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歲月無情
徐教頭駐足,停在環球中心腳下,仰頭望向68樓的窗戶。
窗戶被陽光照射著,一如往常那樣,光彩奪目、高不可攀。
他一宿沒睡,家裡的地上依然攤著一堆密密麻麻的名片。上千張名片,用的上的,早已用得乾乾淨淨,用不上的,卻捨不得扔。
這些年來,他常常想到過去。
三十年前的過去。
當年他學的是化學,最大的愛好,就是把實驗室里的各種液體粉末混一遍。機緣巧合,學校有個去美國的交換項目,他就去了紐約,聽說了華爾街,也聽說了有個地方叫投資銀行,年薪六萬美金,加上12到18個月的獎金,一年拿到手的錢,足夠買一套上海市中心的房子。
於是他沒日沒夜地讀書、面試、參加各類雞尾酒會結交人脈,終於進了投行,剛好趕上中國公司在美國上市的第一波,幾年後就成為團隊一把手,被派回香港。又過了幾年,他升為合伙人,從香港被派回上海。
他準備大幹一場。
可他很快意識到,他的客戶,從送上門來的、對他的專業知識欽佩仰賴的國企老總,變成了對他愛理不理的互聯網新貴。他的競爭對手,則從拿著常春藤文憑卻對中國國情一竅不通的猶太白人,搖身一變,化身要資源有資源、要人脈有人脈的各種二代。
從此,無論他拼上多少條老命,打擊和蔑視始終是常態,而當他偶爾在二代們的圍追堵截中小有成就的時候,總會悲涼地發現,自己曾以為終極一生才能擁有的財富,只是某些人一晚上的酒錢。
野心和現實,永遠錯位。
今年可能是最糟糕的一年。
年尾快到了,他的團隊提前完成了交易金額和收入的雙目標,可細細追究,自己拉進來的項目,竟然不到小野的一半,而且其中有一部分項目,是雖然簽了委託書,卻不可能做成任何實質性的交易,還有一部分項目,是雖然做了交易,卻很難收回顧問費用。
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辦公室還能坐多久,更不知道,離開了這裡,自己的人生還剩下些什麼。
三十年的時光,吹走了他的頭髮,也偷去了人生其他的可能性。
「你不是說孟小野不可能拿到浪跡的上市嗎!」身後傳來一個女孩憤怒的質問。
徐教頭轉過身,同樣憤怒地回看女孩。
這個世界都變成什麼亂糟糟的模樣了,他當年,老闆讓他把逗號改成句號,再從句號改回逗號,他都絕不會頂撞半個字,現在倒好,連個三十歲的女孩都敢對他狠三狠四。
徐教頭實在不喜歡眼前這個叫YJ的姑娘。
倒不是他不喜歡有野心的姑娘,只是她的野心配不上她的能力。YJ的職位是總監,比小野低一級,按她的能力,當個總監、帶個小項目剛剛好,但她偏要處處對標小野。
可是和小野精準的直覺與舉重若輕不同,YJ常常用力過猛。即使在客戶面前,她也總喜歡咄咄逼人,試圖證明自己是對的,客戶是錯的。儘管大部分時候,她的確是對的,客戶卻並不喜歡她。
也許正因為搞不定客戶,YJ才依然把他視作老闆,三天兩頭來他辦公室報到。不像小野,天天在外面跑,搞得全公司都開玩笑,他們團隊是女主外,男主內。
至於「主內」的意思,顯然不是管理,因為投行裡面,各個精兵強將,不需要管理。所謂「主內」,潛台詞其實是,厲害的都在外面跑,撈不到活的,才天天和沒有業務壓力的小朋友一起,蹭辦公室的空調和金碧輝煌的廁所。
所以一有機會,徐教頭就力捧YJ,有肥差,也會先考慮她,以此來制衡小野。
想到此,徐教頭鬆了松領帶,盡量放寬語氣:「的確連我也沒想到啊。」
他不禁陷入沉思。
幾天前,溪源亞太區CEO黃大師找到他:「老徐,浪跡那邊,很多銀行都動起來了,我們雖然是行業第一,也該動動了,現在的年輕人啊,任性得很,只看能不能對上眼,不看排名。」
徐教頭嘴上說是,心裡卻完全沒有章法。
那麼大個項目,他又何嘗不想動。但自從知道,那個叫蔣黎的女人成了浪跡的CFO,他就確信,自己再和浪跡無緣。
可既然連黃大師都過問了此事,不動肯定不行,所以他就和小野說:「浪跡那邊你和他們聊聊吧,我就不去了。」
拿不到,就說是小野搞砸了。
可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卻完全脫離了他的判斷和掌控。
蔣黎為什麼會把浪跡這塊肥肉,親手喂到他嘴邊,她那日的「初次見面」,又是什麼意思?
正想著,徐教頭和YJ的手機上同時跳出一則新聞。
兩人看了眼,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