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重逢
六月末的河谷,馬蘭漫山遍野。一片片紫的白的鵝黃的小花,望不到邊,迎風搖曳。雲層依然密密麻麻遮擋住陽光,但生命已然一副蓬勃綻放的姿態。
人間四月芳菲盡,河谷馬蘭始盛開。
顧島默念。
很小的時候,母親就和他說,在她的家鄉,有一種叫做馬蘭的野花,生命力非常旺盛,耐寒、耐熱、不需要太多的光,就能在任何地方,路邊、田野、山坡上,生根、發芽、怒放。
你不必長成參天大樹,像馬蘭那樣,就很好。
沒想到,三十多年後,顧島才終於見到了馬蘭。
他眯起眼,嘴角噙著嘲諷——自己的確長成了馬蘭,到哪兒都能活下來,可是活下來本身,又是為了什麼呢?
雲層漸漸散開。
突然,一道陽光刺破雲霧,直射在氤氳濕潤的河谷上,天地間頓時畫出一道彩虹,光芒萬丈,傲然獨立。
顧島直直盯著彩虹。
更確切地說,是彩虹腳下,一個肆意奔跑的身影。
那個身影……
是她嗎?
顧島渾身顫慄。
當奔跑的身影在離他十米開外緩緩停住后,顧島才終於相信自己沒有看錯。
孟小野,那個曾經連頭髮絲都從來不亂的女孩,此刻渾身濕透,臉上沾了好幾大塊泥巴,喘著粗氣,狼狽地站在他面前。
狼狽,卻無畏。
兩人對視許久,默默無語。
最終,顧島面無表情地開口:「你遲到了。」
小野簡單地回他:「我來了。」
顧島不依不饒:「你妝花了。」
小野不假思索:「我還是我。」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一瞬間,兩人同時心照不宣地笑起來,笑得連命運都被嚇了回去。
小野一躍而上,將顧島緊緊抱住。
顧島張開雙臂,將小野擁入懷中。
他第一次,強烈而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跳。
良久之後,不遠處,有人重重咳了兩聲:「這個……不是我不解風情……但是……能不能讓我先說一句話?」
兩人這才放開對方,霎時驚覺,竟然已經過了招標陳述時間。
剛要開口,潘文豪擺擺手:「算你們走運,樓里停電,一時半會兒修不好,改到明天了。老時間啊,別再見色忘利。」說罷,潘文豪甩甩手,「繼續抱吧。」
小野和顧島相視一笑,打算遵從潘文豪的建議。
可是兩雙腿之間,卻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兩人一低頭,同時驚呼:「小石頭!」
小石頭眉毛皺成一團,嗔怪地瞪著小野:「你就算選了哥哥,也好歹和我說一聲啊,不辭而別,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嗎!」
「選了我?」顧島酸溜溜一身,自己難道不是天選之子嗎?
小野一本正經地添油加醋:「是啊,所以你好好珍惜,不然的話,我就等著小石頭長大了。」
顧島還是不明白這姐弟兩亂七八糟在說什麼,卻情不自禁把小野的手抓得更緊了些,沒想到被小石頭的肉掌鑽啊鑽,硬生生地拆散。
「姐姐,我們走吧。」小石頭霸道地拉起小野的手,不一會兒功夫,已經走出老遠。
「顧總,好久不見。」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野尋聲回頭,陸天純和陳艾並肩走來,離顧島不遠。
陸天純和小野四目相對,一臉震驚。
他先前就注意到了顧島身邊的這個女孩,但若不是小野正真真切切地面對著他,他怎麼都無法相信,眼前這個狼狽的女孩,會是小野。
他更無法相信,小野會和顧島,親密無間。
因為浪跡風風光光上市的這些天里,顧島和小野的八卦依然經常被標題黨翻出來,奪一下眼球,而他認識的那個孟小野,絕不會在風口浪尖,任由自己掉進旋渦中心,摔到體無完膚。
震驚過後,憤怒瞬間吞噬了陸天純——果然,小野還是和顧島在一起了。
陸天純的眼角,閃過一道決絕。
既然如此,就怪不得他手下無情了。
顧島沒有理會陸天純。
於是陸天純轉向小野:「馬蘭鎮就在這附近,一起去逛逛吧。」
「不去了,我們去小石頭家。」小野雲淡風輕,淺笑。
「小石頭?」
「是我!」小石頭高舉右手。
小野笑著捏捏他的左手:「叫哥哥姐姐。」
小石頭愣了愣,突然問陸天純:「你叫什麼名字?」
「陸天純……」
小石頭又轉向陳艾:「你叫什麼名字?」
「陳艾……」
「那就天純哥哥和陳艾姐姐吧。」小石頭滿意地點點頭。
姐姐和哥哥,是獨一無二的。
雖然被小石頭問得莫名其妙,但陸天純很快反應過來,這樣正好,孩子不懂他們之間的過往,反倒是突破口。
於是他朝小石頭明媚地笑笑,溫言細語道:「小石頭,天純哥哥和陳艾姐姐可以來你家玩嗎?」
看著陸天純大男孩般燦爛明亮的模樣,陳艾心頭一漾,做父親的他,是否也會是這般溫潤。
「可以啊!」小石頭巴不得全世界陪他玩,二話不說,笑得嘴裡只剩下幾顆黑乎乎的小洞。
「那你把地址給我,我去買些酒來。」
沒想到,話音剛落,小石頭「呼啦」一聲,掀開外套。
小野先前就覺得不對勁,大熱天的,這小傢伙竟然裹了三層剪子的厚外套,為了做個暖男,用力過猛了吧。
現在才發現,原來小傢伙的褲子、上衣和外套口袋裡,滿滿當當,塞的全是酒。
此刻,小傢伙兩腿岔開、視死如歸,彷彿身上綁的,不是酒,而是手榴彈。
「我容易嗎我!」小石頭委屈巴巴。
顧島翻了翻小石頭帶來的酒:「可以啊,有點眼光。」
小野卻不領情,伸手問小毛賊要錢:「530。」
誰知小毛賊隨即轉頭看向陸天純:「600。」
陸天純不解:「不是530嗎?」
小毛賊皺起眉頭:「笨死了,跑腿費!」
「笨死了」的陸天純,很快發現,出錢是小,出力是大。
由於昨晚剛下過暴雨,小石頭稱為家的那個地方,一堆的鍋碗瓢盆,正浩浩蕩蕩飄在二十多厘米高的積水上,門口浮著的一塊木板中央,威風凌凌站著只肥胖的青蛙,白色的肚皮有節奏地一鼓一鼓,算是向客人打了兩聲招呼。
看著滿地狼藉,陸天純為了求吉利特意穿上的限量版球鞋,脫也不是,不脫也不是。
另外幾人倒是風風火火擼起袖子說干就干,陸天純只能咬咬牙,光腳踩進不知混了多少雞屎鳥屎蜘蛛蒼蠅的臭水裡。
頭皮瞬間發麻。
四大一小折騰到夕陽西下,才終於有了落腳的地方。
哀鴻遍野中,顧島不知從哪兒弄來了五碗泡麵,一股腦兒堆到小野癟成一張紙的肚皮上。
藤椒牛肉,蔥燒排骨,老壇酸菜,紅燒牛肉……小野緊抱著一肚子寶貝,重重吞了口口水:「小石頭,你藏得太深了。」
顧島淺笑:「我車上備的。」
說者無意,小野卻心頭一酸。
她依然花痴地盯著圖片上只能看卻從來吃不到的紅燒肉,眼角卻偷偷瞥向顧島。
世間哪有那麼多舉重若輕,只是遠遠望去,只看得到保時捷,卻看不到保時捷里的康師傅罷了。
有了吃的,陸天純又生龍活虎起來,給所有人倒上酒後,舉杯道:「我先自罰一杯,以前是我太幼稚,自以為是,其實本事沒多少,自尊卻比天大,現在我知道了,凡事沒有捷徑,只能踏踏實實地來,所以這第一杯,敬成長。」
顧島始終一副冷漠的表情,沒有接陸天純的話,只是轉頭教育小石頭:「記住了啊,凡事不要靠爸爸,要靠自己。」
陸天純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小石頭卻獃獃地眨巴幾下眼睛,思考了半天,問道:「我可以靠哥哥嗎?」
顧島胸口驟然一悶。
小野噗嗤一笑。
然後轉向天純:「離開坤泰吧,天叔是真心待你好,你就跟著他,學做事、做人。」
小野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刃般割在陸天純心上。
她徹底否定了他,否定他的能力,否定他的為人。
在一個任意踐踏他的男人身邊,嘲弄他。
陸天純放在桌子底下的那隻手,不禁緊握拳頭,指節發白。
但他只是點點頭:「相信我,我遲早會離開坤泰的,再給我一點時間。發生了這麼多事,我明白誰是真正待我好,雖然我現在能力不夠,但分得清好壞善惡,我絕不會辜負真正的朋友。這第二杯,敬情義。」
陸天純一飲而盡后,顧島輕飄飄扔出一句:「你不好奇我的競標方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