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替身
杜文耀印象裏十幾歲的小姑娘應該像他妹妹一般整日無憂無慮,隻想著怎麽撒嬌有用,怎麽多出去玩,怎麽多得些稀奇有趣的玩意兒,從來不用考慮身後事。
但陸念曦,遠和他妹妹不同。
明明是同樣的年紀,陸念曦已經能端著大方的笑容說著得體的話,處理外室的事也能遊刃有餘。
這般成熟,通透,反倒讓人有一股莫名的心疼。
杜文耀想到臨走前父親的囑托,忽然明白父親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他這個表妹,活的並不容易。
“我會找人將消息放出去,不會讓人察覺與你有關,另外,這是母親讓我帶給你的信。”杜文耀說著從懷中抽出一封信。信的開口處用火漆封口,似乎怕被別人打開。
陸念曦接過時,覺得手中信的厚度不對。
這般厚度,不會隻是一封信而已。
“表哥,這信……”
陸念曦還沒說完,杜文耀就示意她打開。
信封被拆開,陸念曦抽出裏麵的紙張,忽然明白信的開口處為什麽要封得那麽嚴實。
信封裏麵,不止有一封信,還有兩個鋪子的地契和房契。
陸念曦下一刻就把東西全部塞回信封中,推回給杜文耀,“這我不能要。我請大舅母幫忙處理那件事本就已經虧欠,如今又怎麽能拿杜家的東西?”
陸念曦心裏明白,杜家雖是她的外祖家,但卻沒有必要做到這般地步。無論是當年大舅父在母親難產而亡之時遠至京城替她撐腰,還是如今大舅母替她解決裴子默外室之事,這些都是她對杜家的虧欠。
更何況,涉及銀錢商鋪之事,並不隻關乎她和大舅母一家。杜家還有一房人,她不能隻顧自己卻讓大舅母陷入難堪境地。
杜文耀似乎早猜到陸念曦不會接受,如今看她這副拒絕模樣,搖頭笑道∶“母親說得果然沒錯。”
陸念曦抬頭困惑地看著杜文耀,不解他話中的意思。
杜文耀歎笑著繼續解釋∶“母親一早就知道表妹可能不肯接受這兩個商鋪。但表妹放心,這兩個商鋪,是父親的私產,全部是由父親一人做起來的生意,與杜家中公無關。”
杜文耀的母親尤氏一開始就想到陸念曦可能會拒絕,特地選了這兩個和杜家中公無關的商鋪。杜文耀一開始還覺得尤氏多思,如今卻明白這樣的多思不是沒有道理。
他這個表妹,想的多,看得清楚。
“母親還讓我轉告表妹,親人之間不必言虧欠。若是這兩個商鋪能讓表妹以後的生活變得更好,以後能活的更有底氣,那便是十個商鋪也送得。錢財,是身外之物。若是表妹過得不好,他們才要心中不安。”
陸念曦怔怔地聽完這番話,忽的她低下頭,良久沒有言語。
前世陸念曦離開昌國公府之際,陸府所有人都想讓她回去,可卻沒有一個真心。而遠在陵縣的杜宏盛卻在得知她想去江南之後,為她在江南尋宅子,置辦田地。
陸念曦曾經以為的眾叛親離,杜家卻一直站在她的身後。
陸念曦努力忍住自己眸中的濕意,再抬頭時,嘴角勾出真切的笑意,“多謝表哥,念曦明白了。”
杜文耀看著陸念曦濕潤的雙眼,在心底悠悠地歎了口氣,將信封重新遞過去,“別想太多,你若是能過得好,我們才是真正的放心。”
陸念曦這次不再推辭,將信封接過,握在手中。
杜文耀繼續道∶“我會在京城待到年底,這兩個鋪子有一個是胭脂鋪,你若是想要看商鋪生意如何,或是賬本,可讓人去通知胭脂鋪的老板。我已和他們交代過,有什麽不方便,就來和我說。有我在,他們也不敢欺瞞你。”
這就從根本上解決陸念曦不能時時出去的困難,還可以防住陸府其他人的疑心。
陸念曦突然覺得連道謝都那麽的薄弱。
杜文耀交代完所有事情,不再久留,陸念曦送他出去。垂花門下,陸念曦看著風塵仆仆的杜文耀,終是道∶“謝謝。”
這句謝謝,不僅對著杜文耀,也對著遠在陵縣的杜宏盛和尤氏。
送走杜文耀,陸念曦和嚴嬤嬤一起回到錦辭院。兩人進內室,白薇退出去將門帶上,內室便隻剩下陸念曦和嚴嬤嬤兩人。
嚴嬤嬤看著陸念曦好一會兒,半晌才擦了擦自己的眼睛,笑著道∶“一晃這麽多年過去,當年姑娘還像個小蘿卜丁一樣,如今姑娘都長這麽大了。”
陸念曦聽著這感歎的話,看著嚴嬤嬤全白的鬢發,隻覺得時光荏苒。
她五歲喪母,最難熬的那兩年一直是嚴嬤嬤陪在她身邊。後來葉彤主管中饋,當時她還小,隻是聽說嚴嬤嬤犯了錯要被趕出府。她去求老夫人,去求葉彤,卻還是沒能挽留住嚴嬤嬤。
葉彤的人手也是從那時候起,一步步安插進來。
如今想來,哪裏是嚴嬤嬤犯了錯,不過是葉彤嫌別人攔了她的道。
“多年不見,嬤嬤還如我記憶中的模樣,一點沒變。”陸念曦邊說邊拉著嚴嬤嬤坐下。
嚴嬤嬤笑了笑,搖頭道∶“我如今兩鬢全白,哪裏還如以前,姑娘不必說好話哄我。這些年我在外麵,總擔心著姑娘,如今能再陪在姑娘身邊,便是最好。”
嚴嬤嬤無兒無女,當年被趕走時也是萬般無奈,如今能回來繼續守著陸念曦,就是最令她欣慰的事。
陸念曦也是因為這層原因,才會想要接嚴嬤嬤回來。
“嬤嬤能回來也是念曦最高興的事。嬤嬤回來路途勞累,念曦本該讓您去休息。隻是,念曦還有些事想要問嬤嬤。”
嚴嬤嬤聞言一怔,目光稍稍錯開陸念曦的眼睛,道∶“姑娘想問什麽?”
陸念曦沒有察覺嚴嬤嬤的異樣,隻是將心中藏了許久的疑問說出來∶“嬤嬤可知,當年我母親為何會突然心情鬱結?”
在陸念曦印象中,杜夕玉一直是很溫柔的女子,麵對陸府中人的為難,也能妥善應對。陸念曦那時覺得,她的母親眼睛是有光的。
可有一天,那光消失了。
陸念曦能清楚地感覺到杜夕玉仿佛受了什麽打擊,仿佛心中一直有著的支撐消失了。
甚至大夫都曾勸過杜夕玉,不要心情鬱結。
可陸念曦不明白,那個結是什麽。
“那時我雖年幼,卻也能感覺到母親心情不好。嬤嬤能否告訴我,母親心裏不能解開的結是什麽?”
屋內安靜了許久,嚴嬤嬤歎了一口氣,看著必要得知答案的陸念曦,終是緩緩道∶“那個結,和侯爺有關。”
太過久遠的事回憶起來總有些模糊,可嚴嬤嬤想起回想那段記憶,卻覺得仿佛發生在昨日。
“夫人還是姑娘時,被陵縣的縣令之子糾纏,侯爺路過救了姑娘一次,順帶揪出了縣令貪汙之事。原本隻是一次萍水相逢,但夫人偏偏動了心。夫人瞞著所有人悄悄追著侯爺去了邊關之地。等我們發現時為時已晚。誰也不知道夫人和侯爺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隻是後來是由侯爺親自送夫人回到陵縣。我還記得那時候,夫人笑得有多開心。她說,她終於讓他喜歡上自己了。”
“後來的事順理成章,夫人嫁到京城,侯爺大半年的時間都守在邊關。老夫人覺得夫人是商戶之女上不得台麵,處處為難夫人。夫人雖心中難過,但從未和侯爺抱怨過。隻是夫人生育姑娘後一直未曾再有孕,老夫人著急,便想要讓自己侄女嫁進來。偏巧這時候夫人再次有孕,老夫人隻能擱置自己的想法。”
“剛懷孕的那段日子,夫人很高興,大夫也說很可能是個男孩。我也以為,夫人終於要熬到頭了。隻是突然有一天,夫人從侯爺的書房回來,失魂落魄一整天。”
嚴嬤嬤到現在還能記得,杜夕玉回來後那蒼白的臉色,仿佛一直以來堅信的某件事坍塌了。
“後來侯爺回府,我在屋外聽見夫人和侯爺第一次激烈的爭吵。夫人質問侯爺,到底對她動過心沒有……是不是,把她當成別人的替身?”
“侯爺說夫人無理取鬧,甩袖而去。我進去時,看見夫人呆坐在榻上,聽見夫人喃喃地道∶‘當年,我明明說過,你若不喜歡,不必為著那些莫須有的名聲來娶我。為什麽,要騙我?’”
話至此,當年事情的輪廓一點點浮現。
陸懷文二十七歲娶杜夕玉,杜夕玉難產過世的第二年,續弦陸老夫人侄女葉彤。
陸懷文到了二十七歲還未娶妻,陸老夫人早已急得不行。是以當年就算陸老夫人覺得杜夕玉商家女身份配不上陸懷文,但還是答應了這門婚事。
杜夕玉以為陸懷文是真心喜歡她才娶她,她以為自己與對方相知相愛,結果到頭來卻隻是一個替身。
陸懷文從一開始,就是為著家族,為著侯府,為著子嗣才娶的她。
從來,沒有什麽喜歡。
陸念曦狠狠地閉上眼睛,握著桌角的手不斷收緊。尖銳的桌角將手心刺出血痕,她卻像是感覺不到一樣。
她的母親,抱著一心歡喜嫁的人,從頭到尾,都隻是把她當成一個替身。
真是,可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