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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鼓與《著》

  鄉野之中,大宅之內,影壁之前,仲兔麵紅耳赤,像是喝醉了酒一般,看著站在前麵的女孩子。


  這真的隻是一個女孩子,看起來才十四五歲的年紀,妝容簡單,青春靚麗。


  春秋時期,男子二十歲加冠,女子十五歲及笄,就可以結婚了,考慮到古人計算歲數的方式,實際年齡應該還要年輕一些,春秋年代適婚年齡的女孩子,對現代人來說,都是三年起步的大蘿莉。


  仲兔長相也不錯,今天特意刮幹淨了胡須,是個幹幹淨淨的小夥子。


  他看著新娘,心中似乎還有點莫名茫然。


  我今天就結婚了?

  這個女子,就是我的新娘?


  好奇怪哦。


  旁邊,穀小白手持笛子,站在那裏,靜靜看著。


  仲兔是穀小白第一個結婚的朋友,這也是他第一次參加自己朋友的婚禮。


  仲兔的年齡,其實和穀小白的同學們差不多,所以穀小白有種突然參加自己同學婚禮的感覺。


  這種感覺很怪異。


  大概就是“唉,二兔兒都結婚了……而我還是單身狗,嫉妒死了。”


  “世界何其不公,讓我們燒死這家夥吧!”這種。


  嫉妒使穀小白醜陋,他真想打個電話報警:“歪!警察大叔嗎?快把這隻欺淩幼女的二兔子抓起來!”


  伸手摸手機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是在古代。


  唉,不開心啊!警察大叔,需要你的時候,你為什麽不在!

  今天他算是男方的賓客,從這個角度看結婚,別有一番感覺。


  對穀小白來說,找到了小蛾子,知道她還安全,就已經很滿足了,他心裏放下了一塊大石,又開始放飛自我,看著仲兔和新娘,被司儀人員扯著,像是傀儡一般進行繁瑣的儀式,很是好奇,扯著白幹不停問東問西。


  旁邊瞽樂師盲伯側耳聆聽著喧鬧的現場,笑道:“小蛾子到了明年,就也能嫁人了……”


  小蛾子回頭剜了盲伯一眼,小聲道:“哪有……我才不……”


  盲伯雙目皆盲,根本就看不到,但不用看也知道小蛾子什麽表情,笑得像是偷到了鳥蛋的老海龜。


  小蛾子又剜了他一眼,偷偷抬頭,看向了前方好奇寶寶一般的穀小白,臉一下子就紅了。


  還好小白哥哥沒有聽到。


  我才不要嫁人呢,呸!

  嫁人有什麽好!


  時間推移,按照流程,該樂師上場了,仲兔的父親向穀小白恭敬施禮:“有請師白。”


  穀小白點頭,招呼了一聲小蛾子和盲伯,雙手抬起,笛子湊在了唇邊。


  身後,盲伯已經敲響了麵前的兩隻鼓。


  這是一對鼉鼓,使用鼉龍的腹部之皮蒙成的。


  所謂鼉龍,就是揚子鱷,揚子鱷雖然有一身堅硬的鱗甲,但它腹部的皮,若是硝製好了,卻極為柔軟堅韌,是最上等的皮料。


  揚子鱷多生在南方,北方較少,加上鱗甲堅硬,武器簡陋,揚子鱷又多在水中,所以捕獵不易。


  即便是古代揚子鱷數量很多,遠不是珍稀動物,揚子鱷的皮也依然華貴。


  而鼉鼓需要的腹部皮料的寬度,必須是成年大鱷,才能提供的,所以鼉鼓這種樂器,是經常和特磬配對,隻有宮廷之人才能享受。


  真不知道,這樣一位衣不蔽體的瞽樂師,是如何擁有這麽一對鼓的。


  這種感覺,大概就是特困戶家裏擺著一架斯坦威大三角那麽詭異。


  看得出來,盲伯對這鼓格外愛惜,上麵每一片貝殼裝飾都擦拭的一塵不染,兩隻鼓下方的鼓墩沒有上漆,但是做工非常精良,摩挲得油光發亮。


  他自己衣不蔽體,平日卻用一塊幹淨整潔的葛布,將那對鼓包裹起來,背在身上,行走從不離身。


  兩隻鼓一隻高瘦,發出的鼓聲洪亮,是雄鼓,一隻矮胖,發出的鼓聲低沉,是雌鼓。


  今天的曲調歡暢,所以多用雄鼓,他的兩手在雄鼓上,或拍、或摸、或切,手掌與鼓麵一觸即分,敲出來了音高變化,節奏型也很豐富的拍子,動-次次-大大次,動次-次次-次大次……


  中國古代音樂的節奏,叫做“板眼”,這大概就是“一板一眼”這個詞的來曆。


  板是重拍,眼是輕拍,換句話說“一板一眼”如果是一首歌的話,一定是2/4拍。


  盲伯的這節奏,是“一板兩眼”,也就是3/4的三拍子。


  他的身體隨著節奏微微晃著,脖子一點一點的,像是一隻蹦迪的老海龜。


  果然,掌握節奏,哪裏用大腦,用身體就夠了!


  聽著盲伯的鼓聲,穀小白也忍不住感歎,這節奏,玩得漂亮!


  比台上的黑熊精鼓手穩多了!


  盲伯在那穩定節奏之中,還會閃電一般在旁邊的雌鼓上摸一把,咚一聲,鋪出了漂亮的低音音色。


  兩節雄鼓一聲雌鼓,又分出了另外一種輕重,不對,這不是三拍子,這是6/8拍!

  充滿律動的鼓聲,鋪滿現場,僅僅是兩隻鼓,玩出來的花樣,竟然不遜色黑熊精鼓手的一套架子鼓。


  穀小白也很是讚歎,原來這個年代,就已經有這種造詣的卓越樂手。


  也難怪盲伯擁有這麽好一對鼓,這真是吃飯的家夥,估計全部家當都投資進去了吧。


  在這穩定的鼓聲之中,穀小白抬起了笛子。


  “哩……”一聲,清麗、歡快的笛聲起,穩定的八六拍,正適合穀小白的三吐音,搖頭晃腦,好不歡快。


  鼓聲笛聲之後,小蛾子的聲音起。


  “俟我於著乎而,充耳以素乎而,尚之以瓊華乎而;”


  “夫君候在影壁前,冠垂白絛在耳邊,玉墜搖我心兒亂;”(注)

  《詩經·齊風·著》!

  小蛾子今天的唱腔,完全不同於往日裏那爆發性的高亢嗓音。


  她的聲壓依然極大,傳遍全場,但控製得極為柔和婉轉。


  這首歌,是完全用新娘的角度稱頌新郎的。


  它的感情,並不像《燕燕》那麽感情強烈,而是溫婉含蓄,透著一股嬌羞與惶惑。


  所謂著,就是正門與影牆之間的空間,當新娘踏進了這方空間時,就相當於已經進了男方的家門。


  未來會怎麽樣?婆家會不會對自己好?托付終身的丈夫,又是什麽樣的人呢?

  新娘心中很緊張,於是抬起頭來看去,就看到了未來的丈夫在前方恭謹地引路,看不清他的麵容,隻能看到帥氣的背影,耳畔的絲絛,以及下方綴的美玉,一時間,又是不安,又是期待。


  《著》的曲調,簡單質樸,但小蛾子卻將這樣的一首歌,唱得婉轉又絲絲入扣。


  特別是後麵的“乎而”雙語氣詞,一句一變,層層遞進。


  簡簡單單的三句,卻似乎將人的心兒都搖亂了。


  穀小白聽得如癡如醉,差點忘記了吹笛子。


  穀小白自問“白氏唱腔”超進化之後,在音域和音色的控製上,應該已經超越小蛾子了,但是這種語感,這種樂句的處理,這種細膩的感情……


  果然,這就是我的小蛾子啊。


  (注:依然是哈叔的意譯版本,請不要拿去糊弄語文老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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