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他也會痛苦
她的每一個字就像是一聲聲尖銳的嘲笑，清晰地灌入沐苒耳朵裏。
沐苒緊咬住嘴唇，眼前似乎出現了鋪天蓋地的猩紅，一個還未成形的孩子在她體內快速流逝！
她死死揪住被子，努力壓下翻湧而上的酸楚。
顧展遲從她眼裏看到的是一片暗沉，絕望的情緒讓人心驚。
他心頭一跳，坐在床邊將沐苒擁入懷中，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部，話卻是對許靜初說的:“你回去吧，這裏有我就行了。”
許靜初不甘心地咬唇:“展遲，讓我留在這裏吧，我也是女人，懂沐總監的心情……”
“回去！”顧展遲的聲音冷了幾分，語氣不容拒絕。
許靜初身子一顫，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顧展遲，卻隻在他臉上看到一片肅然。
她壓下心頭的不甘，恨恨一咬牙:“好，那我就先回去了，有機會再過來。”
說完，她暗自瞪了沐苒一眼，轉身往外走。
門被關上的瞬間，一滴眼淚自沐苒眼角滑落。
滴在顧展遲手背上，灼心的疼。
他閉了閉眼，啞著嗓子重複著那句蒼白的安慰:“我們還會孩子的。”
還是下午四點鍾左右，外麵就已經黑壓壓一片了。
天邊處籠罩著一層厚厚的黑雲，咆哮著向市中心靠攏，是暴雨欲來的前奏。
大街上行人紛亂，車水馬龍，整座城市的氣氛驟然變得肅穆。
張均雅從車上下來，看了眼黑沉的天空，心裏也悶悶的，她輕吸了一口氣，裹了裹身上的呢子大衣，抬腿走進醫院。
醫院此刻也有些沉寂，到處都亮著燈光，她走到大廳裏頭，看見顧展遲正在和醫生說著話。
隻是短短幾天，顧展遲整個人就憔悴了許多，下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青黑色胡茬，眉眼間淨是疲憊。
張均雅看著，心裏默默歎了一口氣。
這叫什麽事啊！好好的孩子就這樣沒了！
她走過去的時候，顧展遲也看到了她，衝她輕輕點頭示意，又接著和醫生交談。
“我太太她這些天精神狀態不怎麽好，睡覺也容易做噩夢，東西也吃不下，真的沒什麽事嗎？”
醫生語重心長地說道:“她這是心病。俗話說得好，心病還須心藥醫，你得從根源上開導她才是，光吃藥是沒什麽用的，反而還會拖垮身體。”
顧展遲臉上一片黯然，他又何嚐不知道這一點，隻是看沐苒日漸消瘦下去實在擔心，心急了才會問這種沒腦子的話。
他抿了抿薄唇，聲線都帶著揮之不去的沉重:“王醫生，辛苦你了。”
“顧總客氣了，這都是我的本職工作。”他看著顧展遲，目光也有些敬佩。
外界都傳言顧展遲是商界雄鷹，卻不知他還有如此癡情的一麵，其實他也不過是個深愛妻子的普通男人罷了。
“我在醫院工作也有這麽多年了，這種事情也遇到過很多例，各種反應的病人都有，主要是心態問題。你多陪病人說說話，好好開導她，我相信她會想開的。畢竟你們都還年輕，努力努力孩子總會有的。”
最後一句話醫生說的很曖昧，顧展遲強自扯了個笑容出來。
待王醫生離開，他這才看向張均雅:“你來看苒苒的？”這句話問了等於沒問，他自覺說了句廢話，又補充道:“你幫我勸勸她。”
張均雅衝他點了點頭，露出一個安慰的笑容:“不用你說我也會的。”
“我們過去。”顧展遲率先抬腿，頎長的身影依舊挺拔，卻無端讓人覺得寂寥。
兩人一路沉默著，按下電梯到達十六樓。
這一層一如既往的靜謐，腳步踏在地上的聲音格外清晰。
顧展遲推開病房門，看見沐苒正站在窗前。
她身上隻穿著病號服，即便是在開了暖氣的屋子裏依舊會染上寒氣。
顧展遲心裏一急，趕緊走了進去。
就在這時，窗外陡然劃過一道閃電，明銳的白光透過玻璃毫無阻礙地傳了進來，照在沐苒那張沒有血色的臉上越發顯得她形同鬼魅，整個人仿佛失了靈魂的驅殼。
驚雷驟然在天際炸響，隻見沐苒瑟縮了下身子，單薄的身子瘦弱不堪。
顧展遲看的心疼不已，拿過床上擱著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手臂微微用力，摟緊了她。
“別著涼了。”他的語氣格外輕柔，帶著點哄勸的意味:“你看看誰來了？”
沐苒木然轉過身來，就見到張均雅衝她笑著，那笑容格外溫暖。
她看著，似乎心底的寒涼也驅散了不少。
顧展遲握了握沐苒冰涼的雙手，搓了兩下，將自己手上的溫度傳遞過去，又將她扶到床上坐下，替她蓋好被子，這才說道:“你們倆聊，我先出去辦點事。”
說完，在沐苒額頭落下輕柔一吻，轉身離開。
張均雅在床邊坐下，仔細看著她:“瘦了這麽多，你是要減肥嗎？”
沐苒扯了扯嘴角，算是回應。
張均雅一邊歎息，一邊說道:“我上次來，你也是這個樣子，要我說你什麽好。”
“孩子沒了這根本不怪你，我們大家誰也不會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況且，現在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你再怎麽埋怨自己，再怎麽傷心，都是沒用的。”
“你這樣子，不光你自己不好受，我們大家都會跟著難過。尤其是顧總，他是你丈夫，也是那個未出世孩子的父親，他也難過，他也痛苦，但是他也隻有咬牙承受！”
每一句話都敲在沐苒心坎上，她的手指蜷曲著，指尖在顫抖。
張均雅將她的手握在手心裏，感受到陣陣冰涼的寒意，心疼的同時也有些不忍，卻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苒苒，我認識的你不是這樣脆弱的。你一直都很堅強，無論有多大的困難，你都可以笑著挺過去，為什麽這次不能呢？”
沐苒臉上的表情終於崩裂，淚水就像決堤的河流，噴湧而出。
她啞著嗓子，聲音倉皇無助:“那麽小小的一團，我每天都在期盼著他長大，我甚至幻想著他是像我多一點還是像他爸多一點，可是突然之間他就沒了，你不知道我有多痛苦……”
她哽咽的說不出話來，淚水順著慘白的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砸在雪白的被子上，在上麵暈染出一朵朵淚花。
張均雅鼻尖酸澀，眼眶也跟著紅了，她強自忍下眼中的淚意，伸手拍著沐苒的脊背:“你哭吧，哭出來就不那麽難受了，別憋著。”
沐苒在她的安撫下，眼淚流的更加洶湧了，哭出了聲來。
“均雅，我心好痛……我睜眼閉眼，腦子裏都是那小小的一團，我甚至還沒有看清他的樣子，滿天滿地裏都成了血紅的一片……”
“我在夢裏聽見他追著問……問我為什麽不要他了……為什麽要拋棄他，可是我都不知道怎麽解釋，我開不了口……我每次都會驚醒……”
“要我放下，我做不到！做不到！”沐苒有些崩潰地用手捶在被褥上，力道透過棉絮傳到她腿上，她卻感覺不到痛楚。
張均雅終是沒忍住，跟著落下淚來，她悄悄別過臉去，將淚水抹幹淨。
“苒苒，你一定要振作起來，隻要養好了身體，你還會有孩子的。如果你再這樣頹廢下去，別說孩子，說不定連老公都是別人的了。”
沐苒眼神動了動，沒有說話，哭聲卻是漸漸停了下來，隻是瘦削的雙肩依舊在顫抖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停止哭泣，瞳孔有些渙散地盯著前方，默不作聲。
見她終於平靜下來，張均雅舒了一口氣。
豆大的雨點在窗外劈裏啪啦地砸著，不一會兒天色就徹底沉了下來。
張均雅想著等會兒還有事，便跟沐苒告別離開了。
她走之後，顧展遲進來了。
盡管聽她說了沐苒哭過，但看見沐苒紅腫的一雙眼睛，他還是會覺得心髒抽抽的疼。
他將手中提著的紙質袋子打開，將裏麵的慕斯蛋糕拿了出來。
“我買了這個，要不要吃點？”
沐苒一時沒有做聲，然而腦海裏卻突然響起張均雅說過的話。
“他是你丈夫……他也會難過……”
沐苒眼珠子動了動，終是抿著嘴唇搖了搖頭。
顧展遲原本沒指望沐苒會搭理他，看到這一幕，當即又驚又喜，他忍不住抱住了沐苒，語調上揚了些:“那就等你餓了再吃。”
過了一會兒，沐苒突然出聲，聲音沙啞得有些厲害，一開口扯的嗓子都在疼。
“展遲。”
顧展遲身子一震，連忙應了一聲。
“明天幫我把策劃書和設計資料帶過來，圖紙和筆也要。”
顧展遲聞言，當即就擰緊了眉毛:“你先把身體養好了再工作，在醫院裏就不要想工作上的事了。”
沐苒堅持。
“隻有工作，我才能暫時忘掉這些，才不會這麽痛苦。”
顧展遲在心裏歎了口氣，還是妥協了。
第二天，所有的東西都送過來了，沐苒儼然變成了一個工作狂魔，雙手不離圖紙和筆，再也沒提過孩子的事。
顧展遲卻是高興不起來。
他看著沐苒拚命的樣子，心疼到不行，然而每次勸說的話到了喉嚨又被咽下去了。
接連幾天下來，顧展遲終於忍不住了。
他從外麵進來，見沐苒坐在床上專心致誌畫設計圖，連個眼神都沒給他，心裏一氣。
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他直直走到床邊，站在窗戶正對著的位置。
眼前的光線突然暗了，沐苒擰著秀眉抬起頭來，就見顧展遲跟一樽雕塑一樣，高大挺拔的身軀將從窗戶射進來的光線遮了大半。
這種情況，她根本沒辦法畫設計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