發,極其生澀地拍了拍:“……芄兒乖……”


  秦寐語終於心滿意足,冷香竄入鼻翼,身心都是無比的熨帖,她得寸進尺,不願鬆開手:“師父,我難受,你陪著我,哪裏也不要去。”


  似是一聲輕微的歎息,冷梅的清香包裹住她,秦寐語感覺自己整個人像是放在太陽底下曬熟了,方才那鑽入骨頭縫裏的寒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半壺梅子酒意上來,秦寐語幹幹脆脆地昏睡了過去。


  一覺睡到大天四亮,秦寐語一睜眼,就被宿醉後的頭疼嚇到了。


  開什麽玩笑,她可是千杯不醉的,上輩子蹲在屋頂樹上喝一夜酒的事常幹。


  慢慢坐起身來,秦寐語回想昨晚的事,不太確定是真實發生的,還是自己隻是做了一個夢。


  希望是一個夢吧,那寒意刺骨太難受了,連回想一下都覺得牙根發顫。


  好像還見到了師父,他喚她芄兒,說信她,原諒她,要帶她回曉風殘月居……


  這般一想,還確實是個夢啊。


  秦寐語把臉埋在手掌裏。


  門被打開,秦寐語抬頭看到是楚卿芫走了進來。


  她還沒有從昨晚的那個夢掙脫開,驀地看到眼前的楚卿芫,眼前又是一陣恍惚。


  “醒了?”


  楚卿芫手裏還捧著衣袍。


  秦寐語起身下榻,見他神色如常,她更是迷糊,隨口應了一聲:“嗯。”


  楚卿芫走過來,把手裏捧著的衣袍放在床榻邊,那是一套黑色修身束袖女子衣袍,最上麵的那件黑色披風上的金線很是顯眼。


  是她的那件衣袍!

  如同乍見故人,秦寐語忙伸手打開看了看,都是嶄新的,應該是新做的。也是,她原來穿的那件衣袍收了十年,恐怕也是不能穿了。


  這件新做的,顯然是用了心的,布料質地上乘,和她原來那件幾乎不差多少,且束袖的腕帶上繡著幾朵小小的梅花,肅殺沉重的黑色因為這抹紅色,變得生動靈活起來。


  心頭跟著一鬆,秦寐語看著楚卿芫問道:“我昨晚……”


  楚卿芫沒有回答,轉身離開:“換好之後,吃完早飯,即刻動身回不恨苦地。”


  門被關上,秦寐語有些摸不清頭腦。


  他是生氣了?

  因為昨晚她要給他納小妾的事?

  不會吧,吃虧的人又不是他,他氣什麽。


  這人的個頭長了不少,這脾氣也見長。


  換好衣衫,步履緩緩地下了樓,到了一樓的大堂,秦寐語一眼就瞧見坐在窗邊那個身穿素衣的男子。


  楚卿芫端坐在那裏,和這大堂裏的吵吵嚷嚷格格不入。


  他就坐在那裏,身處紅塵鬧市,陽光灑滿他的四周,他卻坐出了幾分孤獨寂寥。


  秦寐語不禁駐足。


  楚卿芫,這十數年的光陰,你到底經曆了什麽?

  似是察覺到她的視線,楚卿倏地抬眼衝秦寐語這邊看了過來。


  他身形微動,仍舊是端坐在桌前,清冷俊美的麵容神色未變,垂落在背後的墨發隨著他微仰頭的動作,在微風和陽光中微微揚起。


  陽光太過晃眼,秦寐語好像是看到了他眼眸深處的怔愣和複雜。


  秦寐語知道自己這一身的裝扮,對於眼前這個人的意義。


  她也是。


  仍舊還是習慣這一身裝扮,黑袍加身,似乎脊背都挺得直了。芸芸眾生,除了這一身黑袍,沒有什麽是屬於她秦寐語的。裝了幾天天真可愛的小姑娘,還是要做回秦寐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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