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應戰

  鍾世基半分沒有自己針對王易徽的不好意思之感, 他的神情包括肢體動作都在說,既然當了節度副使,那便應該做些節度副使應該做的事, “副使,你覺如何?”


  他又問了第二遍。


  王易徽焉和不知, 鍾世基是給自己挖了個明坑讓他跳。讓他去守戍堡,既能給他下馬威, 若他運氣不好遇見攻城,興許命都能搭進去,又能將他調離蒲州城, 摻和不進安蒙靈和迦藍呼德的交鋒中, 打亂部署,可他不得不跳。


  祖父和父親的威名,斷然是不能在他手中折了。


  他看著這位雖體型幹瘦了些, 但充滿威嚴的鍾大都護, 抱拳道:“遵大都護令, 我去守戍堡。”


  興許是王易徽答應的太痛快了些,除了鍾世基,屋裏的二個人目光久久定在他身上。


  鍾世基說著:“甚好,戍堡我就教給副使了。”


  他回視, 像是剛出鞘的寶劍, 鋒芒畢露, “定不負所托。”


  出了鎮西大都護府,安蒙靈拉著王易徽一起走,唉聲歎氣,對王易徽道:“你說說你,怎麽就答應下來了, 那戍堡是好地方嗎?大都護也太過分了,怎麽能讓你去守戍堡!你還是太年輕。”


  王易徽沒有質問安蒙靈為何沒有幫自己開脫,反而在出了門又說他年輕,隻是大步流星地向前走著。


  在安蒙靈表忠心,為他著想的話語聲中,打斷他,對其道:“去守戍堡,我也是願意的,這是一份挑戰,卻也是機遇。”


  安蒙靈看著比他高出半個頭的郎君,側著身子同他說話,臉上隻有堅定,記憶中的少年郎,脫胎換骨一般,已經成長為大人,頓時令他心驚起來,暗自警惕。


  “父親,五郎!我就知道你們在這!”


  及時趕到的安仙女,幫她父親脫離了尷尬的氣氛。


  她身高比她父親還高,一身小麥色的膚色,穿著胡服,幹脆利落,腰間纏著蛇皮鞭子,見了王易徽,眼睛便是一亮,興衝衝過來照著他胸口就要來上一拳,被王易徽輕易擋了。


  “嘿,你這家夥,昨日做什麽去了,知道你回來,我特意去看了你,結果你竟然不在府上。”


  安蒙靈出言訓斥,“住嘴,這是什麽地方,容你亂說話。”


  堂堂節度副使來了蒲州城,卻不在自己府邸休息,反而不知去了哪,這要是被有心人知曉,又得被拿來做文章。


  安仙女吐吐舌頭,也知道自己不應在大街上說這種話,便繞到了王易徽那一側,“五郎,可以啊你,你竟然成節度副使了!厲害啊,哎,你給我講講,長安是什麽樣的,都說蒲州城是小長安,是不是真的?”


  王易徽用沒有什麽表情的臉回答:“差之遠已。”


  “那我可十分想去長安逛逛,”她瞟著王易徽暗示道,“五郎你什麽時候也帶我去長安?”


  “想去長安,你跟著商隊便去了。”


  “別啊,我自己有什麽意思,還是得你陪著我才好玩。”


  王易徽餘光瞥見安蒙靈慢悠悠跟在兩人身邊走,大有撮合之意,直截了當道:“隻怕不方便,我家夫人知道該醋了。”


  “夫人?”安仙女神情震驚大聲反問,“你不是說你要回長安,將婚事給退了嗎?怎麽,是不是你家人逼你成婚的?”


  他禁不住想起苻令珠幽怨的小模樣,渾身的疏離冷漠氣就如高山上的雪融化開來,說道:“我從未想過要退婚,她不退,我自然要娶的。”


  安仙女和他在西北相處三年,何時見過他這種表情,他從來都是冷冷清清一個人,這種人竟然也會笑?


  胸脯不斷上下起伏,她就差吐口而出,“那我呢?”


  眸裏帶著淚,她轉頭便衝進了人群中。


  安蒙靈在她身後喚了兩聲,氣惱道:“這丫頭,野得很,也不知隨誰,不過沛笙啊,你當真成婚了?”


  王易徽收了臉上的笑,又恢複成以往的樣子,對安蒙靈道:“正是,這次回長安,便和我夫人成婚了,不知貴女可有相看人家?”


  他這話就像是完全不知道安仙女對他的心意,仿佛同僚之間的互相聊天之語。


  安蒙靈隻得幹笑道:“正在給她相看了,她眼光高看不上。”


  從喉嚨中擠出個恩字,王易徽就不再理會安蒙靈。


  他少時來了西北,一心隻顧提升自己,哪裏有空理會安仙女,安仙女的心意他未嚐不知,但他心中有人,又怎能容得下她。


  早早便拒絕過她,感情這種事拖不得,但她全當看不見,他也無可奈何。


  正巧今日安蒙靈也在,不管他之前是否有阻止過安仙女和他接觸,還是現在覺得他是節度副使,就又想讓自己女兒和他在一起,他都得將話挑明。


  他是有主的人,不牢他們惦記。


  安蒙靈豈會不知王易徽的意思,但他全然沒當回事,在長安有個妻子又如何,到了西北當兵,五年不回去也是長事,就不怕他王易徽忍得住。


  他女兒樣樣好,與他朝夕相對,怎會成不了。


  因此他不顧王易徽明顯不想和他交談的模樣,囑咐著他守戍堡應注意的事情,就這樣把自己女兒給忘到了腦後。


  而安仙女跑走了之後,回到家騎上馬就一路疾馳而去,她要和自己的小夥伴分享這悲痛的消息。


  馬匹聲響在娜塔莎的族地時,沒有驚動任何人。


  她是這個族地的常客,娜塔莎的好朋友,大家都認識她,她也是少有的不排斥混血的高官之女。


  安仙女沒有哭鼻子,進了族地找到娜塔莎,就把王易徽的夫人痛罵了千百遍,一邊用鞭子抽著空白的地,一邊氣憤道:“我哪裏比不上長安那些風一吹就倒的小娘子了,我跟你說,五郎的眼睛絕對是壞掉了,竟然會不喜歡我!”


  胡人的女子一向大膽熱情,有一說一,此時的安仙女便是這樣,她沉浸在自己的怒火中,沒注意到娜塔莎那不斷瞟向苻令珠睡覺的茅草屋。


  “娜塔莎,你說,我這樣美麗動人的女子,五郎為何會不喜歡我?我在西北等了他三年,他總說自己有婚約在身拒絕我,之前我還聽他們說,他回長安是要將婚約解除,如今他好不容易回來了,竟然已經成婚了?”


  娜塔莎猶猶豫豫道:“可能他的夫人比你還要美麗動人?”


  安仙女震驚地站起身,“娜塔莎,你竟然為那個女人說話,就算她長得比我好看,難道比我還有力氣嗎?”


  說著,長長的辮子在地上抽出一條溝壑。


  她雙手掐腰,等著娜塔莎改變主意,誇讚自己,結果就見自己的好朋友,像是看到了什麽,雙手捂著嘴巴,眼睛鋥亮,巴巴越過她的肩頭跑了過去。


  跟著一回頭,她就對上了一雙沉靜中又帶著點打量的眸子。


  那是一個氣質出眾的女子,即使是安仙女也不得不承認,對方比她還要美貌,她僅會的長安話,讓她無法精準形容出來她的美。


  就像,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是個仙女。


  她穿著庫倫族的服飾,上衣下褲,暗紅色的衣裳有些不合身,微微露出了一截細膩的腰身,上麵墜著的金葉子,正好垂在那抹白上將其遮掩起來,平添一抹豔麗。


  被吵醒的苻令珠眸子眯起,往下拽了拽黑色繡花的袖口,問向娜塔莎道:“不知道這位是誰?”


  娜塔莎全當自己沒有聽見她的話,圍著她轉悠道:“姊姊你穿我的衣服就像花兒一樣好看。”


  苻令珠似笑非笑的看著她,小姑娘還不會撒謊,此時雙頰緋紅,眼睛都不敢和她對視,她隻好看向那位在她屋外嘀嘀咕咕,叫囂著比自己還美的胡人女子。


  說道:“我就是你口中五郎的夫人,不知,小娘子是誰家的?不知道不是自己的東西,不要惦記嗎?”


  五郎?


  叫的可真親熱,她都沒叫過。


  心中那被人窺視自己東西的不適感,已經快燒得她理智快沒了,完全忘記是誰剛成婚時,還想給王易徽納個妾,撮合一下他和小表妹。


  既然人都找到門前了,她當然得問上一問,做縮頭烏龜可不是她的風格。


  娜塔莎捂緊自己的小嘴,擋在二人中間,也不知是想維護她們兩個誰,然後被苻令珠輕輕一扒拉,給弄到旁邊去了。


  得了苻令珠一句,“在這乖乖站著。”她就不敢再動了。


  完全將這一切映入眼中的安仙女,初時聽見苻令珠的話還有些懵,可苻令珠用的全是她能聽懂的庫倫語,她也不傻,一下就轉過彎來,指著她道:“原來你就是五郎的夫人?不要臉!”


  苻令珠挑起眉,氣笑了,“你覬覦我家夫君,還罵我不要臉,我們兩個到底誰更不要臉一點?”


  安仙女被這一堆的“不要臉”給繞住了,她握緊鞭子道:“你們漢人就是不講誠信,說好的退婚又不退了!”


  “我退不退跟你有什麽關係?”


  她風輕雲淡一句話,將安仙女給噎住了,隨即安仙女更氣了,“你不配,你配不上五郎!你,你弱禁禁的風,我一個打你二個。”


  “那叫弱不禁風……”


  “我不管,你打不過我,配不上他,趕緊離開他的身邊!”


  苻令珠挑起嘴角,目光在她手中的辮子上轉了個圈,“我打不過你?”


  安仙女高傲地揚著下巴,“這蒲州城,便是兒郎們也少有能打得過我的,更何況你!你敢不敢接我一招?”


  下巴揚那麽高,還能看得見人嗎?


  苻令珠在心裏想著,嘴上應承的飛快,“好啊,我們來打一場。”


  她今日穿的是娜塔莎的衣服,不是石榴裙,十分方便動作。


  娜塔莎聽見她們兩個要打一場,看看苻令珠又看看安仙女,急著勸架,可庫倫族的族人們都已經出來看熱鬧了,十分不怕事的將兩個人圍在最中心。


  安仙女哼了一聲,“你若是怕了,現在就寫一封和離書,離開五郎身邊!”


  “我不怕,”苻令珠上前走到她麵前,“不是讓我接你一招嗎?我來接。”


  娜塔莎急著對安仙女說:“仙女不要,趕緊停下。”


  安仙女給了她一個放心的眼神,表示自己會手下留情的,然而娜塔莎怕苻令珠手下不留情,昨日她掐著男子的頭往牆上撞的樣子還曆曆在目。


  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她想可憐巴巴的為安仙女求情,可是這一切都是安仙女先挑釁的,她還想搶苻令珠的丈夫,娜塔莎跺跺腳,鑽出人群去找她母親。


  她不管了,她可管不了。


  唯一礙事的小姑娘跑走了,苻令珠就更能放開手腳了,她站在原地,示意安仙女出招。


  安仙女氣惱她不將自己當回事,手腕一翻,鞭子直衝苻令珠麵門而去。


  如果說之前苻令珠隻想讓安仙女知難而退,可當她這一鞭子抽向自己臉時,她表情頓時一變,這驕縱的胡人之女,同長安城那些一言不合就大人的貴女有什麽不同。


  好歹毒的心思,竟然想將她毀容!

  這要是換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豈不是真的任她撒野打罵。


  可惜,誰讓她今日對上的是自己。


  她蹲下身子,將下盤沉住,側過身子將鞭子躲開,看著那鞭子落了個空,從自己麵前伸過,她出手極快,右手一下拽住鞭尾。


  身子跟著轉了個圈,就將那鞭子牢牢順著手心綁在胳膊上。


  安仙女見武器被奪,氣急敗壞地用力往後拉著,而苻令珠趁機鬆了鬆手,直接讓大力拉著她的安仙女腳步鬆散往後退去,一口氣就這麽散了。


  苻令珠腳步一勾,又將鞭子繃直,快速將鞭子拉到自己這邊來,直接將安仙女捆成了個小粽子,送到自己懷中。


  周圍響起叫好聲。


  她兩手鉗製安仙女,對著她的耳朵道:“輕敵可不是什麽好事,你輸了。”


  安仙女不斷扭動,後背不小心貼在柔軟處,頓時像拔毛的公雞一樣尖叫出聲:“我認輸,我認輸,快鬆手。”


  見她扭得實在厲害,苻令珠隻好鬆開她,還不等她放些狠話,讓她離王易徽遠點。


  安仙女已經跑到離她十步遠的距離,若不是還有庫倫族的族人擋著,她能直接躥出去。


  隻見她臉蛋通紅,渾身都像冒氣一般,見她朝自己走過來,哆哆嗦嗦,甚至還有些委屈道:“你別過來,我就是嚇唬嚇唬你,你怎麽能,怎麽能。”


  “輕薄我呢。”


  這小小的聲音沒能讓苻令珠和其他人聽見,安仙女又強硬起來,泄憤似的說:“我輸了,我承認你比我強,但是你還是配不上五郎!”


  “五郎是天上的紅日,你就是,就是,地上的,地上的……”


  對上苻令珠那張漂亮臉蛋,她腦中找了一圈詞也沒找出合適的,索性道:“反正你就是配不上。”


  苻令珠是看出來了,能和娜塔莎玩到一起去的人,能是什麽壞胚子,剛才打的時候,鞭子從臉旁過去時,她就感受到了,鞭子上沒有什麽力道,這安仙女也是個外強中幹的。


  不過敢惦記她的男人,還是令人討厭。


  想到這,她渾身一僵。


  愕然看向安仙女,得到安仙女的白眼一枚。


  她做了什麽?

  親手將喜歡王老狗的女人給打了?


  把人給推開了?


  胳膊徒然一重,“姊姊,你想什麽呢?”帶著母親出來的娜塔莎掛在她身上問她。


  她呐呐答道:“沒什麽。”


  娜塔莎得了她的話,像小鳥一樣跑到安仙女身邊,“仙女,你有沒有受傷啊?姊姊可是很厲害的,昨天就是她救了我。”


  安仙女艱難的問道:“所以你攔著我不讓我同她動手,是怕她傷到我?”


  娜塔莎聳聳肩,“是的呀,但是我還什麽都沒來得及說,你就著急的動手了。”


  她拉著安仙女走到苻令珠麵前,解釋道:“姊姊,仙女不是壞人,她不是故意要和你打架的,她就是,就是。”


  安仙女梗著脖子,“對,我就是喜歡五郎,怎麽了?”


  苻令珠神色不明的看著她,隻低頭說了句:“無事。”


  娜塔莎和靈敏的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拉著安仙女走到一旁,兩個小姊妹,湊在一處,說著苻令珠昨日的英勇身姿。


  又說道娜塔莎昨日成年,終於不是少女,得了安仙女的嘲笑。


  苻令珠扶著額回到昨日王易徽還在的茅草屋中,心亂如麻。


  不過族長的拜訪,讓她來不及收拾自己的心情。


  族長熱切邀請苻令珠在這裏住下,苻令珠想著昨日承諾王易徽的話,當即應下了。


  可跟著族長沿著族地走了一圈,看著破敗的小屋,荒蕪的田地,她還是忍不住心裏歎息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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