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薑玲瓏一夜無眠。


  其實都是自己的問題。鄺毓為自己付出這麽多,從來不計較她能對他有多少回報。是自己從一開始就沒有說清她還有其他婚約在身,她心裏有著他人,這才讓他越陷越深。是自己的貪生怕死,自私自利,才讓局麵變成現在這個模樣。


  鄺毓確實是明媒正娶。也確實是真情實意。他何錯之有?薑玲瓏以前不清楚那些異性閨蜜之類的事情,如今明白,哪有什麽異性閨蜜,不過是別人換一種身份來愛你。


  她好不容易適應了古代生活,卻不想一直謹言慎行的自己卻成了最讓人討厭的渣女。


  真是太渣了。


  薑玲瓏在被子裏翻了個身,莫說鄺毓生她氣,她自己都嫌棄自己。


  而且明明說著這麽傷人的話,心裏竟還理所當然覺得鄺毓應該接受。


  他憑什麽接受呀?憑他屬意自己,就該受著這些嗎?

  她又翻了個身。


  明天得找機會和他好好說,還要認真道歉才行。


  而睡不著的又何止是薑玲瓏一個呢。


  鄺毓剛出了她帳子沒走幾步,就後悔了。


  這丫頭不知道事情真相,你還不知道嗎?

  他在心裏暗罵自己,怎麽經曆了這麽多,還會如此這般在她麵前失態。


  更何況當下事態,她身中蠱毒,黑馬大俠也好,遣雲莊主也罷,能為她解蠱不就行了?緣何方才這麽不知輕重緩急,還撂臉子走人?若是以後被她知曉,豈不是連黑馬大俠一起責備,那萬一她最後誰都不選,蠱毒該如何是好,難道真便宜了梁以安那家夥?


  鄺毓坐在案前,歎了口氣,案上杯中酒也微微泛了下漣漪。


  她若真是因為自己而簡單放棄和黑馬大俠的約定,自己往後念及此事,又是否真會覺得心裏舒坦呢?


  罷了罷了。


  黑馬大俠是自己。


  遣雲莊主也是自己。


  是誰都好。不都能和她一生一世麽。


  錯過了和她解釋的機會,之後還得另找機緣。明日先和她道個歉吧。


  鄺毓實在是覺得這男女之事同行軍打仗相比,難了許多。


  可就是這樣朦朧模糊,這樣抓心撓肺,他一邊躁著,一邊卻甘之如飴。


  真是魔怔了。


  他飲盡案上杯中酒,熄燈睡了。


  翌日,陽光大好。梁以安一早便和營中副帥以及諸位中將在營外候著。


  日頭剛剛當空,穀悍人馬便滾滾而來,出現在天際線處。


  司秦騎著馬,領在隊首,身後跟著司洛以及二十鐵騎,等人馬近了,梁以安才看清,其中另有兩個沒在畫像上見過的男子,騎的馬鞍上刻有司秦家紋,恐怕是司家人。即是說,僅僅四個司家人,帶著十八名鐵騎,這總共二十二名穀悍人,便是穀悍攝政王所謂親往議和的全部陣容了。


  司秦濃眉狹目,長著絡腮胡,寬背厚肩,穿的是平素的常服。他在馬上同梁以安招呼,聲如洪鍾,“霖國曌王。久仰。”


  梁以安上前,在作揖回禮的間隙,司秦已翻身下馬。


  他一動作,身後鐵騎齊刷刷同一時間落馬,均站在馬身左側,虛握韁繩,以軍姿站立待命。


  梁以安拱手抱拳迎駕,“八王爺。請。”


  不想司秦卻伸手阻了阻,“不急,”他回頭看向身後側司洛,隻見他伸出手指,朝梁以安邊上的鄺毓指了指,“哦,這位是?”司秦朝梁以安問道。


  “是我營中副帥,國主內臣。八王爺通知緊急,王上來不及前來,便是讓副帥鄺毓先代為傳達。”梁以安說話麵麵俱到,他姿態親和,卻不卑不亢,有禮有度。


  “曌王言笑了。貴國王上必然是信自己王弟多過旁人。”司秦隨口解圍,又升了梁以安的尊卑,給足他麵子,才對邊上鄺毓說,“犬子唐突,昨日驚擾了副帥夫人,本王特來慰問,還勞煩鄺副帥帶路。”他又擔心霖軍恐有埋伏,會不放行,趕在梁以安答複之前補充,“本王僅帶三位犬子隨同入營,穀悍鐵騎均可在外等候。何如?”他笑容爽朗,一派從容磊落。


  兩軍交戰之際,這是何等自信。


  在場諸將,包括梁以安在內,內心借歎。


  莫說王者之風,許是莫過如此了。


  梁以安是此,自然沒有再推諉的道理,便讓鄺毓帶路了。


  薑玲瓏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還沒睡醒,就聽見外麵腳步聲在自己帳子前停下。


  “鄺副帥,女子帳中總有私物,本王聽洛兒說尊夫人腿腳不便,也不好勞煩她出迎,”司秦當下便對三個兒子令道,“爾等在帳前候著,沒我命令,切不可擅闖。”言畢,他一雙狹長的眸子轉而看向梁以安。


  “鄺夫人帳中也不便我等一眾將士入內,既是八王爺心意,我等在外等候便是。”梁以安自然知情識趣,心想有鄺毓陪著,也出不了什麽大礙,就領著眾人在帳外,差人送來木椅,一一賜座。


  薑玲瓏身邊縱有長柳,此時梳妝打扮已然來不及了,隻好鑽回被子,長柳剛剛幫她掖好被角,那兩人就一前一後進來了。


  薑玲瓏的帳篷是營中最大,除了鄺毓替她添置了較大的浴桶外,為防旁人無意闖入造成不便,整個內部格局建得和遣雲山莊她的臥房一樣,還分了裏間、外間,長柳聽見外麵動靜,急急出來行禮,她不認識司秦,便先向鄺毓問安。


  “主子,夫人昨夜睡得不好,這會兒剛醒呢。”長柳解釋,作勢想攔。


  “沒事,讓他們進來吧。”裏間,薑玲瓏對的聲音傳了出來,她失眠一夜,此刻嗓子有些啞,又吩咐,“長柳,去備些茶水來。”


  鄺毓便將司秦請了進去。剛入屏風後麵,薑玲瓏見到兩人便想起來,鄺毓趕忙過去,輕手扶她,讓她靠坐在床邊。


  “小心一些。”他柔聲提醒,卻見她將頭一撇,兩人氣氛都有一瞬尷尬。


  薑玲瓏坐起身後,看向麵前來人。


  她知道是穀悍多爾袞來了。可這位在一國叱吒風雲的攝政王,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樣。薑玲瓏看著眼前的人,他看起來不傲慢,不精明,甚至都不太像個貴族。


  她就這麽奇怪地望他,這個偉岸高大的異國王爺,長著粗獷的絡腮胡,蛇口,額頭,已經爬出歲月的滄桑。


  不過是一個身體硬朗的老人家。


  她這麽想著,卻見他望著自己的眼中不知何時,已噙滿淚光。


  “琳琅。”他反複打量薑玲瓏,音色發顫,悔恨不已,“我來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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