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懲治
陸念曦驟然提到杜夕玉, 陸懷文險些都沒反應過來。
陸念曦看著陸懷文驚詫的樣子,便不打算將後麵的話收回去。
她在陸懷文麵前總是乖順的模樣,讓陸懷文以為她有多聽話。可縱使這樣, 當麵對葉誌專等人的責備時,陸懷文還是第一時間選擇相信了葉彤。
陸念曦突然就很想知道,當初她的母親, 麵對的是不是也是這樣的情形。
當陸老夫人為難,葉彤責難時, 陸懷文是不是也沒有站在她的母親身邊?
“這件事與你母親有什麽關係?”陸懷文皺著眉道。
“這件事與母親無關嗎?父親, 葉公子惦記的是母親為我留下的嫁妝,是舅舅遠赴京城為我保下的嫁妝。父親知道陸府聲譽重要,那女兒的聲譽呢?先是裴子默的事, 後又來葉誌專的事。父親就覺得這些隻是巧合嗎?還是父親隻願意相信這些是巧合?”
陸念曦的質問劈頭蓋臉砸下來, 陸懷文看著眼前絲毫不讓的女兒,忽然覺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見杜夕玉站在他麵前,質問他。
“這些年,父親一直很忙, 忙到沒有時間關心母親, 連母親的生產都趕不及。父親知道嗎,母親懷孕那段日子, 錦春院的那位日日來府上。那時候,所有人都在說, 父親要娶她為平妻。父親隻看到了她接替母親的位置打理好陸府, 可父親可曾想過,您不在陸府的那些年,是誰打理好陸府,是誰日日洗手作羹湯等著父親回來?”
“父親, 是不是隻要我們不說,您就默認母親和我過得很好?”
陸念曦說到最後,雙眼泛紅,但卻沒有一點眼淚。
她難過嗎?
她不難過。
陸念曦甚至都有些不明白自己今日為何要說這些話。說了又如何,陸懷文不會認為自己有錯,他隻會覺得她這個女兒無理取鬧罷了。
陸懷文看著陸念曦,一時不知該說什麽,他根本沒想到陸念曦會說這些話。
陸懷文久久沒有說話,書房內安靜得嚇人。
陸念曦突然覺得有些累,她退了一步,向陸懷文行禮,“今日女兒說話唐突,但葉府兄妹那裏,女兒不會道歉。若是父親要罰,那便罰吧。女兒告退。”
陸念曦說完,就轉身往書房外走,連聽陸懷文說話的意思都沒有。
陸念曦如此不恭敬,陸懷文覺得自己應當是要生氣,要暴怒的。
可是他看著陸念曦走出書房,卻一句話都沒說。
往日裏那個乖順溫和的女兒消失,和曾經那個在他麵前紅著眼質問的女子重合起來。
陸懷文第一次發現,他根本沒有看清自己的女兒。
不,他根本沒有看清他身邊的任何人。
當初的杜夕玉是,如今的葉彤也是。
葉誌專的事悄無聲息地過去,就像是當初裴子默的事一樣,所有人都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
葉彤還是整日裝出慈母的樣子,但臉色卻日漸難看。
陸懷文已經許久沒有回錦春院休息了,他整日睡在書房裏,就算陸老夫人去勸也無用。
很快,京城局勢也開始動蕩。
朝中有人彈劾薛首輔說他縱容兒子當街打人行凶,欺壓百姓強搶民女。
一旦開始有第一封奏折,後麵開始彈劾說話的人就越來越多。
這些年薛首輔權勢太大,為人又獨斷專橫,早積下不少民憤。有了第一個人,後麵發泄不滿的人隻會越來越多。
文昭帝的書案前每日都堆滿了彈劾薛首輔的奏折,薛學義也被罰在家中關禁閉。
原本朝中還有人不停上奏折要皇帝早立太子,言官們充分發揮了自己言辭的厲害。
三皇子謝景逸縱容薛家公子當街打人胡作非為,從無一次阻攔,這樣的人的如何能做太子?
劈頭蓋臉的責問從薛首輔那兒開始轉移到謝景逸那兒。原本還請奏封太子的折子越來越少。朝廷內外吵得不可開交。
七月的最後一場雨落下,朝廷中終於傳出消息,暫時將封太子的事壓下。
“二皇子為燕王,三皇子為齊王,四皇子為梁王。陛下還真是惦念著二皇子,如今封王竟然也不忘二皇子。”白薇在一旁感歎道。
三王同封,文昭帝算是勉強壓下了朝中封太子的聲音。
從封號上根本看不出什麽,四皇子是宮中淑妃所出,本就不受重用。如今一朝封王,文昭帝算是把他也推到了風口浪尖上。
以前同是皇子,三皇子又太過出色就看不出什麽。如今四皇子被封王,謝景逸很快就會注意到自己還有這麽個弟弟。
看似平靜的局勢不過是一時的。
文昭帝開始鋪路了。
手中的書久久沒有翻過去一頁,陸念曦看著書上的那些字,卻一點都沒看進去。
當初薛學義欺負的那個小販已經被衛離派人送出京城,薛家後來派出去的人也都被打發回去。
那個小販的事情雖小,卻成了點燃導火索的重要一步。
文昭帝對薛家的不滿已經初顯,隻是朝中會有多少人能看出來?
陸念曦還在思索三王同封的事,一個小丫鬟打著門簾進來,站在門口低著頭道∶“姑娘,薛府的二姑娘遞了拜帖進來說要見姑娘。”
陸念曦一怔。
薛詩珺?
現下這種情況薛詩珺還有心思來見她?
“將薛姑娘請進來。”
心中猜想再多,但人既然已經來了,便隻能見。
丫鬟領著薛詩珺進來。
薛詩珺依然穿著青色的衣裙,頭上發飾簡約但都精致得很,看的出是好好裝扮一番的。
陸念曦看著薛詩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自己的屋子,隻當沒注意到。薛詩珺笑著走上前,臉上笑容溫婉,“我還怕我來得太唐突,妹妹不肯見我呢。之前我說要替大哥向妹妹賠罪,可家中一直事雜沒能抽出空來,今日才剛剛將事情處理完便來見妹妹,妹妹不會責怪我吧?”
上次是四姑娘,如今就變成了妹妹。
陸念曦聽著,若不是她自己知道和薛詩珺沒有很好的關係,還要以為薛詩珺是她的閨中密友。
“薛姑娘不用這麽說,之前的事已經了結。薛公子也知錯就改,不必再向我們道歉。”
知錯就改?薛詩珺聽到這話臉上笑容都有些掛不住。
薛學義聽了她的話勉強道歉,本想之後再去找那小販算賬。結果,他派過去的人竟然都被不知名的打手揍了一頓。
薛詩珺說自己忙,的確不是撒謊。她忙著應對薛老夫人的責難。
薛老夫人最疼愛自己的這個孫子,聽說薛學義被薛詩珺逼著道歉,當即就動怒。
再加上薛首輔因為薛學義的事被彈劾,薛老夫人又是責怪她勸兄長不利,又是責怪她在外麵不給兄長麵子。
薛詩珺這半個多月氣得要死,如今還不能說陸念曦不對。
“那可不行,我既然答應了妹妹就一定要來的。這個是我特意挑選出來賠罪的禮物,妹妹看看喜不喜歡。”
薛詩珺身旁的丫鬟手上捧著一個木匣子,薛詩珺剛說完,那丫鬟就適時地將匣子打開。
匣子裏麵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麵放著一套白玉頭麵。白玉通透瑩潤。
“這是我特地去挑選的,我本來也喜歡得緊。但既然是道歉就要有誠意,所以我將這套頭麵送給妹妹,妹妹可不要嫌棄。”
割舍自己所愛來道歉,薛詩珺的話就讓人有一種收了賠罪禮還要心生愧疚的感覺。
陸念曦看著那套頭麵,輕輕淺淺地笑著。
薛詩珺要她感恩戴德地接受,她偏不。
“這套頭麵這麽貴重還是薛姑娘所愛,我不敢收。薛姑娘今日上門道歉心意已經足夠,這套頭麵薛姑娘還是收回去吧。”
薛詩珺聽著意料之中的婉拒,笑著道∶“有什麽不敢收的。我與妹妹一見如故,這也算是我的見麵禮。妹妹就不要推拒了。”
薛詩珺覺得,陸念曦還得再推拒幾下。
可下一刻她就聽見陸念曦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勉強收下,多謝薛姑娘的好意。”
勉強……收下?
薛詩珺覺得自己仿佛想起了自己上次被陸念曦堵回去的感覺。
薛詩珺看著木匣子被白薇接走,臉色有些難看。
她等了許久才等到那套頭麵,本想借此得陸念曦的歡心和歉疚,可如今她怎麽覺得自己割舍所愛也沒有換回來自己想要的結果呢?
薛詩珺重新看向眼前的人。
陸念曦端坐著,見她看過來便露出淺淺的笑來,不過分親近也不顯得太疏遠。
縱使她一口一個妹妹,她還是稱自己為薛姑娘。
薛詩珺覺得,她之前的估計或許錯了。
陸念曦沒有表麵看起來那麽容易取得信任。
薛詩珺打量著,陸念曦就任由她打量。
如今禮也送完了,歉也道完了,想必薛詩珺就要進入正題了。
陸念曦正這樣想著,就聽見薛詩珺笑著道∶“妹妹,不知衛公子可在府上。我說了要向你們道歉,可我一個女子不好直接拜訪衛公子。妹妹可否帶我去見見衛公子?”
“兄長嗎?我也不知他在不在府上,不如我先讓丫鬟去問問……”
“何苦勞煩她們走著一趟。如今天氣涼爽,我們一起去衛公子的院子。就算是他不在,我們一起走走也好呀。”
薛詩珺拍板定論,起身拉著陸念曦就往外走。
去錦明院的路陸念曦走過很多遍,但這是第一次她覺得這條路太短了,短到下一刻她就和薛詩珺站在錦明院外。
錦明院的下人見陸念曦過來,趕忙迎了出來。
“四姑娘是來找主子的嗎?主子今日不在院中,四姑娘要是有話可說給奴才聽,奴才傳達給主子。”
“不在嗎?那衛公子大概什麽時候能回來?”薛詩珺在一旁忍不住問道。
那下人搖了搖頭,答道:“奴才也不知。”
陸念曦能夠明顯感覺到薛詩珺的失望,雖然她還在笑,但笑容明顯淡了許多。
“兄長要是回來的話,麻煩你跟兄長說一聲,就說我和薛姑娘來過,薛姑娘是特意就上次薛公子的事來道歉的。”
陸念曦三言兩語交代了薛詩珺的來意,那奴才點頭應是。
一趟走動果真如薛詩珺自己所說隻是走走。
回去的路上薛詩珺遠沒有來時那麽熱情。陸念曦也不說話,兩人就安靜地走著路。
忽的,薛詩珺看著陸念曦腰間的香囊道:“妹妹腰間這香囊的針腳好生熟悉,跟我之前在衛公子腰間看到的荷包針腳很相似。”
衛離腰間的荷包薛詩珺仔細注意過。
如今她才發現,那青竹荷包的針腳和陸念曦腰間香囊極其相似。
難道……
“兄長腰間的荷包是我繡的。兄長教我丹青,那是我的回禮。”
薛詩珺的笑容明顯僵住。
陸念曦當作看不出,淺笑著道:“薛姑娘怎麽了?”
薛詩珺不能發作,隻能搖搖頭道:“無事,隻是沒想到妹妹針線這麽好。下次可要好好教教姐姐。”
薛詩珺嘴裏說著下次,等回到錦辭院,沒說幾句話就請辭離開。
陸念曦送她出院外,看著她稍顯急促的腳步,心情竟有一種莫名的舒暢。
陸念曦心情好,晚間用飯時便有食欲許多。
丫鬟們將飯菜上完,隻有一個丫鬟留下來陪在陸念曦身邊用飯。
陸念曦拿著筷子,正要動筷,忽然看了看身邊布菜的丫鬟,“白薇呢?”
往日裏伺候陸念曦吃飯的都是白薇,可今日卻是另一個丫鬟。
那丫鬟聽見陸念曦問話,低著頭答道:“白薇姐姐今日有些不舒服便讓我來伺候姑娘用飯。”
“不舒服?怎麽了?”
“許是昨夜受了涼,今日有些頭疼。”
受涼?頭疼?
陸念曦放下筷子,食欲消失得一幹二淨。
“白薇在哪裏,我去瞧瞧她。”
那丫鬟聽見這話便有些慌,“白薇姐姐說了,姑娘最近這些日子食欲不好,難得今日讓小廚房加了菜。白薇姐姐囑咐我一定要讓姑娘好好吃飯。白薇姐姐說自己歇息一會兒就好了,姑娘不如用完飯再去看白薇姐姐?”
若隻是歇息一會兒就會好,白薇根本不會自作主張去休息。
“我再問一遍,白薇在哪兒?”
陸念曦話中有著隱隱的壓迫,那丫鬟終於不敢再多說,老老實實領著陸念曦去見白薇。
陸念曦踏進去時,正巧看見白薇掀開自己裙擺,另一個丫鬟坐在床沿拿著藥酒幫她敷瘀血的膝蓋。
陸念曦看見的,是一片青紫的膝蓋。
坐在床沿的丫鬟邊揉邊哽咽道:“五少爺也太過分了,他怎麽能踢得這麽重?”
五少爺?陸廷暉。
陸念曦麵色全冷,她抬腳往裏走,屋裏的兩個人很快就注意到她。
“姑娘?”白薇驚詫地喊道,看向陸念曦身後的丫鬟,見她低著頭,便知道她沒有瞞過陸念曦。
白薇說著就要下床,陸念曦幾步上前止了她的動作,從旁邊丫鬟的手裏接過藥酒,“不必下來。你都傷成這樣,何必拘著那些虛禮。”
陸念曦將藥酒倒在掌心中,盡量輕地揉,白薇卻還是輕輕“嘶”了一聲。
陸念曦動作一頓,白薇立即露出一個笑容,“姑娘,我沒事。你別聽她們亂說,五少爺一個小孩子哪能有這大的力氣,這是我自己不小心弄傷的。”
“你們還不說嗎,今日發生了什麽?”陸念曦根本不聽白薇的話,低著頭淡淡地道。
站在旁邊的兩個小丫鬟麵麵相覷,白薇對著她們輕微搖頭。
剛剛給白薇敷藥酒的小丫鬟看著白薇的傷口終於受不了,自己跪了下去,“姑娘,白薇姐姐的傷都是五少爺弄的。”
白薇想要阻止那小丫鬟,小丫鬟卻不管不顧地繼續道:“今日衛公子派人送櫻桃過來,白薇姐姐過去拿。誰知半路上遇見五少爺,五少爺吵著嚷著非要白薇姐姐把所有的櫻桃都留下。白薇姐姐不敢替姑娘做主,五少爺不依不饒,最後見那些下人不給他,竟然用力將白薇姐姐推到在地,還用腳踢白薇姐姐的膝蓋。若不是下人們攔住,五少爺還想用石頭砸白薇姐姐。”
白薇膝蓋上的淤青太重,陸念曦最終放棄了自己給她敷藥酒,轉身對著跪在地上的小丫鬟道:“現在天色還不晚,你去外麵請個大夫來看白薇。你守著白薇,別讓她下床走動。”
兩個小丫鬟紛紛點頭,說出真相的那個小丫鬟趕緊起來跑出去請大夫。
陸念曦將藥酒給丫鬟拿著,回頭看著白薇道:“你好好歇息。這幾日便不要做事了。我會安排她們來幫忙,別逞強知道嗎?”
白薇見陸念曦神色很淡的樣子,便有些急,“姑娘,別為了奴婢和他們起衝突。奴婢這傷很快就會好的,沒什麽大事。”
陸念曦淺笑著輕拍了拍白薇拉著她衣袖的手,“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白薇看著陸念曦把衣袖抽出來,想再說什麽到底也沒開口。
她知道,她勸不動陸念曦了。
錦春院燈火通明,奴仆們來來回回,不斷往正屋那邊端著菜。
正屋裏,飯桌上已經擺滿了菜。陸懷文見丫鬟們還在上菜,皺著眉道:“這些已經夠了,上那麽多吃不完浪費。”
葉彤一聽,趕忙叫停了丫鬟們。
她看著陸懷文,小心翼翼地笑著道:“我也是見侯爺今日來高興,平日裏我不會這般吃飯的。畢竟就我一個人,哪裏需要那麽多菜。”
葉彤說著,適時露出傷神的表情。
陸懷文看著,心裏歎了口氣。
這半月多他一直睡在書房,陸念曦的話讓他意識到裴子默的事和葉誌專的事絕非巧合。
他問了,查了,得到了答案。
可葉彤到底還是替她打理陸府這麽多年,陸老夫人又一直勸。
所以,今日陸懷文回了錦春院。
葉彤深知上次矛盾由何而起,這次根本不提陸念曦。兩人算是和諧地用完這頓飯。
葉彤正想著要如何留下陸懷文,忽然外麵嬤嬤急匆匆地走進來,直道:“侯爺,夫人,四姑娘來了。”
陸念曦?
葉彤聽見這話就覺得有些不安。偏偏陸懷文在,她不能不見。
“還不趕緊請四姑娘進來?”
葉彤這邊覺得緊張,陸懷文這邊也覺得有些尷尬。
從上次陸念曦質問他後,他們父女倆已經許久未見。
這再見麵,竟然是在葉彤的屋子裏。
陸懷文莫名覺得有些心虛。
那廂陸念曦在下人的領路一路進了正房,她臉上沒什麽笑容,進了屋按著規矩給陸懷文和葉彤請安。
陸懷文輕咳一聲道:“你怎麽過來了,可是有事要與你母親說?”
陸懷文說出“母親”二字時,不知為何卡頓了一下。
間頓雖小,葉彤卻還是感覺到了。
陸懷文對她的芥蒂並沒有消失。
陸念曦低著頭回答:“今日兄長送了些櫻桃過來,女兒覺得不能自己一個獨嚐,便特意送過來。”
陸念曦說完,後麵的丫鬟便端著兩個食盒過來,放在桌子上。
食盒裏麵放著滿滿的櫻桃,顆顆飽滿。
陸懷文看著那滿滿兩個食盒的櫻桃,卻不自覺地皺眉。
太多了。
如今是櫻桃已經下市,留下的也大多不能這麽好看。
“你兄長送了這麽多櫻桃?”
若不是如此,陸念曦怎麽能給錦春院也送來這兩食盒的櫻桃?
“兄長沒有送多少,正好便是這兩個食盒。”陸念曦淡淡地道。
陸懷文抬頭不解地看向她。
陸念曦低著頭解釋:“父親大概不知,今日午後我身邊的丫鬟去拿櫻桃,正巧碰見五弟。五弟大抵是很想吃櫻桃,我身邊丫鬟也不懂事,五弟想要就應當給的。她卻想著沒有我的話不敢輕易替我應允。五弟氣極將她的膝蓋踢得紅腫。我瞧見了,才知道自己的疏忽,因此特地把兩盒櫻桃都送過來。”
陸念曦不緊不慢地把話說完,陸懷文的臉色當即就皺了眉。
葉彤心裏感覺不妙,剛想說什麽,就聽見陸懷文道:“去,把五少爺叫過來。”
下人們忙不迭地去叫陸廷暉,葉彤看著陸念曦平靜的樣子,心中驟然憤恨。
她覺得,陸念曦今日是故意的。
明知陸懷文好不容易回了她的院子,偏偏過來攪這麽一樁事。然而心底再不滿,麵上卻還不能露出來,“那丫鬟的傷怎麽樣,重不重?”
“我讓人去請大夫了,現下還不知情況,不過這些天應當是不能下床走路了。”
陸念曦話落,陸懷文明顯更怒。
葉彤到底還是皺了眉,“廷暉到底還是個孩子,他有那麽大力氣?”
“女兒也疑惑,特地問了情況才知道,五弟是用力把她推在地上,趁她起不來的時候去踢她的膝蓋。後來五弟大概是覺得不解氣,還想用石頭砸,但被下人們攔住了。”
陸念曦說完,葉彤恨不得自己沒問。
那廂陸廷暉被嬤嬤拉著過來,他一進來就看見放在桌子上的櫻桃,猛地衝過去,陸念曦站在中間,一下子被他撞開。
“櫻桃!母親,這都是我的嗎?”陸廷暉說著就拿了好幾顆櫻桃想要塞進嘴裏。
陸念曦被他撞的一踉蹌,捂著自己的腰麵色一時有些白,還好有丫鬟扶住她。
“陸廷暉!”陸懷文終於忍不住怒聲道。
陸廷暉被嚇得一激靈,手中櫻桃頓時掉在地上,圓滾滾地滾到陸念曦腳邊。
陸念曦看著那個髒兮兮的櫻桃,低著頭咬著下唇不發一言。
陸懷文卻注意到她的不對勁,聲音放的輕微,“念曦,怎麽樣?”
陸念曦搖搖頭,鬆開咬著的下唇,搖了搖頭道:“沒什麽,五弟不過一個孩子,哪能撞的多厲害。”
陸念曦把葉彤的話原原本本地還回去。
陸懷文更加生氣,“孩子?誰家孩子像他這樣!念曦,你先過來坐著。”
陸懷文開口,陸念曦也沒有相讓,坐在椅子上頭微微低著。
葉彤抓住時機趕緊向陸廷暉道:“廷暉,還不趕緊向你四姐道歉,你剛剛撞到你四姐了。”
葉彤提醒陸廷暉,陸廷暉卻根本不上道。
“我隻是輕輕撞了一下而已。母親,你快讓人把這些櫻桃洗洗,我想吃櫻桃。”
“櫻桃?陸廷暉,你說說你今日午後做了什麽?”陸懷文已經氣到極致,語氣反而平靜下來。
陸廷暉聞言就更加不怕,還真的想了那麽一會兒,“我沒做什麽,就一直在後院玩……啊,對了,櫻桃。爹爹,我今日碰見四姐身邊的人了,她們拿著櫻桃,我隻是想要嚐一口她們都不肯。要不是……”
“要不是你動手打人,你四姐還不能這麽自覺地將櫻桃送過來是不是?”陸懷文接過陸廷暉的話道。
“是啊,四姐怎麽能這麽小氣……”
陸廷暉話還沒說,葉彤便厲聲道:“閉嘴,你四姐是你長輩,你怎麽能這麽說長輩?”
陸廷暉被葉彤訓得一懵,完全不明白怎麽了。
陸懷文卻語氣很平靜地道:“誰都不許插話,陸廷暉,你繼續說。”
陸廷暉看著他母親有些奇怪的臉色,不明白怎麽了,但還是本著自己想法道:“爹爹,祖母說了,陸府所有的好東西都該是我的。不過兩盒櫻桃而已,她們也敢拒絕我。”
葉彤聽著陸廷暉這些話,徹底放棄了掙紮。
今天這件事,不能善了了。
“五弟,如果你想要櫻桃與我說一聲便是,何必為難那個丫鬟。如今她膝蓋紅腫,隻怕會疼上好幾天,五弟就一點歉意都沒有嗎?”陸念曦開口問道。
陸廷暉聞言理直氣壯地道:“我不過踢了她一腳。我平日裏這麽對待院中的人,也不見他們叫一聲疼啊。”
話到此,陸廷暉算是自暴完成。
陸念曦低著頭不再說話,手卻一直捂著自己的腰。
陸懷文看著自己兒子,手上青筋畢現。
“把五少爺身邊服侍的人全部叫過來,我要問話。”
陸廷暉身邊的人被全部召過來,一群人哆哆嗦嗦地站在一起不敢開口說話。
但陸懷文畢竟不是後院女子,幾句斥問下,那些人也顧不得葉彤在,什麽都說了。
陸廷暉整日責打下人,功課找人替寫……
至此,陸懷文算是明白。以前那個雖然愛玩但還算聽話的陸廷暉根本就是假象。
而這個假象是由他的母親和他的妻子一手包裝出來的。
陸懷文看了看漠然神色的陸念曦,又看了看拒不認錯的陸廷暉,忽然覺得很心累。
他這個父親,做的還真是失職。
“來人,去請家法。”
葉彤頓時嚇得跪在地上,“侯爺,不行啊,廷暉才這麽小,他怎麽受的住?”
陸懷文冷冷地看向跪在自己腳邊的葉彤,“你若是好好教他,如今便不會落到這個地步。”
陸廷暉被拉出去時還在大吵大嚷,覺得自己不該被打。
葉彤跪在陸懷文腳邊,捂著臉哭。
陸懷文卻沒有動容一分,他走到陸念曦身邊,輕聲道:“你先回去吧,那些櫻桃也一並帶走。日後隻要是你兄長送的東西,不必分給其他人。”
“以前的事,是為父委屈你了。”
陸念曦起身,低著頭聽陸懷文說這些話。
陸懷文話中帶著真切的歉意,可陸念曦卻一點感覺都沒有。
“女兒不敢責怪父親,父親也勿要多想。”
很客套的一句話,陸懷文聽著,原本想要伸出去摸摸陸念曦發頂的手頓住。
錦春院裏還能聽見陸廷暉的叫聲,陸念曦回去時正巧和壽安堂的人錯過。
錦春院的動靜這麽大,陸老夫人不會不管的。
天亮時分,一切吵嚷已經結束。
陸廷暉被關到祠堂反省,除了大夫和送飯的嬤嬤,誰也不準探望。
陸老夫人最終也沒有勸動陸懷文。
陸念曦在錦辭院待了一天,也沒有聽到陸老夫人那邊來人。
今日請安陸老夫人免了,葉彤那裏更不用說。
陸念曦等了一天,直到天色漸暗,壽安堂那裏也沒有動靜。
陸老夫人竟然沒有找她的麻煩。
陸念曦麵色平靜地看著外麵的夜色,緩緩將窗子關上。
遲到的父女之情,她已經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