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無能狂怒
第三百三十九章無能狂怒
??太極殿終於又升座了。
??隻是天子寶座左手邊上,多出另外一張規格減半的寶座。
??趙盈再不是立於殿下與群臣比肩。
??她登高台,端方落座。
??身下這張寶座,昔年曾有兩位太後垂簾聽政之時坐過,穆宗的許皇後於穆宗病重的最後三個月裏,監國之時,也坐過。
??現在,終於輪到她了。
??隻是太極殿中站著的那些人,變了模樣。
??沈殿臣根本就嗎來上朝。
??昭寧帝旨意一出,他就鬧著要入宮麵聖,在宣華門外被攔了下來。
??徐照把消息送到司隸院,趙盈一笑置之。
??從前帶頭說她牝雞司晨,現在天子金口令她監國攝政,他還是不滿意。
??“周卿,瑞王與薑氏謀逆的案子,司隸院審理的怎麽樣?”
??周衍的位次從第四排提到了第二排,畢竟人家現如今地位不一般了。
??趙盈點名叫他,一句周卿,實在太有昭寧帝昔日風範。
??也因此,引得殿下眾人抿唇皺眉。
??那些不想來又不敢不來的,大氣不敢喘一聲,卻要在心裏罵趙盈禍國。
??周衍拱手站出列次來:“薑氏於後宮之中投毒,鐵證如山,人證物證俱全,事發之後,薑氏畏罪,自縊於華仁宮中,薑氏一族眾人暫由禁軍看押於府中,原禮部尚書薑承德現關押於司隸院大牢中,瑞王幽禁王府。
??案情審理的還算順利,供詞臣也已經拿到,隻是薑承德聲稱此事全是他一人所為,與瑞王無關,臣……不知該如何處置。”
??走到今天這一步,孔劉兩家的前車之鑒,薑承德比任何人都明白了。
??昭寧帝在清寧殿見他和趙澄那天,究竟說了什麽,盡管趙盈不得而知,也能猜出個大概。
??薑承德自負了一輩子,好在腦子足夠聰明。
??他既曉得是天子要他死,那他認罪或是不認罪,就已經沒有太大的意義。
??唯有趙澄——
??這大概是薑承德陽奉陰違的最後一件事了。
??他還是想保下趙澄。
??趙盈轉而叫宋子安:“刑部怎麽說?”
??眼下的朝堂,是趙盈的朝堂,可現在的趙盈,不是他最初想要的那個趙盈。
??宋子安喉嚨發緊:“瑞王是親王之尊,應當由宗人府詳加審理之後,再做定論,刑部……沒有任何意見。”
??他能有什麽意見呢?
??審理薑承德本該是刑部的差事,昭寧帝把人交給禁軍之後,讓禁軍直接送去了司隸院。
??天子心意如此,趙盈更是不曾推辭。
??說白了,在這件事情上,她的私心根本就沒有打算藏起來。
??她便是要天下人都知道,她要薑承德的命,要趙澄的命,就是要在這朝廷裏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又有誰能奈何得了她?
??趙盈對這個答案似乎極滿意,一挑眉:“那此事恐怕還要麻煩皇叔。”
??趙承衍不鹹不淡的嗯了一聲。
??他如今輔政,昭寧帝雖沒給他加封攝政王,但就是那麽個意思。
??今日是趙盈監國之後第一日太極殿升座,他少不得要到這殿中來站一站。
??趙澄的案子又有什麽好審理的。
??趙承衍掀了眼皮掃量上去。
??到底是上位之後,還想著總要顧全大局,這場麵上的事兒得走一走,不然她自己就能把趙澄給處置了。
??昭寧帝給了她權柄,許她監國,就再也沒把趙澄和趙澈的性命放在心上。
??他不知道昭寧帝究竟是怎麽想的,更無意揣測。
??他隻是好奇,如果昭寧帝知道她要給虞氏平反——
??趙承衍思緒才轉至此處,趙盈已經沉聲開了口:“另有一件事情,是父皇親口叮囑,要孤務必著緊辦了。”
??眾人聽聞昭寧帝,不免斂氣凝神。
??沒有人能見到天子了,到底是她趙盈想辦的事,假借了昭寧帝之口,還是果真是昭寧帝吩咐,他們誰也不知道。
??“涼州總兵通敵叛國,當日為避免節外生枝,隻將他急召回京,捉拿問斬,然則此案之後,父皇心中又始終牽掛著多年前的一樁舊案——”
??趙盈精致的妝容寫滿了冰冷,深吸口氣,緩了一瞬:“數年之前,虞氏附逆伏誅,滿門抄斬。
??孤也是近日才知,昔年父皇隻是因為得了一紙密告,加上父皇禦極之初,天下不穩,朝局不穩,是以他並未詳加審問調查,便匆匆下旨,處死虞氏滿門,以逆黨論處,摘了虞氏滿門封贈,虞氏先祖牌位也撤出太廟功德殿。
??父皇早在涼州出事之初,便想到昔年虞氏一族,現如今大病一場,對陳年舊事思慮更重。
??虞氏祖上累軍功起家,自太祖皇帝打江山起,虞氏一族便為大齊立下赫赫戰功。
??父皇思慮再三,隻恐怕昔年冤枉虞氏一族,令功臣之家蒙受不白之冤近二十年。
??過去種種,雖難追查,可父皇想要一個真相,也想給虞氏一個真相,給天下人一個真相。”
??趙盈咬了咬牙,定下心神來:“宋卿。”
??宋子安眼皮突突的跳,應了一聲在。
??趙盈的目光卻是落在趙承衍身上的。
??其實連宋昭陽都懸著心,提著那口氣。
??平反陳冤,哪有那麽容易。
??何況一個不留神,就會牽扯出她的身世……
??可是誰勸她都不管用。
??她才剛剛監國,就已經鐵了心要給虞氏平反。
??那是二十年前的舊案,要查起來太難了。
??昭寧帝剛登基那會兒,的確有太多的人想要造反,虞家身上又是附逆罪。
??究竟有沒有黨附,有沒有生出不臣之心,二十年後的今天,僅憑著刑部大理寺去追查,就真的能查明所謂的真相嗎?
??案情一旦僵持住,她又打算怎麽收場呢?
??可她想做。
??她想為虞家,為她父親,力所能及的做些什麽。
??她要還虞家一個公道,給虞玄來洗刷冤屈,追封封贈,給足他身後體麵。
??逝者已矣,她能做的隻有這些。
??所以到後來,宋昭陽才沒有再勸。
??就連趙承衍也答應了——他點了點頭。
??趙盈越發安了心:“此案就交刑部查明,大理寺佐刑部調查,舊檔、舊卷宗、舊人,還有兵部,該查什麽人,該用什麽東西,父皇和孤要的,是真相,不拘你查多久,更不拘你查到什麽人,明白嗎?”
??·
??“好端端的,為什麽會突然要重新調查當年的虞氏附逆案?”
??“這樣興師動眾,可見朝廷重視,隻是從前一點兒動靜也沒有,這大公主剛剛監國……這是要借題發揮,別不是盯上什麽人了吧?”
??“朝廷裏的事兒,誰說得準呢,咱們小老百姓隻過好咱們的日子罷了,理會這些做什麽,快別亂說話了,你也想被抓去服苦役嗎?”
??眾人似乎才想起數月之前的事,一陣後怕,忙收了聲,不敢再胡說。
??馬車裏合眼小憩的趙盈倏爾睜開眼:“所以你看,也是有好處的。”
??周衍不說話,倒是一旁李重之抿了抿唇:“殿下,您真的不打算讓徐將軍去涼州,要把我換去嗎?”
??“你不願意去?”
??那倒也不是。
??比起留在司隸院,他更願意帶外頭去領兵。
??不是跟著趙盈有什麽不好,而是他誌向在此。
??隻是他從來沒想過,在殿下心裏,他也是能替代徐冽的。
??李重之有些得意,高興的昏了頭。
??周衍卻不動聲色搖了搖頭。
??趙盈見他那樣,更不忍心拆穿,拍了拍車廂,示意車夫停車。
??二人茫然看過去,她朝著車門口方向一努嘴:“你們自己回去吧,我要去一趟惠王府。”
??她一大清早就讓人進宮把趙澈接出來了。
??工部的人最有眼色會來事兒。
??她監國攝政,連惠王府的竣工之期都提前了。
??昨日臨近黃昏,工部尚書親自去了一趟司隸院,就為了這麽一句屁話。
??趙盈不冷不熱的把人送走,就吩咐人準備著第二日一早接趙澈出宮的事情。
??她在太極殿升座,早朝過後,趙澈已經出了宮。
??離開了慈仁殿,他的好日子就算是徹底到頭了。
??惠王府的規製其實比尋常親王府邸要更華貴一些,乍然看去沒什麽不妥,仔細看來是一定有逾越之處的。
??趙盈冷笑著進門,王府內當差的小太監小宮娥全都是她“精心”挑選出來的。
??從前跟在趙澈身邊伺候的那些人,一個也沒給他留下。
??小太監頭前引路,引著趙盈一路入了三進院趙澈住著的上房院去。
??室內滿是藥香味,餘味略帶苦澀。
??趙盈深吸口氣,叫揮春。
??揮春立時會意,打發了屋裏當值的小宮娥全都退出去,她自己也跟書夏二人退到了屋外,就掖著手立於廊下,守著不許任何人靠近。
??趙澈躺在床榻之上,見她來似乎並不意外,眉眼間全是冷肅:“皇姐來了。”
??他叫的是皇姐,趙盈卻嗤了一聲。
??她站在床邊,根本就沒打算坐,居高臨下,帶著桀驁:“還裝?”
??趙澈眉頭一攏,再不開口。
??趙盈背在身後的手交疊在一起,指尖點在手背上:“我雖然不是你同父同母的姐姐,可是自幼疼你寵你,你養在劉氏身邊,我唯恐你有半點不痛快的地方,恨不得一天三次的跑去看你,你有一點兒不高興,我就把你接到上陽宮住,更不知給了劉氏多少臉色,在昭寧帝麵前告了她多少黑狀。
??趙澈,人心都是肉長的,到底你不是人,還是你沒有心?”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趙澈聲音清冷,再沒有半點感情和溫度。
??趙盈嘖聲:“你說呢?”
??那就是上陽宮事件之後了。
??怪不得她從那時候起態度就始終不遠不近,忽冷忽熱。
??他費盡心思想要討她歡心,想哄著她,結果傻子竟是他自己。
??她從哪裏知道的已經不重要。
??又或者是馮皇後的好手段。
??本就是要他與趙盈自相殘殺,好報昔年母妃專寵又險些追封為後的仇。
??“你對我好,是因為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你以為我是你的親弟弟。”趙澈掀了下眼皮,事到如今,他眼神裏仍然充滿了不屑,“趙盈,你今日所得到的這一切,是你應該得到的嗎?”
??他反問一聲,嗤笑搖頭:“這都是你偷來的!”
??“是嗎?”趙盈也不惱,挑了下眉,“我今天得到的一切,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盡管也並不是很想要。
??你想殺了我,覺得我是你這輩子的汙點,就連母親,也是你的汙點。
??如果將來被趙清兄弟發現此事,一旦宣揚出去,群臣反對,你仍舊無緣儲君之位。
??所以當初盡管你會考慮這是不是馮皇後要我們自相殘殺的計謀,你還是選擇了對我下手。
??隻要我死了——母親早就不在了,我死後,再也沒有人會去翻出陳年舊事。
??母親永遠是天子後宮專寵的宋貴嬪,而我,也永遠都是大齊最尊貴的永嘉公主,你打的是這個主意吧?”
??“我從來都不喜歡你。”
??趙盈的心尖,還是被刺痛了一下。
??趙澈喜不喜歡她,已經沒那麽重要了。
??但是曾經,畢竟曾經她真心實意的護著他,真的以為她跟趙澈是相依為命的姐弟倆。
??趙澈呼吸重了一瞬:“你得寵,是因為你那張臉,不是因為你這個人。
??父皇把對母妃的眷戀轉移到你身上,隻讓我覺得惡心。
??不過這是後來才知道的。
??以前隻是覺得你討厭。
??我時常在想,如果沒有你,父皇對母妃所有的眷戀,那些來不及捧到母妃麵前的美好,應該都隻屬於我一個!
??我知道劉氏是在教唆我,我也知道皇後不安好心,可是那又怎麽樣?”
??他嗤了一聲:“趙盈,沒有人喜歡你,沒有一個人,會真真正正的喜歡你。
??那些人對你好,是忌憚你身上的恩寵。
??我對你好,是因為要仗著你在父皇麵前得臉,以圖來日。
??而父皇——你要是沒有了這張臉,這張跟母妃七分相似的臉,也不過是個野種罷了!”
??他在故意激怒她。
??趙盈氣血上湧的一瞬間,反應過來這個事實,所有的怒氣又在那一刻壓了下去。
??他什麽也做不了,所以希望看到她狂怒失態。
??同樣的話,劉氏差不多也這樣說過。
??那又怎麽樣?
??“可最終監國攝政的是我,不是你。”趙盈淡淡掃去,“你自以為聰明,卻沒想到燕王殿下從來知道我的身世吧?趙澈,那個可憐蟲是你不是我。
??明知我不知趙家女,明知我與昭寧帝有血海深仇。
??燕王他寧可送我上位,也不肯正眼看你。
??舅舅是我的親舅舅,也是你的,可尚書府從舅舅舅母,到表哥表姐,幫的是我,心疼的也是我。
??你想激怒我什麽呢?
??到頭來,一無所有,無能狂怒的,也隻有你一個。”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