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陰謀
第一百三十七章陰謀
大齊礦業發展最好的屬廣東一代,從開采挖掘到冶煉,技術十分成熟。
朝廷每年用於礦產開采的專銀,也有一大半都撥到了廣東去。
揚州有礦,但是現在開采挖掘的不多。
據趙盈所知道的,朝廷每年從揚州府所得礦石的產量,應該是金礦兩座,鐵礦四座,錫礦和銀礦各一座,總共加起來也就這八座礦而已。
畢竟江南為魚米之鄉,又多產絲綢茶葉,並不靠著礦石發展。
宋子安所說許家私開的金礦,則必然不是朝廷記錄在冊的那兩座。
戶部雖然不會在各地專門派駐官員管理礦石開采,但是各地的礦產均記錄在冊,一年應產出多少的量,那也是有定額的。
趙盈一行是從別院的後門處的府,沒有驚動沈明仁,也巧了薛閑亭先前騙沈明仁說什麽要去宋府拜訪宋子安,倒不怕沈明仁起什麽疑心了。
馬車行的不算快,趙盈心裏有事,從出府上車就開始走神。
她托腮靠在黑檀三足幾上,宋樂儀叫了她好幾聲她都沒反應,索性也就不再打擾她想事兒。
可是等到馬車出了城門,走的方向就不大對勁了。
宋樂儀撩開小簾子往外看,越看臉色越難看。
眼熟,太眼熟了。
官道越來越遠,直到看不清楚。
“元元,你看這條路。”
她轉頭去看趙盈,沉聲道。
趙盈不知何時回過神來,顯然也早發現了這條路她們曾走過,此時麵色也不怎麽好看。
宋子安說帶她來看一看,她大概就明白他為什麽有這樣的懷疑。
趙盈知道他不是個故弄玄虛的人,再三想來,選擇跟他出門。
臨出門之前去叫上的宋樂儀。
起先她的打算是不驚動宋子安。
誠如宋子安所說,兩淮轉運使司不歸揚州地方管轄,她提調揚州卻管不著宋子安,頂多到了揚州府後打個照麵,吃頓飯,官場上不會有什麽交集往來。
但是眼下宋子安找上門來,且看他那個架勢,為許家或許私開金礦一事,他少不了要登門。
既然是這樣,就沒必要藏著掖著,這才去叫上了宋樂儀一道。
趙盈也是到現在才知道,原來除了修的九曲十八彎的那條路可以上山之外,西南方向還有一條曲折山路,也可以上山。
他們的馬車是在那日她所停之處轉彎的。
馬車穩穩當當停下來的時候,趙盈和宋樂儀兩個人對視了一回,才下了車。
果然薛閑亭神色也古怪,不過當著宋子安的麵偽裝的還不錯。
宋子安的目光在他們身上遊移幾番,嘖聲道“你們是有事兒瞞著我吧?”
他看都看出來了,矢口否認就太假了點,趙盈幹脆沒理會他這茬“所以小舅舅說值得懷疑的地方,就在此處?”
“這條路可以直接進山,我六年前出缺上任來揚州府,初時轉運司衙門裏一團亂麻,我騰不出手,大概過了半年多,閑下來,才有心情看看江南風光,四處走走。”
宋子安往山上方向看“那時候城中百姓是可以進山的。
揚州百姓不靠山吃飯,但也有獵戶和藥農,要打獵采藥,得進深山裏去。
這座山叫妙清山,從前是最福澤深厚的一座山了,揚州百姓都管它叫仙山。”
趙盈一麵聽,一麵想,所以玉堂琴在半山腰上的那三間茅草屋同此處是兩碼事。
這條路可以直接進山,又不會讓人發現他的茅草屋。
但是他要隱居,那荒無人煙的深山老林更合適,為什麽要選這裏?
“聽小舅舅的意思,以前城中百姓經常進山啊?”
“這座山裏有獵物,有草藥,便是人參靈芝也采出來過,還有些家裏窮,賺的銀子不夠一家人吃食,也進山去挖東西,或是筍幹,或是野蘑菇,能救活一大家子人。”
他慢悠悠繼續說“不然你以為老百姓為什麽管它叫仙山?”
物阜民豐是不錯的,這地方人傑地靈,說不得隨便一座山就渾身都是寶,資源相當的豐富,從野味到名貴藥材,打出來的獵物還能扒了皮毛拿去賣,總之是真能養活人。
但是現在——
宋樂儀狐疑朝著山腳下方向望去。
他們的馬車停的稍微遠一些,並沒有完全靠近山腳。
她遠遠望去,此處山腳下設有個類似於茶寮的寮棚子,五六個青年壯漢聚坐在一起說話喝茶,時不時往他們馬車方向看過來一眼。
宋樂儀擰眉“那是些什麽人?山腳下怎麽會有個茶寮呢?”
“那不是茶寮。”宋子安沉了臉色,陰沉道,“我知道此時便就是從兩年多之前起了。
有那麽一日,城裏的獵戶要進山去打獵,到了山腳下被這夥人給攔住了去路。
他是個急脾氣的人,身上有有些功夫,手腳也靈活,相爭不下就打了起來。
起初也沒當回事,自認倒黴而已,想著隔天再進山也行,不急在這一日就算了。
可打從那天起,他就再沒能進山打過獵。”
封山。
趙盈腦海中立時蹦出這麽兩個字。
朝廷有時是會下封山令的,這就跟海禁是一個道理,或是鬧山匪賊寇,或是山裏有什麽秘密的。
宣宗朝時封山令多達二十三條,幾乎全國各地都有山頭被官府封起來,更有甚者派重兵把守,不許百姓出入上山。
那是在山裏造兵器,這事兒趙盈知道。
可是揚州府沒有封山令。
揚州知府衙門也沒這個權力封山。
昭寧帝的天下是四海升平的,早沒了戰火紛紜。
既是八方來朝,自是兵力鼎盛,不需要封山造兵器。
是以昭寧帝登基快二十年,封山令是一條也沒下過,就連開采礦石的山裏,也至多將礦產圈起來,派兵駐守,尋常百姓也不會靠近,但別的地方該打獵打獵,該采藥采藥,官民互不相擾。
“這些人守在此處,不讓百姓進山,官府也不管?”
宋子安好似譏笑了一聲,但是聲音太輕了,誰也沒聽清。
等到側目去看他麵上表情,又發現他麵無表情,連眼角都沒抽動一下。
趙盈抿唇“小舅舅?”
“當然是要管的,抓起來關了兩天,就給放了,可老百姓還是進不了山。”他這回真真切切從鼻子裏擠出聲音來,哼了一聲,“抓了這些,還有別的人在這兒守著,要不然就不守著,等人進了山,沒走多遠,就有人竄出來把你綁了,也不真弄傷了你,綁起來扔出山,反正是不叫你進。
老百姓不幹呐,圍著府衙鬧了好久,得有兩三個月吧,這事兒就沒完。
章樂清是個好官兒,處處為百姓著想,就又抓了人,大開府衙大門,升堂問案。
這大刑也懂了,還打死了一個,人家咬死了不鬆口。
再過一些時日,他尋了個理由,說是城中有戶人家,家中親眷身染怪病,請了一道人去看過,說是這座山中有仙靈,從前庇護著他家裏人,可近些年受了驚擾,所以才有此事。
人家家裏有錢,肯出銀子,城中百姓但凡需進山的,按人頭發,每人每月一兩銀子。
但就是不能告訴老百姓,到底是哪戶人家幹這種事,說是給人知道了,越發驚動激怒仙靈,他家裏人大概就活不成了。”
趙盈聽得眼角直抽。
這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破借口?這樣鬼話連篇的扯謊竟也有人信嗎?
宋樂儀顯然也是這樣想“這不胡扯嗎?這也信的?”
“怎麽不信?山反正是進不去了,再鬧下去也沒結果。官府這樣說,就擺明了是偏袒人家的,章樂清素來官聲不錯,揚州百姓其實大多都很信他,況且那銀子是實打實的,誰會跟銀子過不去?”
宋子安挑眉看她“一兩銀子你覺得不值什麽吧?根本看不在眼裏吧?”
宋樂儀一時語塞。
她向來不敢過分揮霍,怕旁人攥著她逾越奢靡為難她父兄,但她出門去吃個茶,聽個戲,一日也不知要花多少銀子。
她確實覺得不值什麽。
宋子安見她不吭聲,才繼續道“你宋大姑娘買隻鐲子,就夠莊稼百姓過一年的了。
人家肯出錢,按人頭發銀子,一個人一年能得十二兩,就是躺在家裏什麽也不幹,也夠活著的了。
雖然是不叫他們進山了,可這不就等於是人家占了山,出銀子養著他們這些人,總不會叫他們餓死。
這樣的好事,誰不幹呢?”
確然是好事。
但宋子安有句話說得對,這是占山!
山田地莊,那也都該歸朝廷所有,從來也沒有私人占去這一說的。
趙盈冷笑道“章樂清端的是兩袖清風的做派,私下裏卻幹這樣的事,小舅舅既曉得其中有古怪,在揚州府六年,竟然連一道折子也沒有上過。
你一麵同我說沒有證據,一麵帶著我來看這個——這不算證據?你還要什麽樣的證據。”
“如果確有其事呢?”她是不高興了,語氣不善,宋子安卻沒生氣,長歎道,“就算不是真的,也能變成真的。我具折進京,參章樂清什麽呢?
他是讀書人,是文臣,一肚子的酸腐,到時候被傳召回京,跪在太極殿或是清寧殿,在皇上麵前哭一場,隻說可憐人家一片孝心,想著等到人家家裏人病好了,老百姓還是能進山,兩全其美的事兒。
再說了,人家也沒有把整座山給占了吧?
人家單就是不叫你從這處進山,這麽大一座山,你繞道啊,繞到北麵,繞到東麵,哪裏不能打獵采藥去?
不過是幾代人都從這兒進山,輕車熟路,習慣了,也覺得安全,知道哪裏可以走,哪裏不能走,埋下捕獸的陷阱在哪裏,心裏有數,一路上能避開,不會有危險。
若換個地方進山,得摸索著來罷了。
可真到活不下去的份兒上,還管這個了?
我說等同於占了山,到底人家也沒有真占了去。
揚州城有多少百姓你知道嗎?
要進山打獵采藥的又有多少人你了解過嗎?
每人一年十二兩銀子,真金白銀給出去的,那麽多的錢,把這些人養起來了,沒叫揚州餓死一個人,憑什麽抓人家?”
他似乎也來氣,說來說去,是手段高明“這種事根本沒什麽好查的,你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
宋懷雍卻覺得恐怕沒他說的那麽簡單。
宋雲嘉本人就供職戶部,任浙江清吏司郎中,揚州府屬南直隸,但行政事務上大多歸河南清吏司管。
宋子安覺得占山之事有古怪,現在看來,他是懷疑許家私開了這座山裏的金礦,怕被人發現,所以不動聲色派人把守在山腳下,又和章樂清狼狽為奸,勾結在一起,花銀子買平安,壓下百姓的怒火,不叫他們鬧起來。
既然如此,就算不上折子,一封家書送回京,隻交給宋雲嘉,讓宋雲嘉私下裏跟河南清吏司郎中通個氣兒,多警醒著點。
等到年底清查礦產時,隨便尋個什麽錯處由頭,派了戶部的人到揚州府徹查一番,這事兒也早就弄明白了。
何至於要等了快三年,等到他們欽差揚州呢?
且按宋子安之前所說,若非是他們來,換了別的人,這事兒他還憋在心裏不開口呢。
宋懷雍眉峰愈發高聳起來“我倒覺得,阿叔所說這些,其實都是證據,隻是阿叔瞻前顧後,思慮過多。
阿叔怕這灘水汙濁不清,弄髒了阿叔和宋家,我入朝也有年頭,裏麵的是非曲直也懂。
隻是我沒想明白,阿叔本可以寫信告知雲嘉表弟,他供職戶部,辦起事來方便得多,不動聲色就能找著借口來查這個事,阿叔怎麽一拖三年,對雲嘉表弟也絕口不提呢?”
趙盈雙手環在胸前,好整以暇望過去“小舅舅說大舅舅是個急脾氣的人,怕他聽了生氣,拉了你到父皇麵前去分說,雲嘉表哥卻是個老成持重,最沉穩有成算的吧?
說吧,你到底為什麽瞞了三年,人前人後隻字不提的。”
宋子安呼吸微滯。
這幾個孩子,遠比他想象中要更聰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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