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這話的時候,他緊盯著雲落的臉。
果然,雲落聽得他的話之後,正欲夾菜的手微微一頓,但馬上就恢複如初,漫不經心地夾起一塊糖醋魚塞進嘴中,邊嚼邊道:“今天的糖醋魚太甜了。”
“不對啊,我吃的時候怎麽覺得太酸了一點呢?”雪離笑得眉眼彎彎,宛如一隻狡詐的狐狸。
雲落心中一酸,抬頭看了雪離一眼,而後眸子微垂,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不吃了?
雪離臉上的笑容一僵,知道自己玩笑開過頭了,連忙道:“你別介意啊,我隻是跟你開玩笑的,雖然玄的確是被雨菲叫走的,但他對她的心思,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所以完全不用擔心的。”
“我為什麽要擔心?”雲落嘴上否認著,那無精打采的聲音卻早將她的心思給出賣了。
看著她低眉垂眸的心虛表情,雪離無語淺笑,“你不擔心他,那你會擔心我嗎?”
“你?”雲落終於抬起了頭,眼睛眨了眨,滿是疑惑,“你怎麽了嗎?”
雪離俊臉一拉,做著捧心狀可憐兮兮地道:“我喜歡你那麽久,你卻一直對我熟視無睹,我的心肝脾肺都被傷透了,痛爛了,你難道不該關心我、擔心我一下嗎?”
雲落怔怔地看了他一會,眸光微冷,“影堂主,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雪離默。
他這算是被拒絕了嗎?
嗬嗬,他就知道。
自嘲的笑在嘴角一閃而過,雪離歎了口氣,斂起笑容道:“落兒,叫你落兒,隻是想以朋友的身份跟你說幾句話。”
雲落靜靜地看著他,示意他繼續。
雪離端起他之前給雲落倒好的一杯茶,晃了晃裏麵的液體,“你知道玄為什麽會這麽怕水嗎?”
雲落搖搖頭,雖然她很想知道,卻從來沒有開口問過。
“那是因為在他七歲那一年,他曾親眼看著自己的二皇兄被人摁在水中,眼睜睜地看著他斷了氣,卻無能無力。”
雲落瞪大了眼,她早就懷疑南逸玄在七歲那一年肯定發生了什麽,卻不想竟然是這麽一件殘忍的事情。
隨著雪離的敘述,她聽到了一件皇室奪嫡中很稀疏平常的事情,但這件事情對於南逸玄來說,卻是一個難以磨滅的噩夢,以致於他從此裝瘋賣傻,再也不願以真麵目示人。
南月國原本還有一個二皇子,名叫南逸承,比南逸玄大了四歲,跟三公主南倩柔是同一個母親所生。
他們的生母韓貴妃在後宮的地位僅次於皇後,曾經也是聖寵許久,直到柔妃的出現。
但因為她的溫婉端莊,從不與人爭風吃醋,雖然當時皇上極其寵愛柔妃,但對於韓貴妃還是關愛有加。
所以在後宮之中,韓貴妃和柔妃的關係是最好的,柔妃難產將死的時候,若不是她冒著被皇後記恨的危險去求了太後來救人,或許就是一屍兩命了。
柔妃產後臥床不起,韓貴妃日日必到清瑤宮,給柔妃喂藥擦身,事事皆做,親姐妹也不過如此。
對於南逸玄,她也是照顧有加,經常從太後那把南逸玄接到自己的宮裏,並讓兩個孩子陪著他。
所以在七歲之前,南逸玄的童年還是很快樂的。
雖然兄妹兩人對他都很好,但同為男孩,他更喜歡跟著二皇兄,而南逸承也很喜歡這個弟弟,做什麽事情都帶著他。
南逸玄七歲那一年,南逸承已經十一歲了,雖然小小年紀,他卻早就經綸滿腹,文武全才,更難得的是他性格沉穩,待人熱情和善,一點都沒有皇子的架子。
南逸玄跟著他,自然也變得跟他一樣優秀了,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所以在當時的南明辰眼中,這兩個兒子比大皇子南逸寒優秀的可不是一點點,未定的太子人選極有可能就在他們兩人中間。
雖然成了隱性的競爭對手,但孩子們依舊開開心心地相處著,韓貴妃也是一如既往地照顧著柔妃,壓根就沒把太子之位放在心上。
那一年的夏天,南逸玄纏著已經學會遊泳的二皇兄,要他教自己遊泳。
開始的時候南逸承不答應,但是最後磨不過他,隻能避開了宮女太監們,偷偷帶著他到了一個荷塘邊。
那裏地處偏僻,平時很少會有人經過,最最重要的是那邊水不深,就算南逸玄下去也最多到胸口,比較安全。
夏日的荷塘裏滿是荷葉和荷花,隻有一小片水域上沒有,水平如鏡,偶爾有幾條小魚遊過,很是愜意。
南逸承學會遊泳已經有幾年了,水性很是不錯,再加上他的小心謹慎,教學認真,還有南逸玄的聰慧,沒出幾日,他就已經能在水中自在地遊來遊去了。
之後,兄弟倆便經常躲開宮人,相約到這裏來遊泳,祛暑的同時又多了一份樂趣。
因為水不深,南逸承也任由他在裏麵歡快地遊著,隻交代他不要到荷葉堆裏去,若是被底下盤根錯節的莖根給纏住了,那是很危險的事情。
南逸玄開始還記著皇兄的叮囑,可是隨著遊泳技術的提高,他也漸漸地無所謂了,正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那是一個異常炎熱的夏日午後,知了停在紋絲不動的樹葉上不斷地叫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令人不適的悶熱氣息。
南逸承帶著南逸玄再一次來到了這個偏僻的荷花池。
一進入水中,南逸玄就如魚得水,像條歡快地魚兒般自由地暢遊著,遊著遊著,就悄悄遊進了繁密的荷葉之中,跟南逸承玩起了迷藏。
南逸承無奈,隻能一邊叮嚀著讓他小心點,一邊遊過去尋找他。
變故,就在那一刹那發生。
南逸玄原本躲在一張大大的荷葉後麵,興致衝衝地等著南逸承在來找他,他也確實看著二皇兄朝著自己遊來。
可是沒遊幾下,一道黑影忽的從岸上撲下,將毫無防備的南逸承直接按進了水中。
當時才七歲的南逸玄被嚇傻了,在那一堆荷葉後麵一動都不敢動。
而南逸承在反映過來之後,極力掙紮起來,可惜他隻是一個十一歲的孩子而已,對方卻是一個成年男人,幾次努力地探出頭,又被無情地按了下去。
眼看著自己的皇兄就要被淹死了,南逸玄終於回過了神,想要遊出去救他,可是就在這個時候,再一次探出頭的南逸承朝著他看了過來。
赤紅的眼中帶著幾分警告,帶著幾分祈求,更帶著幾分眷戀和不舍。
他在告誡南逸玄不要出去,因為隻要他出去,死的就不隻是他一個人了。
就在南逸玄愣神間,南逸承被再一次按進了水中,之後,就再也沒有探出來過。
身前的荷葉幾乎被南逸玄給扯爛了,他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皇兄的身體緩緩浮出水麵,再也沒了生息。
確定南逸承已經死了之後,那個凶手爬上了岸,他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四周,而後匆匆離去。
而那個身影,就這麽深深地刻在了七歲的南逸玄腦中,這個人他認識,是皇後的一個心腹太監。
殺了二皇兄的人,是皇後!
南逸玄小小的拳頭緊握著,恐懼和憤怒讓他整個人都劇烈地顫抖著,他就這麽看著二皇兄的屍體在水麵上飄著,飄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瘋狂地想要遊到南逸承的身邊去,他要去救他,他要救他。
可是,因為太過於心急,南逸玄的雙腳被水下的蓮莖給纏住了,他奮力地掙紮,卻是越掙紮,被纏得越緊。
最後,已經脫力的他被扯進了水中,水將他整個淹沒,從他的口中,鼻中,耳中直灌而入,奪去了他的呼吸,他的意識。
當時他就在想,馬上就可以見到二皇兄了,他們依舊可以在一起學習,玩耍,真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雙大手將他拖出了水麵,當南逸玄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清瑤宮自己的寢殿之中,而他的手邊多了一封信。
七歲的南逸玄已經認識了不少字,他打開一看,知道自己被人救了,而救他的人則是幻影閣的閣主,在信中,他還讓他從此以後一定要隱忍,在長大之前,不要想著為南逸承報仇,因為隻有他變得足夠強大了,才能跟皇後和她的勢力宣戰。
就這樣,南逸玄成為了幻影閣的一員,而當時同為七歲的雪離也被幻影閣主一起帶了進來,兩人就這麽成為了好朋友,好兄弟。
二皇子南逸承的死被確定為意外溺亡,沒人知道當時南逸玄也在現場,眾人隻知道在二皇子去世之後,跟他關係最好的四皇子生了一場重病,高燒幾天之後就變成了一個傻子。
十年的隱忍轉瞬即逝,可是南逸玄心中的痛和對二皇兄的愧疚,卻始終沒有消減。
聽完雪離的話之後,雲落發現自己已經是淚流滿麵。
一直覺得自己的童年已經夠悲慘了,可是跟南逸玄的經曆相比,自己的那些真的算不得什麽了。
“這件事埋藏在玄心中十年,除了我和他母後之外,就隻有那神秘的老閣主知道了。今天我把這些事情告訴你,隻是希望你能明白,那一日他會不顧一切地進入溫泉中把你救起,說明你在他的心中,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