佰一壹章 征戰渦陽
佰一壹章征戰渦陽
南梁大通元年,十月。
陳慶之與領軍將軍曹仲宗聯合進攻北魏渦陽。
同時,梁武帝蕭衍詔尋陽太守韋放,領兵與曹仲宗等會師。
當時韋放軍營壘未立,北魏散騎常侍費穆率軍突然到達。
韋放僅有步卒兩百餘人,但士兵皆死戰不退、殊死搏鬥,以一當十。
終於將費穆大軍擊退。
魏孝明帝元詡複派將軍元昭率軍五萬,增援渦陽,前鋒抵達距渦陽城四十裏的駝澗。
一時,南梁兵寡,危在旦夕。
狹路相逢勇者勝,陳慶之意欲前往迎戰。
但韋放認為:“敵人的前鋒部隊必然是精銳部隊,如果和他們戰鬥中勝利,也不足以成為功績,相反,如果戰鬥失利的話必然給我軍士氣造成不利影響,這就是兵法上所說的以逸待勞,不如別去攻擊”。
陳慶之卻說:“北魏的士兵從遠方而來。現在肯定已經疲憊不堪了。他們離我軍那麽遠,必定對我軍不會有疑心,趁他們隊伍還未整齊,人員還沒聚集,應當挫其銳氣,出其不意,沒有不勝利的理由,況且我聽說敵人的營寨附近,樹林非常的茂盛,所以他們一定不會夜出,各位如果存在顧慮,那就讓我獨自領兵攻打他們吧。”
於是陳慶之親率麾下“白袍軍”輕騎兩百人,夜襲元昭軍,破其前軍,魏軍震恐。
陳慶之又乘勝與各軍連營西進,背靠渦陽與魏軍對峙。
兩軍自春至冬,交戰上百次,將士勞苦不堪。
這時,傳來魏軍在梁軍陣地後修築營壘的消息,梁軍軍心有些動搖。
曹仲宗等恐腹背受敵,欲撤軍。
陳慶之聞後,立節仗於軍門,慷慨陳詞:“我們到來這裏,已經過了一年了。耗費的軍糧兵器巨大。士兵們沒有戰意,都想著退兵,怎麽是為了功名?隻是為了聚集在一起搶劫而已。我聽說過置之死地而後生,需要等到敵人聚集到一起然後與之戰鬥。你們想要班師,我另有密詔,你們幾天想要班師違反密詔的話,便依據密詔處罰。”
最終,曹仲宗還是選擇,聽從了他的意見。
當時魏軍建築了十三座城塞,想要以此控製梁軍。
陳慶之在夜色掩護下,出動騎兵突擊魏軍,連克四個營壘。
渦陽戍主王緯聞訊,以城降梁。
但即使這樣,北魏其餘九城,兵甲依然繁盛。
於是韋放聽從陳慶之獻上的“離間計”:在投降的魏軍中挑選三十餘人,予以釋放,並讓他們回去,到魏軍各營壘報告渦陽陷落的消息。
同時,陳慶之率軍,尾隨在被釋放的魏軍士卒之後,擂鼓呐喊,大肆攻擊。
在梁軍淩厲的內外攻勢之下,魏軍僅剩的九座城堡,也先後潰敗陷落。
梁軍乘勢追擊,大敗魏軍,斬殺甚眾,屍體堆積河中,渦水為之斷流,又降服城中三萬餘人。
梁武帝詔令以渦陽之地設置西徐州。
梁軍乘勝進至城父。
而在今年,北魏內部發生重大變故:“河陰之變”。
原本鎮壓叛亂的爾朱榮,在新皇元子攸的授意下,大肆屠殺皇親宗室,
魏北海王元顥因本朝大亂,出以自保,撇家棄子,被迫向南降梁。
不甘心、氣不過的元顥請梁朝出兵,幫助他稱帝。
“或許這是個不錯的戰機,但這人真的能夠信任麽?”
自然有人也提出了懷疑。
但出於戰略上的考慮,梁武帝還是封以元顥為魏王,並以陳慶之為假節、飆勇將軍,率兵護送元顥北歸。
“微臣遵命!”白袍白甲跪地,雙手接受過令牌。
這是陳慶之首次獨立率兵作戰。
麾下精銳騎兵“白袍軍”,數量三千。
元顥遂於渙水稱帝,建元孝基,授予陳慶之使持節、鎮北將軍、護軍、前軍大都督。
隊伍勇往無前,一路殺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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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普天之下,已經無人能夠阻擋我!我欲稱帝,與元子攸交相呼應,如何?”麵對三個親信,爾朱榮再次說出了自己,最真實的想法。
營帳中,空無一人。
除了賀拔嶽、慕容紹宗和高歡。
衛兵奉命隻能在外圍守護,下人被命令不得擅入。
違令者,不問緣由,一概處斬。
高歡聽後,默默不語,不置可否。
慕容的想法,上次已經說過了。他更清楚,自己的回答不符合爾朱榮的預期,但於情於理,大家名義上,還是大魏臣子,實在是無法從心底,勉強說服自己,於是這次,也沒有再開口,而是決定先聽聽旁人意見。
於是最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賀拔嶽的身上。
“我反對!”
賀拔嶽看到大家都看他,知道都希望自己表態。
雖然不知道你們三個在私下串聯了什麽,也不清楚在場各位的立場,與到底出於什麽目的。
但這都不重要。
因為不可能改變賀拔嶽的想法。
“哪怕這個帝國,今日隻剩下吊著一口氣,作為臣子,也隻能做自己分內的事兒,盡忠盡責,篡位稱帝這種事兒,最好以後還是不要說了,更不要讓其他人,尤其是那些文人書生,知道。”賀拔嶽偏著頭,故意不看爾朱榮臉上表情,但依然直言不諱。
我偏要實話實說,就不相信,你們三個能親自動手,一起上,把我怎麽樣。
爾朱榮知道自己的嫡親們,都會讚同,現在所欠缺的,是手下將領們的支持。
但眼見最重要的三個將領中,有兩個並不認同,一個不置可否,知道此事想成,難於登天,隻好作罷。拍著大腿,用笑容掩飾自己尷尬的表情:“既然如此,那就再不探討了。目前還有另一個消息:葛榮丟了雲中,但雲中卻沒歸順,反而建立了一個叫突厥汗國的地方割據……”
“要打麽?”事情的發展,的確大大出乎了慕容紹宗的意料。原本隻是姑息縱容了百十人的行為,讓他們出去送死,卻沒料到一不留神,竟拉起一股力量,如同卷起雷電的風,他覺得自己有責任的,於是提議:“我可以從並州出兵,與主力形成夾擊。”
大家都很驚訝,原來慕容紹宗真的想過要扼殺萌芽的事情。
爾朱榮卻擺擺手:“葛榮失去根本,現在正是鏟草除根的最好時機。我聽說線報,叛亂正在向鄴城集結……企圖做最後的掙紮。”
賀拔嶽和高歡,聽後同時點了點頭。
“難道不能在守衛鄴城的時候,順道攻擊一下突厥麽?就當是試探虛實。”慕容紹宗還不死心。
“葛榮這次可是拿出了壓箱底的全部家當,浩浩蕩蕩號稱百萬天師,發誓要登上銅雀台。”爾朱榮輕笑。
“想啥呢?”性格莽撞的賀拔嶽一開口,就是嘲諷和鄙視。“讓我帶人去吧!揍到他後悔生出來!”
“你可能沒聽說過一種傳說……不知道其他人知不知道?”爾朱榮轉向另兩人。
賀拔嶽和高歡卻不知道他要說什麽,隻睜著眼睛看他。
“弘農楊氏宗家,每代都會出一人,乃九天將星下凡,具有左右天下之力。”
“真有這樣傳聞?”高歡故作驚訝,假裝瞪大了眼睛。
“你想說的,不會是覺得,這個人是楊影吧……”賀拔嶽倒是理解得快,隻是來得太過突然,沒有組織好語言。“的確姓楊沒錯,但我聽達奚冰說,不一定是弘農華陰人,再說了,他與鄴城沒任何關係吧……”
“我也不願意相信,但你們看:自從他來到軍中,我們便一路勢如破竹,順利推翻了胡太後,而他離開獨自前往雲中,不僅收複了兵勢強盛的雲中,還協助突厥建立了自己的政權……”
“難道真是這樣……”高歡適時捧一句。
“鬼神之言,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爾朱榮摸著打理光滑的下巴,似乎在自言自語:“賀拔嶽,我想派你去鄴城,擔任防禦。你看你能不能想想辦法,順便把楊影,誘也好、騙也罷,弄回咱們軍中。”
這算什麽任務?賀拔嶽一時沒了話說。
不過一想到楊影最熟悉的兩人,燕不回和達奚冰,都在自己麾下,想來應該問題不大,先答應下來。“好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拱衛鄴城,我責無旁貸,但降服楊影,不能算作戰任務,我可保證不了效果……”
“打仗的事兒,你不用操心。我們也都不是坐著看的。”爾朱榮立即著手安排。“高歡,你率部前往滄州,阻擋宇文泰增援;慕容,你率兵在並州展開,斬斷向北退路。我再將侯景調過來,完成徹底包圍。諒他葛榮,插翅難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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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燭光搖曳,鬼影憧憧,整個房間都沉浸於一片微弱的光芒中。
如同沉沒於夕陽下的湖泊水底。
一道黯然的倒影,映照在淡黃色地圖屏風上。
晚風穿窗而過,一輪新月如鉤,黑雲追迫。
數不清的漆黑的鳥兒,撲閃著雙翼,盤旋在房中,端坐在房梁上。
無數羽毛,淩空飛舞,緩緩升起降落,飄揚四處。
烏鴉正伏案工作,處理著兩摞竹簡。
堆積如山的情報,還正在源源不斷從四麵八方匯聚過來。
而他也不時提起筆,將臨時計劃,和一些突然冒出的想法,不斷記錄下來。
門外樹影晃動,吹進一陣不和諧的風。
烏鴉輕輕抬起頭,看了外麵一眼。
繼而又收回目光,繼續手頭工作。
在告一段落後,才遲遲放下手中筆杆,從一旁桌上舉起墨羽扇子,遮住麵孔:
“既然來了,何不現身相見?難道此行,不是來拜訪我的?”
片刻寧靜後,一頂火紅的鬥篷迎風抖動而出。
如同天邊的雲霞,降落地麵。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從你來的時候。”
兩雙眼睛彼此注視著對方,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鳥兒們也仿佛是接收到了敕令,不再飛舞,遮擋視線,隻整齊排立在大梁上。有幾隻,不時張開雙翼,或者用尖喙俯頭,整理胸前羽毛。
安安靜靜。
“你是什麽人?”
“裴府管家……”
“你覺得我會相信?”
“難道我說錯了?”
“我是問,你的真實身份。”
“好吧……一個道士。”
“不止吧?”燕不回說著,將一張婚帖扔在桌上。“婁昭君會犯得上為一個普通的道士,將自己掌上明珠許配?”
這張帖子,是從高歡桌上偷來的,表明意欲撮合自家閨女和,麵前的這個自稱“普通道士”的人。
帖子上,並列寫著兩個名字:一個是高清,高歡與婁昭君的大女兒,一直帶在身邊,悉心培養;而另一個,是司馬玦。
細細打聽,才知原是“烏鴉”真名。
“司馬玦啊……不錯,是我名字。”烏鴉大方承認,但並不低頭看帖子一眼。“不過,我並不知道此事兒。大概人家一家人還沒商量好,就被你給順手牽羊來了。”
婁昭君親自出馬,證明對此人的看重,勢必拉攏之決心;
配自家閨女,說明有攀附之心。退一萬步講,高家最起碼是與之地位上平起平坐。
再加上複姓司馬,是前朝皇族姓氏,籍貫河內,不難推斷,應該是魏晉後裔。
可能因為某些原因,家道中落,淪落至此。
“還能有什麽某些原因啊?不就八王之亂,五胡亂華唄……”司馬玦倒是仿佛能讀出燕不回心聲,直接說穿。“先人有些為避永嘉之亂,衣冠南渡,苟全性命;我家祖上,安土重遷,不願離開故土,慘遭屠戮,隻餘下些許分家外門,幸免於難。傳至我這一代,幾乎已與庶民無異。”
原來是漢族皇室末裔,難怪一舉一動、氣質不凡。
即使單論才幹,確實也配得上高清小姐。
“少來。司馬一族,早已衰微。最主要的,恐怕還是想借此利用我的能力吧!不然,為什麽不許配給裴大少爺,豈不更加合適?”司馬玦一邊低頭把玩著手中扇柄,一邊譏諷。“或者……有什麽把柄落在我手中,想以此拉攏,也說不準。”
燕不回在來之前,早與達奚冰通過氣,所以也不用多客氣:“那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了:白登山下,是你家大少爺所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