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距離 (1)
空氣安靜得過分, 季書昱的話似乎還響在耳畔。
“四姑娘,如若我求娶你,你可願意?”
陸念曦剛剛的預感成真, 她有些錯愕地看著季書昱。她和季書昱相識不多,最深的一次交集大概就是老伯意侯過世時,她鼓起勇氣去鼓勵那個頹喪的少年。
如今少年長成, 陸念曦以為她最多能結個善緣,卻沒想到季書昱竟然喜歡她?
陸念曦想不通季書昱這份喜歡從何而來, 或者, 他隻是看自己可憐?
陸念曦隨著心中所想,往後退了幾步,刻意拉開距離, “伯意侯慎言。這樣的話要是讓府中其他人聽見, 我很為難。
“至於伯意侯說的求娶……婚嫁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小女做不得主。”
季書昱膽戰心驚地等了許久,等來陸念曦的不敢做主。他沒有一絲不高興,反倒有些慶幸似地道:“四姑娘的意思是不是, 隻要我求得侯爺的同意, 你就能同意這門親事?”
陸念曦一怔,沒想到季書昱竟然還不願意放棄剛剛的話題。
“伯意侯, 我不是這個意思。”
季書昱眼見著陸念曦要說出拒絕的話,他往前走了一步, 有些急地道:“四姑娘, 我知道我突然說這些話有些唐突。但請你相信,我是真的想要娶你,不是因為一時之念,也不是因為可憐, 隻是因為喜歡。當初我父親身死,所有人都想踩我一腳,你是第一個說我可以的人。這件事於你很小,但對我來說卻是在那片黑暗中陡然亮起來的光芒。我府中沒有侍妾通房,後院幹淨,你嫁過來,我必會給你安穩一生。”
季書昱將這些年一直藏在心中的話係數道了出來,陸念曦有些怔然地看著他,一時連拒絕的話都沒有說出口。
於她而言,季書昱或許就是最好的選擇。
陸念曦如今並不想要什麽一生一世一雙人,她隻求安穩地過日子。季書昱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其實不重要。
若是以後季書昱喜歡上別的女子,她可以為他納妾,做一個大度主母該做的事。畢竟,所有女子基本都是這麽過的陸念曦不想求什麽特殊。
免得一腔真心付出來,到頭來卻發現連枕邊人的真正品性都看不清。
陸念曦這樣想著,原本想要拒絕的話便沒有再出口,她斟酌再三,忽然抬起頭看著季書昱認真地道:“伯意侯,我不知你所說的喜歡是真是假。但我可以坦然地告訴你,我對你並沒有兒女私情。”
陸念曦如此坦然倒出自己心思,季書昱臉上的笑容都有些苦澀。
其實,他早已猜到了。
“但是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做好一個主母該做的事。伯意侯,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陸念曦最後一句話說的有些小,小到隻能讓季書昱聽清。
畢竟這樣的話有些出格。
季書昱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幾乎呆愣地看著陸念曦。
猛然間,他反應過來,麵上帶著狂喜,“四姑娘,你這是……”
陸念曦沒有再回答,沉默地站在原地。
季書昱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道:“瞧我,都高興得衝昏了頭。我明白四姑娘的意思。我這就回去請家母上門提親,季某必不會辜負四姑娘。”
季書昱說的斬釘截鐵,陸念曦露出一個淺淺的笑算做回應。
季書昱該說的話已說完,自不好再留在這兒。他深深地看了陸念曦幾眼,才拱手道別。
長廊上恢複安靜,白薇回到陸念曦身邊,低聲道:“姑娘放心,我一直守著,應當沒有其他人聽見姑娘和伯意侯說話。”
陸念曦低頭看著腰間香囊,手指慢慢摩挲著上麵的圖案,聞言淡淡地應了一聲,“嗯。”
腰間香囊的氣味清新醒神,她日日都能聞到這股味道,提醒著她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陸念曦鬆開香囊,提步往前走,“回去吧。”
長廊上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站在拐角後方的衛離隻能看到一片衣角,轉瞬即逝。
慶瑞低著頭,不敢催促自己主子。
衛離神色很淡,仿佛不受剛剛話的影響,可周身氣勢卻變了個模樣,帶著不可名狀的威壓。
陸念曦說,她不喜歡季書昱。
還說,她可以做好一個當家主母。
所以,這就是她的選擇嗎?
衛離一時都不知該氣還是該心疼。
陸念曦啊,你太清醒了,清醒得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錦辭院內,陸念曦坐在書房內,書案上攤著一副畫作。
畫紙之上,是一副白雪壓鬆圖。這是陸念曦第一次去錦明院所做的畫。
陸念曦看著那幅畫,忽的開口問道:“白薇,你說,我和兄長的關係是不是太近了?”
裴子默那番話或許隻是為了激怒她,可她卻不得不多想幾分。
陸念筠或許會帶有偏見地看待她和衛離的關係,所以她想要問問別人的想法。
白薇磨墨的手一頓,猶豫良久才道:“奴婢鬥膽。若是姑娘和衛公子是真正的兄妹,如今的距離雖近但別人不會多說什麽。可衛公子畢竟是養子,名字也沒上族譜。姑娘,人言可畏。”
白薇沒有再多說什麽,陸念曦卻已經聽明白。
她低頭看著被白雪壓彎的鬆枝,沉默良久才低緩地道:“是我忘了。”
忘了衛離原名叫謝景離,是大齊朝的二皇子,與她本沒有什麽關係。
裴子默提親的消息長腳一樣地飛遍京城各個角落。這件事還沒塵埃落定,陸念霖突然回門。
陸念曦進壽安堂請安時,陸老夫人正在和陸念霖說話。
陸念曦一進來,陸念霖便往她這邊看,目光中帶著關切之意。她怕自己將過多的注意引到陸念曦身邊,很快又移開目光。
陸念筠也坐在林氏身邊,見她進來,捂著嘴笑道:“四妹如今怎麽看起來比我還忙呢?我要忙著做嫁衣,四妹也不知在忙什麽,請安來得這般遲?”
是陸念曦來得遲嗎?
並不是,隻是她們今日來得早而已。
陸念霖當即沉了臉色。她看向陸念筠,語氣說不上好,“三妹,你如今已經要出嫁,以後說話就該注意點。我在外麵已經聽見不少流言。如今很多人盯著我們侯府,若是將那些姐妹不合,姐姐難為妹妹的流言坐實,別人會怎麽看我們侯府?”
陸念筠臉通紅,有些不滿地道:“我不過是提醒四妹以後來得早些,畢竟是給祖母請安……”
“來得早些?要在祖母沒有醒的時候就來嗎?我今日回來得早,都還擔心吵了祖母睡眠。三妹往常請安不見早,怎麽如今卻要提醒四妹早點請安?若是吵了祖母誰擔待,三妹擔待嗎?”
陸念霖做了這麽長時間主母,訓斥人時不留情麵。就算林氏在一旁臉色不大好,她也沒有軟半分,“三嬸莫怪,我也是擔心家中晚輩不合,傳出去不好聽。祖母治家嚴厲,若是因為小輩的事被外人議論,我這個做長姐的也會覺得自己沒有盡職。”
陸念霖同時提了陸府和路老夫人的名聲,林氏就算想反駁也不敢,隻能催著陸念筠道歉。
陸念筠挑釁不成,反倒被訓斥一頓,臉色難看得緊,“是我說話欠妥,還請四妹莫要介意。”
陸念曦聽著陸念筠不情不願的道歉,淡淡道:“妹妹不敢。隻是三姐以後要嫁進昌國公府,若是說話不注意規矩不到位,怕是會被國公夫人為難。長姐也是擔心三姐,三姐莫要生長姐的氣。”
陸念曦這麽一說,就好像陸念筠是個極易記仇的人。
可陸老夫人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
陸念筠平日裏受著她寵愛,規矩上算不得好。若是低嫁還好,如今嫁到昌國公府,規矩不好,連累得便是整個侯府。
陸念霖心神領會,對著陸老夫人道:“祖母,昌國公府規矩嚴明。三妹雖然規矩不差,但是到了國公府難免會露怯。我這裏正好認識一個極好的嬤嬤,若是祖母,三嬸願意,我可以請她來教導三妹規矩。也叫別人看看,我們安勇侯府的女兒都是極好的。”
陸念霖的話算是說到了陸老夫人的心坎上,陸念筠急得要死,卻還是沒攔住陸老夫人拍板。
“好,就這麽定了。三姐兒還不快謝謝你長姐。”
陸念筠覺得委屈得很,卻不能說什麽,隻能低著頭向陸念霖道謝,“謝謝長姐。”
陸念霖聽著這一點都不真心實意的道謝,麵上卻是一副長姐慈愛的笑容,“不用謝,自家姐妹,就是要互幫互助不是嗎?”
陸念筠徹底不敢反駁,隻能應是。
這出插曲過去,壽安堂內又恢複熱鬧的氣氛。
陸念霖難得回來一趟,陸老夫人自然要叫眾人聚在一起吃家宴。
陸念曦跟著眾人一起落坐,正在用清水淨手時,忽然感果果覺身旁有人落坐。
她回頭看去,正見衛離一身青色官服,剛剛落坐。
陸念曦一轉頭就對上衛離的目光,她有些怔然地道:“兄長?”
“嗯。”衛離輕應一聲,接過白薇手中的帕子將陸念曦還濕著的手擦拭幹淨,“今日朝中不忙,就早些回來了。”
時隔裴子默提親已經十天,這是陸念曦第一次見到衛離。
這十天,她借著身體不適的緣由,沒有踏進錦明院一步。
如今再見衛離,卻覺得和往常一樣,並無什麽生疏感。
陸念曦感覺到有人看過來的視線,她抽出自己的手,低頭端坐,“謝謝兄長。”
衛離看著空空的雙手,也不言語,將帕子遞給白薇。
人都來齊,陸老夫人吩咐開宴。
陸念曦安靜地吃著飯,吃飯時也都注意著,盡量不去碰到衛離的胳膊。
然而她極盡保持距離,身側人卻像是感受不到她的想法。
“這道雞丁不錯,你嚐嚐。”
衛離夾了幾道菜放進陸念曦碗裏,一如之前熟絡。
有幾道若有若無的視線轉了過來。
陸念曦沒有抬頭,低聲道:“多謝兄長。”
客氣又疏離。
那幾道視線又轉了回去。
陸念曦鬆了一口氣,看著碗裏的雞丁,捏著筷子的手有些緊。
家宴結束,眾人散去。
陸念曦站在長廊上,靜靜地等著陸念霖出來。
衛離早已離開,她甚至連一句道別都沒有說。
長廊上吹著夏日炎熱的風,陸念曦的心頭似乎也燥了起來。
“念曦,怎麽了?”
陸念曦被問話喚回神,她看著陸念霖帶著些擔憂的目光,搖了搖頭,淺笑道:“我沒事。祖母睡了?”
“嗯。我們去你的院子,我有些話想要和你說。”
裴子默的事鬧得風風雨雨,陸念霖早聽到風聲。今日突然回門,也是擔心陸念曦。
錦辭院內,陸念霖有些心疼地看著陸念曦,“裴子默突然求娶陸念筠,必不是一時興起。我竟沒想到,陸念筠竟然私下裏已經和裴子默有來往。如今事已成定局,難為你要被牽扯。她平日裏可有為難你?”
今日陸念筠算是明目張膽地為難陸念曦,但卻被陸念霖和陸念曦聯手坑了回去。
“大姐姐放心,我不會受她欺負的。更可況,今日大姐姐這麽一說,她怕是好些日子都不能出院子了。”
陸念霖請的嬤嬤必不會是善茬,陸念筠必是要吃些苦頭的。
陸念霖搖了搖頭,“我倒也不是一定要為難她。她是隻看到了昌國公府的地位,看不到裏麵的那些齷齪。徐氏不是個善茬,若是她真的一副莽撞性子嫁過去,還不知要受多少磋磨。隻是我看她那樣子,怕是也隻會記恨我折騰她。”
陸念霖說的沒錯,徐氏最會拿規矩禮儀壓人。前世是陸念曦頂在陸念筠和那外室前麵,所有的為難幾乎都落到了陸念曦頭上。
可如今,再沒什麽人能攔在陸念筠前頭了。
“好了,不說她了。你六月就要及笈,如今婚事還沒有著落,我也擔心得緊。這次回去我就看看京中有沒有合適的兒郎,為你們牽線。若是能成,我也算安心。”
陸念霖提到婚事,陸念曦便安靜地聽著。
陸念霖又碎碎念念地說了許多,說到最後,眼瞧著麵前人心神不在的樣子,在她麵前搖了搖手,“怎麽了,剛剛瞧你在外麵就有些不對勁,是有什麽事嗎?說來看看我能不能幫你解決。”
陸念曦淺笑著搖搖頭,“無事。可能天氣太熱,連著人心情也不太好。”
陸念霖聞言,無奈地拍了拍陸念曦的手,“你不願說,我便不問了。畢竟小姑娘長大了,也有自己的心思了,不願和姐姐說了。”
“大姐姐……”陸念曦有些無奈地道。
陸念霖笑著道:“行啦,我過來也就是看看你的狀況,怕你被裴子默的事影響。如今見你沒有也安心了。我還得去和母親說話,便不多留了。”
陸念霖說著就要走,陸念曦起身送她。兩人走到門口,陸念霖忽又停下,猶豫一番才轉身對著陸念曦道:“念曦,我接下來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但也是為你好。”
陸念曦有些預感,下一瞬就聽見陸念霖道:“衛公子畢竟不是你的親哥哥,外人容易多想,你要注意點。畢竟女兒家的名聲稍不注意就容易被毀掉。這世道,女子艱難。”
距離,陸念霖是第二個提醒她的人,
陸念曦站在窗前,感受著外麵燥熱的夏風。陸念霖已經離開,可她的話卻還響在陸念曦耳畔。
前世她瀕臨死亡之際,家人丈夫皆棄她之時,是衛離保下她一命。她記著最後那段日子衛離陪伴她相助她的恩情,所以今世她不自覺地想要緩和和衛離的關係。
想讓衛離也明白,這陸府也有人關心他。
可實際,不過是她想要一個陪伴她的人而已。在偌大的陸府中,錦明院是她唯一能放鬆心神的地方。
可她忘了,距離。
陸念曦閉上眼睛,手在窗台上慢慢收緊。忽的,她手指一鬆,轉身往外走。
“白薇,帶上那副白雪壓鬆圖。”
時隔十日,錦明院的人再次見到陸念曦。
慶瑞看見陸念曦的時候就像看見了救星一樣,驚喜地走上前,“四姑娘是來找主子的嗎?”
陸念曦點頭,慶瑞立即在前麵引路,笑嗬嗬地道∶“主子正在書房裏,四姑娘隨我來。主子見四姑娘過來,定會高興。”
高興?陸念曦微低著頭,沒有應和慶瑞的話。
慶瑞引著陸念曦往書房走,走到門口,敲了敲門,語調都帶著莫名的喜悅:“主子,四姑娘來了。”
室內似乎安靜了一瞬,陸念曦聽見熟悉的聲音道:“進來吧。”
這話明顯是對著陸念曦說的。
陸念曦轉身拿過白薇手中的畫,自己推開門往裏走。
十日未來,書房的布局還和往日裏一般。放在一側的書案分毫未動,就好像它的主人從未離去一樣。
陸念曦快速地收回目光,握著畫向前幾步,“念曦給兄長請安,兄長安好。”
規矩不差一絲一毫,麵上也沒有往日的笑容。
衛離放下筆,合上公文,看著底下連頭都沒抬的小姑娘,“今日來,是想說什麽?”
陸念曦一怔,沒想到衛離會問得這麽直接。
看來,她已經表現得太明顯了。
陸念曦在心裏輕歎,將手中的畫放在書案上,低著頭道:“這是我畫的白雪壓鬆圖。來兄長這裏第一次畫的就是這副圖。如今已近五月有餘,兄長看看我可有長進?”
衛離打開畫軸,畫中所繪果然是和那日一模一樣的白雪壓鬆圖,隻是細節方麵要處理得更好,更勝一籌。
衛離將畫合上,看向始終不肯抬頭的陸念曦,淡淡地道:“我若說沒有長進呢?”
這樣明顯為難的話,陸念曦從未從衛離口中聽到過。
或者,從未聽到他對自己這麽說。
陸念曦往後退了幾步,端端正正地行謝禮,“這些日子多謝兄長勞費心神指點我。隻是念曦愚鈍,畫技應當隻能到這個地步。念曦不敢再耽擱兄長時間。以後,便不再來錦明院了。”
空氣安靜得過分,衛離沒有回應她的話。陸念曦卻能感覺到衛離的目光一直沒有移開。
良久,她似乎聽見衛離輕歎一聲,“陸念曦,你便是這樣向人道謝的嗎?
“空手而來,單單一個謝字就想還了我的這份指點之情。陸念曦,你不覺得這情還的太容易嗎?”
陸念曦徹底愣住,她抬頭看向衛離,似乎聽不懂衛離的話。
衛離看著她沒有反應過來的樣子,目光移到她腰間的香囊上,慢悠悠地道:“我不想欠別人人情,也不想叫別人欠我人情。你既想不出來要送什麽,那我便指點你一番。”
“我這人大度得很,不需要你送貴重東西,一個荷包就可以。”
陸念曦幾乎反應不過來。
大度?
荷包?
誰不知道姑娘家的針線乃是極其隱私的東西,除非親人不能送。若是送給男子,更是要小心。
如今衛離說他隻要一個荷包?
陸念曦幾乎懷疑眼前人是假的。
然而,假是不可能假的。
陸念曦想著怎麽婉拒,就聽見衛離又慢慢地道:“陸念曦,你日日喊我兄長。如今隻是送兄長一個荷包而已,也需要糾結這麽久嗎?”
衛離的話像是故意點醒陸念曦,告訴她,妹妹送給兄長荷包沒什麽不妥。
話已至此,陸念曦不好再拒絕,“荷包有些費時間,若是兄長想要,可能得等一段時間。”
“好。”
塵埃落定,荷包的事算是不能再推辭。
陸念曦離開錦明院時,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方向。
書房的窗戶半開著,隻能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陸念曦卻能清晰地想到,衛離低頭看公文的樣子。
五月有餘。
原來不知不覺之間,時間已過這麽久了。
六月初五,太後六十大壽。
陸念曦午後醒來,在白薇的服侍下穿上一早就定製好的衣裳。
進宮的衣裳不能馬虎,陸老夫人一早就吩咐人定做了新的衣裳。
陸念曦的一身衣裙依然是她偏愛的寶藍色,上麵繡著寶相花,顯得端莊又不出挑。藍色的頭麵和衣裙相呼應。
寶藍色本就鮮豔明亮,但陸念曦不僅壓住這顏色,還顯得整個人更加亮麗。
陸念筠看見陸念曦的時候,都覺得眼前一亮。她扭過頭,隻當看不見。
這幾日,她被陸念霖請來的嬤嬤折騰,根本不想再和陸念曦起衝突。
馬車晃晃悠悠地到了宮門口,外麵已經停了不少馬車。
陸念曦一下馬車,就看見了陸念霖站在不遠處,見她看過來,笑著點頭示意。
宮門口都有引路的嬤嬤,陸念曦隨著陸府的人一路往裏走。男女分開,女子先去太後宮中給太後祝壽,隨後再一起赴宴。
陸念曦到的時候,太後宮中已來了許多人。
劉太後坐在最上麵,下首分別坐著兩個女子。一個頭戴鳳冠,一身錦繡華服,姿態端莊,笑容溫柔。另一個一身飄逸廣袖裙,麵上雖帶笑,但並不溫和。
陸念曦幾乎立刻猜出那兩人是誰。
元皇後和賢貴妃。
元皇後膝下無子,唯一的兒子早夭,如今多年無所出。賢貴妃有一子一女,三皇子謝景逸和五公主謝思桉。如今朝中的薛首輔更是賢貴妃的兄長。
這些年文昭帝雖然一直不肯冊封太子,但朝中人大多數都默認三皇子謝景逸就是未來的儲君人選。
可盡管如此,這些年也沒人能撼動元皇後的位置半分。
文昭帝,對元皇後很是信任。
上麵兩人一左一右的坐著,雖然看起來相處和善,但賢貴妃很明顯不把目光放到另一邊,隻管向劉太後說著吉祥話。
陸念曦隨著眾人一起向劉太後等人行禮說賀詞。
劉太後不欲將人都留在屋內,發話讓所有夫人小姐都去外麵賞花。
禦花園裏百花盛放,陸念曦停在一株花前,手指輕撫上花瓣。
嬌豔的花朵和白皙的指尖對比鮮明,周圍熱鬧一片,她這裏卻像是自成一片空間。
衛離隨著太監路過禦花園時,一眼就看見了隱在人群中的陸念曦。
身旁太監提醒,衛離收回目光,往宮殿那邊走。
陸念曦似有所感,抬頭看去,長廊上卻已空無一人。身旁喧鬧聲更大,似有小姑娘的嬌俏聲插入其中。
陸念曦側頭看去,就見一個一身華服的女子一下子撲進賢貴妃的懷中,仿佛一隻蝴蝶一般。
“母妃,你怎麽不喊我呀。若不是薛姐姐,我今日可就要丟大醜了。”
說話的正是五公主謝思桉。
隨著謝思按話落,後麵走出一女子,一身雪青衣裙,笑意溫柔,“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萬福。臣女過去時,五公主已經醒了正在梳妝,並不像五公主所說。”
賢貴妃笑著捏了一下自己女兒的鼻頭,對著薛詩珺道:“詩珺你也不必為她打掩護,她是個什麽性子我還是了解的。”
周圍的人早已讓開一個空間讓賢貴妃她們說笑,陸念曦聽著對話猜出那雪青衣裙的人是誰。
薛詩珺,薛首輔的女兒。
薛詩珺日日出入皇宮,明眼人都看的出來,賢貴妃有意撮合薛詩珺和三皇子。隻是為何一直沒有定下,外人也是不明白。
陸念曦收回目光,往另一邊走時。忽然,她往後看去,就見薛詩珺正對上她的目光。
剛剛,薛詩珺一直在看她。
陸念曦以為是自己敏感,如今薛詩珺卻像是在默認自己的舉動一樣。
她對著陸念曦微微一笑,像是示好。
陸念曦微皺眉,但到底沒讓別人看出來,回以一笑。
可她和薛詩珺從前並無交際。薛詩珺的示好太突兀了。
壽宴開始,陸念曦壓下心頭的困惑,和陸府眾人一起往殿內赴宴。
男女分席,陸念曦坐下時,一抬頭便看見斜對麵的季書昱。
季書昱目光直直看著陸念曦,見她看過來立時露出笑容,看著似乎有話想說。
陸念曦低下頭,避開季書昱的目光。
整整一月,季書昱並沒有上門提親。
陸念曦大概能想到緣由。
要麽是季書昱後悔了,要麽就是他受到了什麽阻力。
伯意侯府如今隻剩季書昱和他的母親。能給季書昱阻力也隻有他的母親。
不論是哪個理由,都代表季書昱和她的這門親事不再是最好的選擇。
女子嫁過去後最重要的便是和婆母相處,若是婆母從一開始就對自己不滿,那之後的日子怎麽也不會好過。
陸念曦隻當感覺不到季書昱的目光,緩緩地喝著茶水。
季書昱見陸念曦低頭不再看他,難掩心裏失落。
他原本已經和母親說好要求娶陸念曦,可誰知母親隻是表麵應他,私下裏卻是在相看其他的姑娘。他若不是覺得等了久些,都不會察覺不對。
可如今他已經和母親說好,等壽宴過後,就去陸府求親。
季書昱一想到這兒,心情也變好幾分。他將目光移開,和眾人一起向劉太後賀壽。
衛離坐在陸懷文後方的位置。陸念曦抬頭時,不經意對上衛離的目光。
衛離今日穿得也是一身藍色錦服,和陸念曦的顏色很像。遠遠看去,倒像是一套衣裳。
陸念曦微微側開目光,看向高坐在上的文昭帝。
文昭帝似乎很高興,臉上笑容不斷。眾人隻當文昭帝是為母賀壽高興,陸念曦卻幾次注意到文昭帝的目光轉向衛離的方向,但又很快移去。
陸念曦又想到今日在禦花園的感覺。
衛離似乎出現過在那兒。
文昭帝,是不是已經私下見過衛離了?
這次壽宴,文昭帝是不是想要借著這次機會和衛離見麵?
陸念曦還在思索這個可能性,忽的聽見上座皇帝笑道:“好好好,你說的事,父皇哪裏能忘記。”
陸念曦抬頭看去,就見謝思按很嬌羞地靠在文昭帝身旁,似乎剛剛說了什麽不好意思的話。
眾人也察覺到文昭帝是有話要說,紛紛安靜下來。
文昭帝笑著看向下麵的人,目光一轉,忽然對著伯意侯府的位置道:“伯意侯,朕聽聞你尚未娶妻,如今可定下親事了?”
季書昱正在出神中,乍聽見皇帝問話都沒反應過來,還是身邊人拉扯才陡然驚醒。
“微臣尚未定下婚事。”季書昱起身道。
文昭帝似乎很高興聽見這個回答,笑著道:“既如此,朕將唯一的愛女賜婚於你,你可願意?”
文昭帝連拐彎說話的意思都沒有,直接劈頭蓋臉砸下賜婚的旨意。
季書昱險些被砸暈,他驚出一身冷汗,趕忙出座跪地道:“臣,臣……”
季書昱支吾了許久,都沒有回答皇帝的問話。文昭帝的臉色漸漸不太好看。
謝思按突然開口:“伯意侯,你抬頭看我,你當真不喜歡我嗎?”
季書昱聞言抬頭看向謝思按,謝思按雖與季書昱說著話,目光卻沒有看著他。
季書昱甚至都沒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知道她看得是誰。
因為剛剛,他看著那個人許久。
陸念曦感覺到謝思按看過來的目光,那般得直白不加掩飾。
明晃晃的威脅。
季書昱覺得全身發冷,不明白事情怎麽會發展到這一地步。
明明剛剛,他還在想要準備什麽聘禮才合適。
謝思按的威脅就在眼前,季書昱隻能低頭,用盡全身力氣道:“微臣,願意。”
陸念曦低著頭,感受到謝思按的目光移開。
席上都是眾人道賀的聲音。
陸念曦心裏很平靜,沒有失落,沒有感傷。
隻是覺得,世事無常。
文昭帝一句話便決定了別人的未來,季書昱卻連反駁的意見都不能有。
上位者的獨斷在這一刻表現得太明顯。
陸念曦隻覺得心裏發悶,眼見著賜婚的插曲過去,眾人恢複熱鬧,陸念曦找了個借口往外走。
臨走時她抬眼看了一眼陸懷文的後方。
衛離已經不在,皇帝也以醉酒的理由離開。
心中猜想幾乎化為實質。
陸念曦抬腳往外走,遠離那片熱鬧的壽宴。
皇宮中的一處宮殿,侍衛守在外麵。房門緊閉,屋內隻有三個人。
文昭帝看著碗中的兩滴血漸漸相溶,麵上喜意再也遮掩不住。他扶起跪在地上的衛離,高興道:“景離,朕的兒子,你果真沒有死。”
這些年所有人都說謝景離死了,連皇帝都漸漸信了。直到文昭十九年的殿試,他親眼看見曾經熟悉無比的紅珊瑚手釧。
那是他親手做給衛姝的。
衛姝說對他心冷,可到底還是將這個手釧放在了他們兒子的身上。
文昭帝雙眼濕潤,仔細地端詳著衛離。
其實他早就確信衛離是他的兒子,滴血認親不過是做個樣子。
可當他看著那兩滴血相溶時,卻還是禁不住感傷。
他原本以為,這個兒子真的死在刺客手中了。
“陛下,臣是陸府養子,乃是孤兒,怎麽會是陛下失蹤已久的二皇子……”衛離低著頭,像是很遲疑地道。
文昭帝卻搖了搖頭,笑道:“不會出錯。你若不是景離,這兩滴血又怎麽會相容。”
“當初秋獵場上,你被刺客挾持走,這些年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是父皇無能,沒有早些找到你,讓你恢複應有的身份。”文昭帝說著,像是真心實意地覺得歉疚。
衛離卻立即跪下,直道:“陛下莫要這麽說。這些年陛下一直苦苦尋找二皇子,百姓皆知。臣……兒臣不敢責怪陛下。若不是陛下一直尋找,兒臣也不能知道自己的親人在哪裏。”
文昭帝聽完這番話,扶著衛離站起來,“你和你母親一樣,懂事明理。這些年你在外受了多少苦,與父皇細細說說吧。”
天色漸暗,文昭帝看著衛離從宮殿離開。良久,對著身旁的太監道:“你說,他心底會不會怨我?”
鎮國公府的事隻要有心人就能查出是怎麽回事,當年衛姝為何難產也並非什麽私密之事。
文昭帝就是怕,怕他這個兒子是有預謀地回來。是以派人跟了半年,才敢確信他一無所知。
可如今,他還是疑心。
身旁的大太監已經跟著文昭帝許多年,聞言低頭道:“陛下不必這麽想。二皇子的品性端正,明白是非對錯。剛剛陛下說明二皇子的身份,二皇子首先都是怕陛下認錯傷心,怎麽會埋怨陛下呢?”
文昭帝聽見這話才安心下來,笑著道:“是啊,他和衛姝很像。”
讓他看見的第一眼,便覺得好像看見了衛姝。明明沒有看見手釧,已經開始懷疑他的身份。
或許,這就是父子間的感應吧。
外麵夜風清涼,陸念曦沿著假山慢走,心中那股悶悶的感覺卻一直散不開。
假山陰影重疊,看著就好想有人在後麵一樣。
陸念曦正欲往前走,忽聽得一道熟悉的聲音。
“裴子默,你答應過我,你說那外室的孩子不會生下來。如今你這是要反悔嗎?”
陸念筠的聲音清晰地從假山後傳出來,陸念曦皺眉,抬腳毫不猶豫地往假山後走。
陸念曦剛轉到假山後,就見裴子默不耐煩地推開陸念筠。
陸念筠被他推的一踉蹌,險些跌倒。
陸念曦正好扶住她。
陸念筠看見來人是誰,立即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