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葉返塵 第一百一十二章 生死蝶,木宮事
“快快進來,等的姐姐我好生心急。”
本像是獨守空閨多年的寂寞軟語,隻可惜對的不是一個有風月閑情的人。
眼前樓閣起昏黃燈火,見葉枯神情如木,一動不動,水中月的清冷嗓音從閣中飄出,這次倒沒有故意陰陽怪氣地學那曖昧暖語,隻道:
“進。”
葉枯這次倒不含糊,身形一晃便出現在了有月閣內,完完全全地置身於那片昏黃當中。
再回頭,無月峰上,有月閣外那一片院落盡皆不見,門口似有一團霧氣,阻隔了閣裏閣外相互交通。
仙人洞府大多裏外不同天。葉枯心知這並非水中月有意圍困給自己一個下馬威,而是以樓閣為洞府,借了陣與勢辟出一方了空靈境界。
隻是這等空靈境界與那白發遺鬼般的老人隨手點出道紋而成一方小世界完全沒得比,便是凡骨九品之人也可以憑借體內養器空間為基,依葫蘆畫瓢地將自己的居所築成這般模樣。
葉枯入有月,正見到水中月端坐高位,冷冰冰地看著自己,眸中半點情意也無,好似剛才那句酥骨情話並非出自她口,這位天資過人的長老生的玉魄冰清,當真是個鍾了天地靈秀的人。
似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水中月檀口輕啟,吐氣若冰,“寧安城那一塊牌匾是我提下的,提給自己。”
葉枯咂舌,隻當是這位不過雙十年華的丫頭在沒話找話地吹牛。
有雙蝶翩飛而起,蝶翅五彩斑斕,原來那彩蝶不是獨種卻是雙生,一對兒都被中月得了,頗有靈氣,一隻翩翩地引著葉枯坐了,一隻卻如大家閨秀般款款參水生茶,以兩隻觸角托著,獻到了葉枯跟前。
“能喝?”葉枯不去看那兩隻懸在身旁的彩蝶,隻盯著水中月。
這兩隻斑斕彩蝶是上古異種之後,一為生,一為死。生死蝶總是雙生,但雙得卻是難上加難,一蝶咬下可讓人見諸般幻境,有讓人醉生夢死,也有讓人痛哭流涕,雙蝶一並下口則會讓人直墜冥府,生死兩茫。
葉枯那日看到其中一隻彩蝶時便覺得眼熟,如今見到雙蝶齊飛,這才抓住了記憶中的靈光一點,憶起了這生死蝶。
雖然這兩隻生死蝶尚在幼年,血脈卻幾近返祖。單蝶舞時隻覺蝶影生五彩,瑰麗如夢如幻,雙蝶齊飛才能看出更多玄機,生死雙生,陰陽相合,乃是百世也難尋的毒物。
雙蝶幾近撲身之勢,眼前這人分明認得生死雙蝶,但臉上舉止間又沒有半點慌亂與懼色,水中月似是被葉枯皺眉偏頭的鄭重逗樂,玉顏冰釋,“放心,沒有毒。”
葉枯點了點頭,絲毫沒有雅士品茗地風度,像是渴了很久的人初遇甘泉般一飲而盡,茶水入腹後還砸吧砸吧了嘴。
水中月見了這盡顯俗氣的鯨吞牛飲,也不惱,隻將生死雙蝶召回,問道:“葉枯可知道我是怎麽得了這一雙生死蝶?”
葉枯飲完茶,正打量著這一間可稱之為洞府,也可稱之為閨閣的屋宇,也不看水中月,漫不經心道:
“生死蝶是上古異種,蝶翅可分天地,兩口可判生死,就算在那等輝煌燦爛之時也不過隻出了一對,相傳這種異蝶伴鬼木蒼泉而生,你該不會是尋到了這玄之又玄的鬼木吧?”
水中月一怔,似是對葉枯見識之廣博有些詫異,上古十二神木之說,當世所知者鮮少。
木宮乃是昔年木道人所創,除了可以稱道的玄法蒼霞乙木卷之外,關於那一件鎮派之寶的玄說卻猶在此法之上,是一截樹枝。
相傳是鬼木蒼泉的一段枯枝,此木帶了鬼字,植於冥府之前,根於第二重天闕之後,隻此三者,鬼木蒼泉、冥府和九重天闕都是不可捉摸的事物,玄中有玄,不知中又有不知,難以考據。
水中月斂了斂心神,聲若冰清擲地,淡淡點了一句,“養蝶如養蠱。”
葉枯心神一震,養蠱之法有悖天理倫常,他怎麽也不信,僅憑了這多蟲相殘取其最的血腥法門就能養出生死蝶這等絕世毒物。
將葉枯眼中的不相信全看在眼裏,水中月咯咯一笑,也不在這個問題上多做爭辯,轉而問了個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覺得我這洞府如何?”
葉枯這時才將把玩著的小玉杯放下,毫不留情麵的譏諷道:“水中月,無月峰,有月閣,故弄玄虛,惹人發笑。”
這話說的擲地有聲,就差沒有直說水中月沽名釣譽故作清高了,可聽者也不惱,故作驚訝的“呀”了一聲,本來沉靜如水的臉龐忽然轉出俏皮可人的模樣來,問道:“葉枯你看出其中的玄虛來了?你且說說,這玄虛是什麽,故弄的又是什麽?”
這可不像個長老的做派。隻不過水中月名字雖熟,可到底也不過二十年歲,這般說來倒也沒什麽問題。
葉枯不語,不是不敢,而是不能,一路走來隻是憑了對水中月的不好印象而故意腹誹,哪裏是真的看出了什麽玄虛來?
水中月輕輕嗬氣,檀口有靈雲生,生死雙蝶一左一右以觸角托了雲團,送入了門口那一團霧氣之中,斷了裏外交通的迷霧頓時散了開來,閣外人可窺閣中意,閣中人可見閣外景。
無月峰當真是無月,隻見繁星滿天,星光籠一川雲霧冥峰,門前有影,覆麵甲而鬥府皆迷。
那位將葉枯從半山腰一路引上了無月峰頂又以甲覆麵男人竟也是一位修士,盤坐在看起來有些悠遠的門口,運氣吐納。
葉枯輕咦了一聲,當初隻覺得這以甲覆麵的男人死氣沉沉,一身生機皆斂渾然不似個活物,卻沒想到人還是一位修士,觀其氣象甚至還修出了真氣,種下仙根入體。
現在想來,此前倒全是自己看走眼了,說不定這麵甲男人就是水中月收的徒弟,絕不是那偷偷養漢子的一類事情。
水中月玉指平伸,輕輕指點那一位不畏黑風,不畏惡夜的麵甲男人,俏生生笑道:“葉枯,你可知道那人是誰?”
“該是水長老的高徒才對。”伸手不打笑臉人,葉枯陪道。
誰料水中月隻搖了搖頭,笑意不減,反而更濃了半分,道:“再猜。”
是猜,不是說。
這位隻二十年頭的仙子料定了葉枯不會知道那人是誰。
葉枯幹脆敗下陣來,拱手討教。
水中月咯咯笑道:“你猜不出,我也不會說。還是說說你來我這無月峰的正經事吧。”
葉枯不知道這位與江荔有著千絲萬縷關係的水長老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非要繞這麽大一個圈子才言及正題。
他以食指輕叩扶手,道:“白日裏你說如今古之四脈分到的蒼霞乙木卷都非真跡,這是怎麽一回事?”
水中月這才將笑意斂於嘴角,沉吟良久才說道:“其實不止古之四脈的蒼霞乙木殘卷非真,就連當年木宮尚在時,宮中傳習的乙木卷也有所缺。”
葉枯心中微微訝異,木宮,距今至少也是幾百年了早已泯沒在歲月長河中而不可考,水中月又如何能得知這等秘辛?
“照你這麽說,那木道人創下木宮卻又不肯真心將衣缽傳下,他吃飽了撐的?”葉枯不無譏諷。
修士修道,有人踽踽獨行,孑然一身牽掛甚少,有人則攜侶以遊,紅顏遍天下,其開創一派道統所為不外乎有二,一者是為了造福子孫,蔭蔽後代,如那閻、淩、上官般的古世家俱是由那幾位號稱可壽與天齊的生死境老祖宗創下,輝煌延續至今。
隻是這壽與天齊之說大都存疑,反正葉枯是不信,從書中所載的蛛絲馬跡來看,區區生死境界,哪裏有資格問鼎長生?
二者便是為了授下衣缽,以求留名於天地,證明自己的的確確來人世走過了這一遭,這一點倒是與尋常士子無異。
木道人此人,相傳其一身法力通玄,甚至於已是勘破了生死玄關,可與那幾位開辟了不朽古世家、古皇朝的王者相媲美,可惜玄說終究是玄說,關於這位神秘道人的事跡早已不可聞,便是在古之四脈中也少有人提及其名諱。
水中月雙眼閃動,道:“其中緣由我不知,但我能肯定的是,木道人的的確確有涉足了生死領域,一身修為可通玄,蒼霞乙木卷一事也絕非無的放矢。”
“水長老三番五次地與我強調這事,可惜葉枯天性駑鈍,實在不知其中之意。”他盯著那一張無垢無暇的麵容,正色道。
水中月噗嗤一笑,道:“怎麽突然就這麽嚴肅起來,葉枯為何如古靈,個中緣由你知我知,不用說與他人,小女子就是想賜你一樁機緣,就是不知道你這個小子敢不敢拿。”
葉枯不語。
水中月招了招手,斑斕生死雙蝶落在手上,竟化作了一隻寶簪,別於發上,她整了整發冠,道:“我可以帶你去尋真的蒼霞乙木卷,不過事成之後你須幫我做三件事。”
本應是平底驚雷,葉枯卻隻神色如常,淡淡道:“要我幫忙,可以,不過你得先應我一事。”
“說來聽聽。”水中月笑臉盈盈。
“把江梨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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