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你別逼我
這恐怕是王權統治中極大的好處之一。
當權者要的正義,往往可以靠絕對的權力去實現。
家業再大,背景再深,目無律法,便由王法來收你。
薑玲瓏垂目,走近殿裏,朝那些立著的,有些膽戰心驚的女子們深深鞠了一躬。
“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殿內便止不住的哽咽聲四起,角落幾人抱頭痛哭起來。
薑玲瓏麵前,最惹眼的趙雅雯正咬著下唇,死死盯著地麵。
“但你們不會得過且過,也不會渾渾噩噩。我向你們保證。”
“加害人的罪孽,不需要你們來償還。你們沒錯。”
漸漸地,哭聲小了,也不知誰帶頭跟了一句,“對,咱們沒錯。”陸陸續續地,這句話像有魔力,在人群裏蔓延開來。
這些姑娘們從疑惑地跟讀,到喃喃自語,最後目目相望,似是在鼓勵對方也是在激勵自己一般,鄭重地朝依偎著的姐妹們說出,“咱們沒錯。”
梁以安看著這一切,五味雜陳。
湘娘抱著初晨,眼眶濕潤。
司崢第一次見勃然大怒的玉兔姐姐,還在後怕。
而薛安,卻是一臉的驕傲。
這是我主子。獨此一家。絕無僅有。
“好了,不是用膳嗎?”梁以安提腳往殿裏走,順便眼神示意嚇得躲在梁柱後的宮人來將院裏的碎琉璃給掃了。
薑玲瓏這才意識到方才梁以安看了全程。
她是有注意到他的,但剛才太過氣憤以至於他的形象在她眼前一劃,完全沒有過腦。
曌王來了。
但“曌王”這個名詞在她腦中激不起絲毫信息。
憤怒真的是個可怕的東西。
人在盛怒之下,果真很難保持理智。
而梁以安的適時介入卻恰好調整了整個芙蕖殿的情緒。
就好像原本一家人正為著某件事而群情激憤,突然來了個久未謀麵的不速之客,大家的熱情與激烈在外人麵前就被相對壓製了下去,逐漸恢複常態。
王萍和張小丫認出了梁以安,率先行禮,那些姑娘們便像漣漪一樣自內向外地散成一個圓環,所有人劈劈啪啪跪了一地。
她們在霖國的土地上,麵對的是霖國的主人。這種瞬間的乖巧,是麵對梁以安君王威儀的本能反應。
接著梁以安就看見了蔡長安和他說的,大鍋飯。
四個大鍋被齊齊碼在芙蕖殿一側的窗欞下,都還有些餘熱。
“平身吧。”他笑著拂袖,走去薑玲瓏身邊。
薑玲瓏自然沒有像別人那樣跪他。
見他來了,就指了指邊上那幾口鍋,“吃過了嗎?要不要一起吃?”
梁以安搖頭,“我不餓,就來看看。”說罷又看著底下喊了平身卻沒有動靜的姑娘們,“宮裏住得可好?宮人可有怠慢?”
眾人搖頭。
“既沒有,那還跪著作甚?”他指了指地上蒲團,“坐吧。”
說罷就近抓了個蒲團坐下。
顯然他是坐了薑玲瓏的。
後者再跑屏風後麵拿了個多餘的給自己墊著,一屁股坐下。
也如蔡長安說得那樣,她大咧咧地盤腿而坐,一條薄毯在麵前一鋪,率性自然。
這兩個主子一動,落了座,其他的人才敢動起來。
外邊的司崢確認玉兔姐姐不生氣了,才屁顛屁顛跑來,往她邊上一湊,格外懂事地和她說,“姐姐啊,你別生氣啊,氣壞身子可不行啊。你不要叫薛安啊,等我回了穀悍,我肯定讓人好好判的。”
芙蕖殿內,五十多人安靜用膳,雖然無人說話,但氣氛顯然鬆動不少。
一則是因著薑玲瓏將她們的委屈和怒意代為發泄出來,場麵雖顯得蠻橫,卻是將人心中淤塞的那一塊揉碎打通,她理直氣壯的謾罵和口口聲聲的公道,讓人心裏不禁磊落起來。
一如她後來說,我們沒錯時,讓人真的信服,當真能夠有這番勇氣,將過錯歸於那些陰險的掌權者和變態的買賣人。
二則是因為曌王的介入。他沒有說什麽,既沒有惺惺作態般的安慰,也沒有權重者的高態,他像個高潔的主人家,過來隨意的寒暄,對剛才發生的事視若無睹。
他看著威嚴,但姿態實在是太過隨意,甚至有些無所謂,就好像她們這四十六個人,就是普通百姓,再平凡不過,再中庸不過的,普通百姓。
還有什麽比一國之君如此的態度更讓人能夠坦然,能夠釋懷的嗎。
郡主那尊琉璃盞,再往前一寸就砸他身上了。
猶如他將所有的脾氣統統收下,包容撫慰。
這就是她們的霖國主。
海納百川,心界高遠。
這還不夠讓人充滿希望的嗎。
這還不夠她們安下心來,暫掃心頭陰霾,好好生活的嗎。
“今天的湯不錯啊。”薑玲瓏喝了一口,朝梁以安道,“我給你盛一碗?暖暖胃?”
“又不是寒冬臘月,還暖暖胃。”梁以安笑著頷首,從善如流地將湯碗遞給她,“謝過郡主。”
薑玲瓏眯眼笑著,接了碗就去盛湯。
她人還沒走到鍋邊,就聽見外頭傳來一聲不太明顯的禮花聲。
是信號筒!
她止步回頭,卻見薛安立在殿門口,姿態警惕。
殿內已不見曌王身影。
“他說了一聲長安,就跑出去了。”
薛安一手扣在刀鞘上,一手指了指殿外天空,“輕功去的,清元殿那邊可能出事了。你們在殿裏小心,暫時不要走動。我們靜觀其變。”
薑玲瓏皺眉。
靜觀其變?
他的逸兵多半不在宮內,薛安要是靜觀其變了,他一個人對付整個王宮的暗影嗎?
她見過殷實菅的身手,和鄺毓相爭不分伯仲,她要是靜觀其變,他怎麽辦?
薑玲瓏在芙蕖殿內來回踱步,她身邊隻有薛安,要幫梁以安,她得想些方法。
小築苑內,梁以安淩空趕到之時正見那熟悉的身影坐在院中。
蔡長安見到來者是曌王,驚駭著大喊“王上快走!”
祥安被暗影擒了綁在門廊柱上不省人事,蔡長安匍匐在地,奮力撐著上半身,腳筋應是被人挑斷了。
“老師。”梁以安眉頭緊蹙,“你別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