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白蓮

  “表嫂, 我送你的荷包喜歡嗎?”


  即使在王府好生養著,潘伯婕依舊是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雖不至於瘦骨嶙峋, 但體態輕盈。


  她像是一個急需得到表揚的小獸,杏眼微睜, 看得人忍不住就心軟下去。


  苻令珠腰間並未掛荷包,她有些不好意思, 那荷包被王老狗發現不是她親手繡的,扔火盆裏去了,麵對潘伯婕的心意, 頓時矮了兩節。


  “我自是十分喜歡的, 伯婕好手藝。”


  潘伯婕十分識趣的沒有問,既然喜歡,怎得不見帶。


  反而拿出特意讓小廝排隊從外麵買的吃食, “我記得表嫂跟我說過, 想吃栗子了, 這便讓人上街買了一捧。”


  糖炒栗子香氣撲鼻,勾得苻令珠心癢癢,當下也不客氣,伸手拿了一個。


  還冒著熱氣的糖炒栗子, 瞬間治愈了她冰涼的手。


  可是這皮, 著實不好扒, 弄的她每根手指都沾了裏麵的肉。


  潘伯婕溫柔坐在一側,也伸手扒了起來,扒的又快又好,不一會兒,完整的栗子肉就出現在她的手心, 被她送到苻令珠麵前,“表嫂,你來吃我扒的吧。”


  苻令珠已經被饞了許久,嘴上說著謝,當即給吃了進去,這軟糯甜味,當真膩到了她的心裏,就連眼睛都情不自禁眯了起來。


  “家裏有伯婕在,我當真省了不少心,還沒謝過你替我照兩個孩子。”


  “我住在王家,替表嫂分憂自是應當的。”潘伯婕一邊回她的話,一邊手下不停,替苻令珠扒出一小堆栗子肉來。


  她眼裏感激不似作假,真心實意覺得,自己得了王府的幫助,就該回報,這一瞬間,苻令珠隻覺心頭被撫慰。


  也不禁升起慈愛之心,同她說:“也不知你表哥在金吾衛吃得可好,睡得可好,每當我自己一人在家時,就為他擔心。”


  擔心是不可能擔心的,他一輩子不回來才好呢。


  見潘伯婕沒明白自己意思,苻令珠再接再厲,“你說,這年關將至,我是否應親自動手,給你表哥縫製衣裳,聊表心意。”


  我都動手做衣服了,你就沒點表示?

  被期待的潘伯婕回避了她的暗示,隻道:“若是表哥知道表嫂有這番心,定會同表嫂更加恩愛。”


  苻令珠斂下眸子,再沒提這事,兩人說說笑笑,時間很快便過去。


  潘伯婕從來不會做讓苻令珠為難的事情,審時度勢,看人眼色十分強,不提王易徽,儼然會化身苻令珠肚子裏的蛔蟲,知她心,懂她意。


  待她覺得困頓,當即便用自己還要回去看書告退了。


  下午潘伯婕去上課,苻令珠就處理起王府在各處的鋪子,她發現賬目上每年都會有一筆大錢不知流向何處。


  但如此明顯的疏漏,顯然不正常,也不知,這是否就是王老狗在西北養軍的錢。


  她冷哼一聲,王老狗,你且等著,等我找到你的罪證,就一拍兩散。


  窩在椅子裏,她轉著手裏的印章,山不過來,我便去就山。


  表哥表妹沒進展,那就給他們創造獨處的機會。


  而在這之前,她便化身為了潘伯婕的無腦吹。


  隻要王易徽在家中,不管說到什麽都能提到潘伯婕。


  “夫君,你可知你扔掉的荷包是誰繡的?是伯婕,她的手藝好吧?”


  “伯婕如此溫柔可人,也不知是誰會娶了她。”


  “我十分喜歡伯婕,像她這種聰明懂事的小娘子可不多見了。”


  所以,你就沒動心?

  王易徽冷冷瞥了一眼苻令珠,隨著她每誇一句,臉色便難看一分,待聽到“喜歡”二字時,起身將她抱至床榻之上,堵住了喋喋不休的嘴。


  “怎的就沒聽過夫人也誇讚我一二句?”


  苻令珠臉色潮紅,整個人飄在天上,腦子裏哪裏還有詞,誇得甚是敷衍,“夫君,你最厲害了。”


  “嗬。”


  將她哄睡,他冷著一張臉去了書房,著人將潘伯婕叫了過來。


  潘伯婕手裏還端著甜湯,在冬天喝上一口,驅寒又暖胃。


  被叫過來時,小臉撒白,也不知是被王易徽嚇得,還是外麵凍得。


  王易徽微微抬了一下下巴,“手裏東西是給誰的?”


  她握緊托盤,“回表哥,這是伯婕見表嫂怕冷的緊,特意給表嫂燉的甜湯。”


  他手指點著桌麵,“放上來。”


  潘伯婕不敢不聽,立刻走上前去,將甜湯放上。


  王易徽端起湯,在她麵前吹了吹上麵浮起的白色霧氣,一口下去,三分之一的甜湯進了他的肚。


  在潘伯婕麵色變換時,冷然道:“味道不錯,表妹似乎很懂我的習慣,知道我愛食甜,這湯做的十分合我口味。”


  這話就差明著質問她,是否在勾引自己。


  潘伯婕雙膝一軟,立刻跪了下去,“伯婕,不知表哥何意,這甜湯真的是伯婕給表嫂的。”


  “我不太喜歡將金吾衛那一套,放在自家人身上,”王易徽伸手拿起自己的杯子飲了一口水,衝散嘴裏的味道,“近日,夫人十分愛在我耳邊誇獎伯婕,我倒是很想知道,這是為何?”


  他說的隱晦,潘伯婕一點就通,“我對表嫂是真心敬佩,對表哥絕無非分之想。”


  王易徽輕輕笑了一聲,讓潘伯婕出了一身冷汗,“那便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該靠近的人,遠離些。”


  “伯婕明白。”


  “很好,出去吧,今日之事,不要告訴你表嫂。”


  他揮手趕她,看著甜湯略微皺了下眉,心裏倒是十分想向潘伯婕取取經,如何做到討苻令珠歡心的,但他拉不那個臉,整個人就更冷漠了。


  潘伯婕一直低著頭,待要走的時候,方才敢看了一眼,見他苦大仇深的盯著甜湯,為著自己日子能安穩過下去,不被送回潘府,大著膽子說了一句,“表嫂此人最受不得旁人示弱,你硬她便強,你軟她就更軟。”


  兩人相視,未盡之言盡在目光中。


  王易徽手指輕快地點在桌麵上,果然如明珠所言,潘伯婕此人當真聰慧。


  既如此,他便送個人情,早日把她嫁出去,省得自家夫人每日東想西想。


  “前幾日我去城東紅旭來酒樓用飯,在那見到了你潘府曾經的小廝,應是你乳娘的兒子。”


  潘伯婕臉色驟變,當下給他行了個大禮,說出的話,都帶著些顫抖,“伯婕多謝表哥。”


  從他書房走出,一個沒忍住,她就掉下兩行淚來,怕被人瞧出端倪,趕忙用袖子擦了,急匆匆往自己院子走去。


  回了院子將自己鎖在屋內,整個人像是無頭蒼蠅般亂轉,就連自己貼身婢女在門外問她發生何事,也沒空理會。


  她翻出自己在王家存下的所有積蓄,數了一遍又一遍,最後伸手捂住胸口,“冷靜,冷靜,先去求表嫂帶自己去那個酒樓,怎麽也得先見他一麵再說。”


  苻令珠冬日本是懶得動彈的,有什麽好菜不能在王府讓廚娘做,但架不住潘伯婕將那酒樓的菜誇得天上地下絕無僅有,整個人流露出十分焦急,要去酒樓一看的模樣。


  夜晚同王易徽說起此事,他手不離書,隻道:“她想去,你陪她去一趟。”


  左右去酒樓也是吃飯,苻令珠便換了一身男裝,帶著潘伯婕去往紅旭來。


  風姿綽約,裙訣飛揚,在寒冷冬日,隻著紅紗,內裏肌膚若隱若現的胡姬,見到苻令珠這俊俏“郎君”,直接貼了上來。


  簇擁著她們兩個進了二樓包廂。


  樓下,三名胡姬或用琵琶、或用胡琴、箜篌邊彈邊唱。


  還有一露出大半胸脯的胡姬,踩著樂聲,赤腳在舞動。


  苻令珠推開窗,饒有興致地向下望著。


  既是潘伯婕推薦的這家酒樓,點菜這活自然落在她頭上,她眸中淒楚的望著等她點菜的酒博士(跑堂)道:“給我們推薦幾個好菜吧。”


  屋外樂音靈動,苻令珠沒注意到他們這邊,那酒博士麵露詫異,差點沒拿住手中托盤,飛快報了幾個菜名,低下頭不敢去瞧潘伯婕。


  之後上菜,這個酒博士再沒出現過。


  一頓飯,苻令珠確實吃的不錯,但這酒樓可沒潘伯婕推薦的那般好吃,她就說,有好吃的酒樓,天丙班的郎君和小娘子怎麽會不告訴自己。


  潘伯婕心不在焉,又怕被苻令珠發現端倪,強撐著說自己不適,想要出恭,出了屋,直接找上掌櫃的,說要見那酒博士一麵。


  她是跟著苻令珠來的,兩人衣裳服飾顯然不是普通百姓人家,掌櫃當即就將那酒博士喚了過來,一下拍到他肩膀上,看似在潘伯婕麵前打他,實則是維護,怕他衝撞了貴人。


  “不知娘子找他何事,若是他上菜過程中得罪了娘子,我非得狠狠收拾他,給娘子賠罪。”


  潘伯婕搖頭,“掌櫃誤會了,我與他有舊,讓我二人說兩句話便好。”


  那酒博士帶著她到酒樓後側小巷,半晌問道:“娘子怎的會在長安?”


  “我從潘家跑出來了啊。”她說著用袖子蹭了下眼角。


  “別,”酒博士看她眼角都蹭紅了,將懷中貼身保護著的汗巾遞給她,“用這個,別把臉劃著。”


  潘伯婕接過,看著熟悉的還繡花的汗巾,不禁笑了一下,但嘴裏依舊發苦,“你還留著這汗巾呢,大郎。”


  這一聲大郎叫的酒博士眼眶都要紅了,“看見娘子安好,我便放心,這地方娘子日後不要來了。”


  “我還記得你說要娶我呢,大郎要食言嗎?”潘伯婕將汗巾又塞回酒博士手裏。


  “娘子,我配不上你,你,你當嫁給更好的人。”


  “你當然配不上我,”潘伯婕眼裏的淚花一連串的留,恨道,“我費盡心機出了潘家,好不容易得知你的消息,你就隻讓我走,當做不認得我?”


  酒博士原名薛穀,是潘伯婕乳娘的兒子,一直生活在潘家,在潘家長大,同潘伯婕算得上青梅竹馬。


  兩人情愫暗生,薛穀心儀潘伯婕,卻不敢表白,隻默默照料著她,後來潘伯婕親生的娘去世後,後娘欺負她,都是薛穀和他娘護著潘伯婕。


  潘伯婕本就對薛穀有意,礙著兩人身份,誰也沒將那層窗戶紙捅破。


  許是總護著潘伯婕的緣故,後娘將乳娘和薛穀一道趕出了府,在離府的前一日,薛穀才像潘伯婕吐露心聲,得了潘伯婕的汗巾,隻說若自己闖出名堂,就來府上提親。


  然而,現在的他隻是一個酒博士。


  “娘子,日後不要再來尋我了。”說完,他將汗巾還給潘伯婕,頭也不回地走了。


  潘伯婕擦幹淨眼淚,望著他的背影咬唇。


  雖王府不限製她的出行,但她畢竟隻是以為借住的表娘子,不能時時出來尋他,便總派自己的婢女去酒樓打酒,也不打貴的,就打那最便宜的綠蟻酒,點名隻要他來打。


  又是打酒日,小琴急匆匆往酒樓跑,她是薛穀離府後才到潘家的,根本不認識他,此時天寒地凍,也不知道娘子作甚非要打酒,打回去也不喝,一個人望著酒瓶愣神。


  越往酒樓跑,人越多,等小琴擠進人群,隻見酒樓裏三層外三層被金吾衛包圍了起來,整個酒樓,上到掌櫃,下到胡姬,全部都被捉了起來。


  她察覺不對,趕忙回去稟告自家娘子。


  潘伯婕聽聞,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一把抓住小琴的手,“你說他們全部都被抓到大牢去了?”


  “正是呢,大家都在街頭罵著,明明是有食客挑事,要對掌櫃的女兒動手腳,人家不從,生氣之下殺了人,卻將掌櫃他們抓了去,說他們讓女兒勾引不成,自殺了,酒樓是黑店,要徹查。”


  她提起裙擺,瘋了一般跑向苻令珠的院子,也不管天氣有多冷,“啪”一聲跪在門外,“表嫂,伯婕求表嫂救救大郎,伯婕日後給表嫂當牛做馬。”


  作者有話要說: 苻令珠:我太難了!


  小貼士:唐朝的跑堂被稱作博士,博士在唐朝還是十分流行的,指有博學之人,例如茶博士、酒博士,而店小二的稱呼是元末明出開始的。


  愛你們呦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