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紅顏泣血紅顏淚
在我隔絕了外界消息第四天的時候,顧展延終於風塵仆仆地趕回來了。
見麵的第一句話,他說:“把你的手給我。”我迷惘地看著他,伸出了右手。他捋起我的袖子,“不對,左手。”
我笑了笑,又把左手伸過去,“顧世子你這是怎麽了,氣都還沒喘勻……”我話沒說完,他就被震住了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我手上的血玉鐲,“紅顏淚!哪兒來的!我要實話。”
怎麽回事啊,一個個跟見鬼似的!我不經意地撅起嘴,嘟囔道:“就是那次摔下山崖,你找到我,我蘇醒後發現手上突然就多了一個鐲子。”隱冥的事我不能說,我不想被人視為異端。
顧展延長呼一口氣,“還有多少人知道你有這鐲子。”
我想了想說:“隻有索曆和萊塔兒,就是他們告訴我這鐲子叫紅顏淚的。”
“什麽!”顧展延失聲喊了起來,我發誓這是我第一次看見他怎麽失態。“罷了罷了,那麽他們還跟你說什麽了。”
“萊塔兒看到紅顏淚後,說話奇奇怪怪的,說讓索曆不能把我帶回赫彰去,說赫彰王一定會殺了我,說我會毀了索曆,甚至毀了赫彰。”我傻愣愣地告訴顧展延,心裏也打起了鼓,這鐲子是洪水猛獸還是妖魔鬼怪啊。
“僅僅如此?”顧展延看著我,我點了點頭。“看來這萊塔兒和索曆也還有點憐憫之心。你知道這鐲子對赫彰來說意味著什麽嗎?”我又搖了搖頭。
“天大的威脅,甚至,滅亡!”顧展延一字一頓地說,我聽後一震,他這句話足以讓赫彰兄妹殺死我一千次一萬次了,但是他們沒有。“傳說,地府唯一的靈花,彼岸花的守護神是天上王母娘娘座下的一員花仙子,被派遣至地府守護冥界唯一的色彩,彼岸花仙在黃泉路上守護了彼岸花無數的歲月,用彼岸花喚醒了走過黃泉路的亡魂遺忘的記憶,也看盡了天上人間的萬千情態。可沒想到,她卻被一個注定要曆九世情劫的男子感動,動了凡心,私自助他逃離情劫之苦,觸犯了天條,王母娘娘革了她的仙班,貶為凡人,去經曆輪回之苦。其實這隻是一個考驗,如果那個男子願意伴她輪回,仙子可免遭輪回,但是這是一個薄情郎。仙子進入第一世之前,王母告訴了她男子的薄幸,也告訴她若她願意吸取男子的三魂七魄,即可重返仙界,但仙子不從。她悲痛欲絕,臨別泣血,她所泣之血,幻化成了血玉鐲,就是紅顏淚。紅顏淚一旦現世,一切邪術不攻自破。”
又是一個惡俗的人仙戀故事,王母娘娘又充當了棒打鴛鴦的角色,我聽完,不可遏止地笑了起來,“哈哈哈……紅顏淚一旦現世,一切邪術不攻自破。”難怪萊塔兒怕成那樣。
“相傳,一旦擁有紅顏淚,人的氣血會隨之改變,鐲子與鐲子主人的生命息息相關,哪怕是砍手,鐲子也摘不下來。人死了,鐲子也會自動消失。赫彰的祖先,最先研製蠱術的,是一個女子,相傳她也是擁有紅顏淚的人,她就是以血養毒蟲。而赫彰的蠱術,也是傳女不傳子的。我猜測,萊塔兒之所以不殺你,一是她根本殺不了你,二則,我以為,是她知道你不會控製紅顏淚,對赫彰造成不了威脅。”
我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我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我問:“你離京做了什麽。”
顧展延於是說了關於翩婕妤給皇帝那杯茶的事。因為天儀天子都有傳國玉璽護身,任何邪術都無法加害的。他否決了翩婕妤給皇帝下蠱的猜測。於是他去查了翩婕妤的故鄉,是一個邊遠的小地方,一個栽滿禦米花的小地方。茶中“真意”不言自明。禦米花就是罌粟!天儀人不知道罌粟尚未發掘出來的潛能,可我知道。顧展延的說法,翩婕妤的父老鄉親擅長用禦米花製藥,賣給藥材販子。而翩婕妤則是在京城一個茶鋪被一個“貴人”相中,進了宮,而她的“茶”也就成了禦用香茗了。
我糾正他的說法,“不對,禦米花能使人上癮,比你所說的中毒還不知要狠毒多少倍。我不知道她用了什麽來配的那杯禦用香茗,我曾經叫太醫檢查過那杯茶,查不出。禦米花一旦上癮,別說皇位,就是命,皇上都會拱手讓人!”
顧展延疑惑地看著我,我說:“你別管我怎麽知道的。還有沒有其他的事?”
“我此次離京,還為了一件事,天儀各地出現了許多怪事。你知道這幕後之人有多聰明嗎?”他輕蔑地笑了,“魚肚藏帛,巨石刻字,莊稼焚字,全都歸結到一個字。”
“讖!”我脫口而出。好你個樂然王!“這些把戲都透露些什麽信息?”
“都是煽風點火的東西。不過其中有一條,就是說你這紅顏淚現世,是天儀奪下赫彰的好時機。據我看,隻是他們拿古籍上的記載來做文章而已,沒人知道真的紅顏淚現世。”顧展延分析道。“不過現在你也不用去赫彰了,而赫彰兄妹也沒準備傷你,你的危機也就解除了。不過你以後還是要小心,不能讓人知道了,否則,一被有心人利用了,後果不堪設想。”
“哦。”我應了一聲,不對,他說什麽了!“我不用去赫彰了?為什麽!我不去那誰去?”
“你還不知道?”顧展延事不關己,輕鬆地說,“兩天前我還沒回到京城就聽說了,六皇子成了赫彰駙馬。不日即將隨赫彰使臣前去赫彰。意思就是,此番聯姻的,不是公主,是皇子。同時,赫彰那邊也會另派一個王子過來,這就有意思了,可謂空前絕後了……”
他還在說,我卻徹底愣住了。明宬入贅赫彰王室!這……這開什麽國際玩笑!即便交換兒子,皇帝為什麽選明宬,就因為他在皇帝眼中不中用?眼前出現明宬墨玉似的平淡無波的眸子,不行!他從小到大,人前人後,都生活在陰暗底下,作為一個皇子,從來沒過過受人重視的好日子,好不容易就要成家立室了,又……
“不對!”我抓著顧展延的手臂,“怎麽會這樣的,六皇子去聯姻,那左相千金丁琅嬛呢,上次是千儀,這次又是明宬,為什麽赫彰挑的全是賜了婚的人!”
“這就是此事成為民間談資至關緊要的地方。皇上下旨的同時,丁琅嬛也不顧左相的反對,力排萬難,向皇上請命,要以侍女的身份跟隨六皇子左右,終身侍奉六皇子和赫彰未曾謀麵的主子。”顧展延笑著道,“我倒挺佩服這丁小姐的。”
我驚住了,這,這太荒唐了,好好的一對璧人,這麽一攪和,堂堂左相千金不遠萬裏,跑到赫彰去當侍女。“那皇上答應了?你具體點,把你知道的都說一遍。”
“剛開始,索曆改變主意,要你不要千儀,大臣們……”顧展延回憶著。
我打斷他的無謂回憶:“說重點,這些我都知道。”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皇上還沒答應索曆的時候,六皇子不顧皇上對他的禁足,跑到昭靈宮,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事。隻知道皇上大怒,再度讓人把六皇子押回了林泉齋。爾後就是四天前,皇上下旨讓六皇子聯姻赫彰了。”
四天前……不就是我聽見琴聲的那天?明宬跟皇帝說了什麽,皇帝為什麽盛怒到要把兒子“嫁出去”?我想了想,問道:“四天前宮裏可有什麽可疑的事情發生?”
“聽林泉齋附近的宮人說,那天聽見林泉齋隱隱約約傳出很奇怪的琴聲。林婕妤和六皇子都不會琴,不知道是誰彈的琴。”他回答道。如果有琴聲,毋庸置疑,是明宬彈的。“江湖上可有一種琴聲,能控製人的思想?就像攝魂大法。”
“不曾聽過。”顧展延搖了搖頭。“我很好奇,你的腦子裏到底還裝了些什麽?”以他的見識,也不知道,估計是沒有了。
我腦子裏裝的東西,可多了去了。顧展延,我還好奇你怎麽會一進來就找我手上的紅顏淚。但是我沒有問他。有些事,還是裝傻為好。“皇子入贅赫彰,天儀這幫朝臣就沒反對?”我心中無比的鄙視那群衛道士!
“不但沒反對,連原來反對你取代千儀那幫人,都同意了,高聲稱讚六皇子以身許國深明大義。”顧展延說這話的時候,也有掩飾不住的輕視,對朝臣的輕視。
我是一個不值錢的宮女,但是明宬不同。即便是不受待見的皇子,可他還是皇子,翩婕妤說的暗殺行動,又按原計劃進行了,那幫亂臣賊子能不高興嗎!“你知道他們為什麽反對我,卻沒反對六皇子嗎?”我自問自答:“翩婕妤親口告訴我,千儀一旦踏上去赫彰的路,便永無歸寧之日了,而天儀和赫彰的戰爭也就進入劍拔弩張的狀態了。而我代替千儀,打亂了他們的如意算盤,可是現在又變成了皇上嫡嫡親的兒子,你說,六皇子該怎麽辦。”
“你的意思是……”顧展延大驚,同時看我的眼神換上了不可思議,這時你該知道我對千儀如何了吧。原來我的信沒到他手上,而他給我的信,也僅僅是說保千儀而已,他根本就沒知道翩婕妤說的陰謀。
“為什麽你知道了樂然王謀反的所有事情,卻不去揭開?”我終於忍不住把這個問題拋給了他。
“你懷疑我?”顧展延有幾分受傷地看著我。“我沒有!我,”我跟他解釋,“隻是,不理解。如果現在你告訴皇上,肯定有挽回的餘地。”
“祖訓。”顧展延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早就告訴過你,天儀三大家族的使命是守護明氏天下。你了解這信條的意思嗎?是明氏天下。隻要天下姓明,我們就無介入阻止的權力。你以為明家天下傳至今五百多年是因為什麽,就是因為命運,因為注定這天下是明氏子弟的。”
“為什麽!難道看著黎民百姓即將遭受戰禍之苦你們也要袖手旁觀看著明氏子弟在爭這該死的天下嗎?命運,命運是什麽,你們沒去爭取過,怎麽就知道不行。守著祖訓就能平安無事嗎?”我忍不住吼了出來。
“是!”顧展延也堅決地回答我,“天儀五百年的曆史你了解了多少,數不清的前車之鑒在時時警醒著我們,你不知道,我們知道。我不能拿著家族的幾百條人命去賭那早已知道結果的賭局!”
“對不起!”我低了頭,這樣的爭執沒有任何意義,而且天儀那些秘史我也確實不知道。
“罷了。你好好休息吧,估計皇上很快會放你出去的。我走了。”顧展延終於露出了滿臉疲憊的神色。
“等等——如果可以,請轉告六皇子一聲,就說亂紅想見他。”我想問清楚,赫彰,他是不是為我而去的。
明宬沒來,丁琅嬛來了。
這是我第二次見丁琅嬛。上次見她是在百花節上,那個輕舞翩翩的典雅女子。
“六皇子不能來見姑娘。”丁琅嬛的聲音很好聽,有幾分像雲影的。突然我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如果她們是同一個人的話……不可能,丁琅嬛是名門閨秀,即便易容隱身風雨樓,那她大白天不在家,不可能。
我想問為什麽,可是沒有開口。隻是一言不發地看著她,等著她自己告訴我為什麽來的是她而不是明宬。“琅嬛久仰姑娘大名,離開之前,想來看看姑娘。”她又繼續說。
我的天啊,能不能別擺這虛架子了,都是什麽時候了!“六皇子為什麽要答應皇上去赫彰?”我直入主題。
“是皇上答應六皇子去赫彰。”丁琅嬛調轉了我話中的主謂。“六皇子是為姑娘去的。”
又被我猜對了。老天爺,能不能別事事都往我擔憂的方向發展!“是六皇子讓你來跟我說這些的?”
“不是,琅嬛是瞞著六皇子來的。”丁琅嬛淡淡地說,“琅嬛隻是替六皇子不值,全天下人可以誤解六皇子,可琅嬛以為,姑娘沒有這個權利。雖然姑娘一直誤會六皇子,可是六皇子不曾怨過姑娘半分,還一如既往地對姑娘好。此次,還把他一生的自由都搭上了。這些,姑娘都應該知道。”
“那六皇子知道丁小姐如此為他嗎?”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不假思索地問道。可是又覺得不妥,“丁小姐……謝謝你,謝謝你告訴我。”能得如此紅顏知己,明宬,你亦是難得。
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了,不知道該說什麽。我該把翩婕妤說的陰謀告訴她嗎?告訴她有用嗎?會打草驚蛇嗎?
兩人又客套了一陣,我始終沒有告訴她。如果赫彰和樂然王是串通的,說了也白說,如果沒有串通,想必赫彰也會嚴防暗中搞破壞之人。
想起丁琅嬛臨走前纖細的身影,我無法了解是什麽力量支持著嬌生慣養的她,毅然背井離鄉跟隨明宬西去赫彰。明宬是為我去的,我怎麽能眼睜睜地看著他以身犯險。亂紅啊亂紅,你該怎麽辦?
又兩天了,想想,我前前後後進來都快一個月了,皇帝到底要把我怎麽樣!要殺要剮要放,都得有個信,怎樣圈起來算什麽!最奇怪的是千儀也沒再來。“來人啊……來人啊……”我大喊了起來,不行,這兒我再也待不下去了,“來人啊,放我出去……”
一個身材魁梧的獄卒走了過來,用手裏的棍子敲打著牢房圍欄,惡狠狠地說:“嚎!嚎什麽嚎!該你出去的時候自然出去了,別嚎了!小心我抽你!”
不知怎的,我火上頭,也來勁了,“就嚎,就嚎!來人啊,救命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喲嗬!你還來勁兒了!一個小宮女,敢在這兒叫板,你不要命了是吧!”魁梧獄卒衝我喊,說著還一邊開鎖,一副要活吃了我模樣,“看我怎麽收拾你!”他一邊走過來一邊伸手到腰後拿鞭子。
這家夥肯定是新來,不認識我,不知道這幾天那麽多身份顯赫的人來看過我,糟糕!我往牆角退,“你,你別過來,你敢打我你會後悔的!”
他看見我害怕的樣子,得意地把鞭子往地上一甩,啪的一聲響脆。“哇哈哈……知道害怕了吧,打你後悔,你一個小宮女,大內監牢都進來了,還想出去?看你怎麽讓我後悔!”他舉手揚鞭,鞭落聲起,“啊!”我耐不住痛一聲慘叫,身上硬生生地挨了一鞭,火辣辣地痛。我怎麽……我怎麽那麽倒黴!
“叫啊,你叫啊,你不是很厲害嗎,你倒是叫啊!”他吃了興奮劑似的低吼著,又揚手想給我第二鞭。我仿佛看見粗重的鞭子甩過來的軌跡,我又氣又痛,不自覺伸手一抓,鞭子末端重重地打在了我的手背上,右手背立馬出現了一道血痕,但是我抓住鞭子了。握著鞭子的手心也熱辣辣的,這人想要我的命!
他看見我扯住了鞭子,一驚,用力想抽走,未果。我差點都忘了自己有內力了,冷笑一聲,“哼,誰派你來的!”
“你管我,爺今天就要你的命!”他咬著牙關,和我撕扯著鞭子。我稍稍一運氣,抓著鞭子,猛一轉身,搶過鞭子。他驚愕,想是驚詫我的氣力如此之大吧。
我一甩長鞭,笑道:“說不說,不說本姑娘可要動手了!我注意你可久了,我不嚷嚷你還沒機會找我的茬是不是?”
“你設計我!”他被我識破了,惱羞成怒,衝了上前來,“那就動手吧!”
我不會武功啊!驚慌之下,我朝他甩鞭,他敏捷地躲了過去,又伸手來抓我,我慌亂地在狹小的牢房裏左躲右閃了起來。他嘿嘿地笑著,一次次撲過來,“我看你往哪兒跑!”
“救命啊!救命啊!”我大聲喊,為什麽動靜那麽大也沒有獄卒過來,這個到底是誰派來的人,為什麽要殺我!在狹窄的牢房裏,我一邊逃一邊想,一不留神,一頭撞在了牢門上,牢門被我撞開了,我也整個人摔了出去。啊!我後背和手肘子著地,痛得要命,無力再逃。
他像拎小貓一樣拎起我,“叫你逃啊!別想了!獄卒都被我放倒了!我送你一程,見閻王老爺去吧!”
“慢著,”我驚得氣喘籲籲,這該死的大內監牢,隻困了我一個犯人,我就是死了也沒人知道是他幹的!“我死你也得讓我做個明白鬼吧!”
“主子說了,讓我別被你的三寸不爛之舌給耽誤了!”他一副忠心不二的樣子。
“我……”我還想說,可眨眼間他已經用鞭子環住了我的脖子,“救命,救……”我伸手抓著脖子上的鞭子,力氣卻是不上來了。“救……”呼吸越來越困難,臉憋得發熱發脹,他把我整個人吊了起來,我雙腿踢打著,“……命……”眼珠子脹得要往眼眶外擠,我不行了……到底是誰要殺我,要用這樣的方式殺我……
不知道是什麽時候,我感覺自己倒在了地上,冰冷冰冷的,迷糊中看見旁邊還躺著那個殺手,他怎麽也躺下了。
“亂紅!亂紅!”誰?誰在叫我?
“亂紅姐姐……你醒醒,醒醒……”又是誰?誰在哭。
我感覺上身被人扶起來,擁在懷中,有人掐我的人中,有人在喊我。我的脖子好痛,頭好暈,喘不過氣來。有人在我身上一點,我咳嗽一聲,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見顧展延平靜的臉。
“姐姐。”是娟兒,我轉過頭,看見她一臉淚水,這女娃,老是淚汪汪的。
我有點不好意思,把身子從顧展延懷中挪了出來,一時搞不清楚狀況,“這是怎麽了,你們怎麽會在這兒?”
“他是誰?”顧展延訕訕地問。我看了一眼旁邊一動不動的獄卒,這才想了起來,心中後怕不已,“他要殺我!”我剛想伸手探探他的鼻息,顧展延說:“他沒死,隻是暈過去了。他跟你說什麽了?”
“好像什麽也沒說,不,”我回憶著,“說什麽他的主子要他小心我的三寸不爛之舌。”
“姐姐……”娟兒在一邊小心地打斷我,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我沒事,又對顧展延說:“我心裏有個人選。我猜是她。”
“她?”顧展延不解地問,我做出了一個“翩”的口型,他恍然大悟。
“六皇子快要走了,你再不走就來不及送他一程了!”娟兒大聲地衝我喊道,喊完又膽怯地看著顧展延。
“走?去哪兒?”我懵懵懂懂的,看著娟兒焦急的神色,恍然大悟:赫彰!“走,他在哪兒?帶我去!”我拉起娟兒往外跑。
“等等!娟兒你去找大內副統領來處理這兒。”他給娟兒一個令牌,“把這個交給他他就懂了。走,亂紅,我和你去。”
“奴婢遵命。”娟兒俯首受命。
從牢門到雍南門,顧展延帶著我,一路暢通無阻。聽他一解釋,我才知道,我還沒被皇帝下令釋放。今天是赫彰使臣歸國的日子,而明宬也踏上異國駙馬的旅途。皇帝攜文武百官親自送行在京城城郊。而這些天千儀向皇帝求情放我出來,皇帝不予理睬,直到今天迫不得已才讓娟兒找顧展延,讓他劫獄也要把我劫出去給明宬送行。
雍南門,兩匹駿馬候著宮門前,我們兩人策馬飛奔,往城外趕去。顧展延說,萊塔兒未到適婚年齡,所以明宬的駙馬,是給赫彰四公主當的。有些老臣雖然對皇子“出嫁”頗有微詞,但是也給皇帝壓了下去。
從來不知道皇宮到城郊的路途那麽漫長,我騎在馬上,冷風刮在我的臉上,呼呼風聲從耳邊響過,心中思緒萬千。明宬,你臨走都不肯來看看我,你成心讓我一輩子記住你嗎?你這又是何苦!你隱忍了十幾年,為自己為你的母妃,那麽如今你將你的母妃置於何地。你走了,讓她往後一個人如何立足於這深似海的後宮。
官道上,遠遠地看見天儀的送別隊伍浩浩蕩蕩地歸來了,我心中涼透!“快,我們走旁邊的小路。”顧展延在一邊鼓勵我。
“駕!”我一定要見到他。我揚鞭狠狠地打在馬上,騎著馬轉入了小路,馬兒吃痛飛奔,路旁的樹葉不時掠過我的頭頂,長發披散開來,迎風飛舞。轉彎轉彎,不停的轉彎,終於看見了大路。小路大路交叉處,我戛然停住,顧展延也停在一邊。
長長的赫彰隊伍中,一架馬車裏,一個人不經意地回過頭來,四目相對,似齊赴了萬世千生的劫難,卻相逢不相識,冷漠相對。明宬,為什麽!
前進的隊伍慢慢緩了下來,隊伍前方,一個人調轉方向,騎著馬向我們走了過來。
“你不是想見他嗎?”顧展延對我的卻步不理解,“猶豫隻會留給你一輩子的遺憾你知道嗎!”
索曆來到麵前,說:“顧世子,我想和亂紅姑娘單獨談談。”
和索曆走到路邊,寒風吹過,我看見他臉上刀刻似的痕跡。忽然想起,亭中那個白衣勝雪的公子,寂寞入骨,上天入地無可替代的人。
“宬皇子不想見你。”他邊說邊遞過一個信封,“這是他給你的。”我接了過來,看了一眼,是明宬的筆跡。索曆說,要向我道歉,我確實不是米亞,之前他的冒犯,請我一一諒解。他細細了解了我從小到大的事情,說之前對我的強求反而是看低了我。可是,如果不是因為我手上的紅顏淚,他一定會用一個平等的身份來爭取我……諸如此類,還說六皇子對我的情意讓他十分感動,他以太子的身份向我保證,在赫彰,明宬絕不會受半分委屈。至於我,他也要我小心紅顏淚,一旦被有心人知道紅顏淚的現世,後果之嚴重,會在任何人的想象之外。朝廷,江湖,都會卷入一場腥風血雨。而我,也會至死難休……
隊伍漸漸地消失在我的視線之外,我看著明宬留下的“珍重”二字,抱膝蹲在了寒風凜冽的大路邊,酸澀從鼻尖一直蔓延至心裏,卻一滴淚也流不出來,長發亂舞,將我整個人都包圍了起來。
“在去赫彰的路上,他不會有事的。”顧展延站著我身邊說,不知道是安慰我還是怎麽。我撥開一頭青絲,站起來看著他,我不知道他如何作此保證,但我知道他此舉的意義;不是為我,不是為明宬,而是作為守護家族,天儀和赫彰的仗無論如何都不能打起來。
回到宮裏,皇帝沒再讓我回到牢裏。而那個假扮獄卒的殺手,趁人不備,服毒自盡了。我沒有直接回千儀宮,我去了林泉齋。
林婕妤沒有去送明宬。我到林泉齋的時候,她在林泉齋的佛堂裏靜坐著,渾身上下散發著淡淡的祥和氣息,看不出半分傷懷或悲憤。她祥和的氣息感染著我,她對我說,不要自責不要愧疚,明宬不是為我而去的,讓我以後好好生活。我聽完憂傷不減,卻也慢慢平靜下來。看著眼前的一切,這一切,都是他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來到明宬的書房,一切整整齊齊,仿佛主人未曾離開。陳舊的琴靜靜地臥在琴案上,一塵不染。我撫過琴弦,清越的弦音響起。牆上掛了一幅寫意山水畫,畫上映入眼簾的是不可丈量的懸崖絕壁,懸崖中段,卻有一道銀白色緞帶似的的瀑布飛流直下,水霧迷茫飛散;懸崖下是一條奔流的河,兩岸邊是細細的石子……我越看越驚,這,這分明是我墜崖那個地方!畫的左下方蓋有“行雲”朱色印章。行雲是明宬的字!
突然想起我撞見他畫的那幅畫,他當時說是為朋友畫的,可是後來他看見我的真顏時,卻無半分驚訝。此事因為我在牢裏,一直沒弄明白,現在他又遠去赫彰了。明宬,你究竟是不是暗中救我的人?你和覺情宮有關係嗎?雲影究竟又為什麽出現在你身邊?
對了!雲影!我一瞬間覺得眼前的濃霧重重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