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葉返塵 第四十四章 白發蒼蒼似遺鬼
夜幕低垂,山林間原本的寂靜被修士打破了,隔不了多遠就能見到火光,聽見人聲,神虹縱橫,道紋橫空,天地都被染作了七彩,分下了五虹。
熾烈的光芒在閃爍,各種武器吞吐神光,縱橫衝擊,有殺氣貫衝霄漢,神力在湧動,虯龍似的山脈在沸騰,隻是這條老龍卻似猶自不知,靈氣奄奄。
葉枯與上官玄清兩人心下稍安,從方才一幕來看,大多數的修士並不知道玄陰是被他們所得。
想來也是,古夏北域浩瀚無垠,流言太過空泛,若無有心能士窺探天機刻意推算,常人要尋得玄陰無異於是大海撈針。
但萬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出於穩妥考慮,兩人仍是約定了分道而行,走出這片山脈之後在土壩村匯合。
上官玄清身上有一道夏帝刻印下的道紋,可稱得上是禁器,遇到危險大可將其打出,想來應是無礙。
葉枯獨自行於山脈間,似天地間一尾微不足道的蜉蝣,外物皆不沾身,他格外留心,確保了一路上無人尾隨。
他摘了一些野果充饑,這種果子有些酸澀,少汁水,如同嚼蠟。
記得那棵老樹生機凋零,樹皮都幹裂了,裂紋寸寸,如同廢土,卻仍舊竭盡力氣的結出這幾枚綠果,墜在樹上,無他,隻是為了繁衍生息,走好一個輪回。
這片山脈無甚靈氣,老龍垂垂暮已,自然沒有什麽好山好水,倒是多惡土惡枯溪。
達到凡骨七品之後,修士本可以辟穀,葉枯雖然還沒有提煉出本命真氣,但卻有太玄與荒二氣,隻是他以生命精氣輔以五行入神識煉化玄陰,消耗甚巨,再加上方才為了躲避探查,強行壓製體內生機,肉身陰陽失衡,自然就生出了饑餓之感。
腳步聲在前方林中傳出,影影綽綽的正朝他藏身處而來,葉枯躍到一旁的樹上,借著繁密的樹葉和枝幹,隱匿了身形,屏息靜氣。
“嗯?”
一隊七人從樹下經過,在一般修士眼中這幾人身著便裝,有說有笑似乎很是隨意,但葉枯眼光何其毒辣,在他眼中,七人隱隱間互成犄角,一股“勢”由七人勾起,凝而不發,定是結成了某種戰陣,顯然是時常磨合,慣於此道。
“是他?”
他們其中一人側過臉與同伴交談,正好被葉枯看見,那是一張三十出頭的臉,不是別人,赫然就是那位在土壩村出列詢問的淩家騎士!
葉枯心中一震,淩家騎士並未離去,反而是在這片山脈中巡視,所欲為何,他如何能不知?
“是我太大意了,考慮不周。”
一陣寒意從心底升起,他暗罵了一聲自己愚蠢。葉枯隻以為這消息不可能是從淩家傳出去的,便放鬆了對他們的警惕,卻沒有再想深一步。
玄陰現世,將大量修士的目光都引向了此處,水被攪渾,自然也是摸魚的大好時機,淩雲逸知道玄陰是被他和上官玄清所得,也就相當於淩家知道了此事,焉能輕易放過他們二人。
眼下淩家倒是最大的危險了,別人不知玄陰被何人所得,族中必定有大修士在推算他們二人的方位。
待樹下人遠去後,葉枯以遊物之境趕路,隻在樹枝間穿行,遊於物外,不見枝搖,隻見人影恍惚。
荒山野嶺,枝丫橫錯在葉枯眼前一一閃過,他身法極快,不像是凡骨中人。
突然,他止住了身形,心中驟然一緊,迅速收斂了周身所有氣機,肉身幾乎枯寂,不敢惹出一點動靜。
一頭渾身散發著黑光的妖獸不知何時出現,靜靜立在於這片天空之中。它的背上,有一尊黑影盤坐,身著鴉羽黑袍,這擋住了容顏。
鴉羽黑袍,在三大古國之內,它們象征著死亡。這個神秘的殺手組織曾經對葉枯下過手,被他僥幸逃脫。按照他們的習慣,那一單已經算結束,葉枯未死,他們會給予雇主賠償,不會再度出手。
玄陰出世,這些亡命徒也聞風而至。怪不得有許久未曾見到人煙,誰敢在這些索命厲鬼的眼皮底下晃悠?
此路不通,葉枯隻好另外尋一條路。這些人氣息方麵造詣極高,斂息、尋息,超越了同境界的修士不知多少,說不定已經發現了他。
那尊靜靜盤坐在妖獸上的黑影瞥了一眼葉枯藏身的地方便收回了目光,連本命真氣都沒有提煉出來,不過是眾多前來送死的人中的一位罷了,不值得他注意。
接下來的路途中,葉枯又遇到了數隊淩家的騎士,都是七人一隊,結成相同的戰陣而行。
形勢比葉枯想的還要嚴峻,淩家為了奪回玄陰下了很大的功夫,派出了不少人馬追蹤他們兩人,其中不乏化氣、化神甚至通幽境界的大修。
古世家的底蘊深厚,這麽一股力量足以蕩平北木城,不費吹灰之力。
葉枯越來越小心,這些騎士雖然不是他的對手,可卻能拖住自己一時半刻,古世家之中不可能沒有傳遞消息的手段,行蹤若是暴露,對他很不利。
天已漸亮,葉枯卻並未逃出多遠,有數次他遇見了淩家大修,有的盤坐一方高峰之上,每一個人都深不可測,氣若汪洋,若是正麵衝突,葉枯必死無疑,不得不繞行。
他們像是有意識的在圍堵,同時也有意隱藏身份,不想被修士認出,如那些騎士都是便裝,不似是之前在土壩村遇見的一般穿著戰甲。
好在有很多修士都到了此地,淩家就是再超然也不敢犯眾怒直接布下大陣,勾動山川地勢,徹底封鎖這片區域。
葉枯藏身在一個地洞中,一頭異獸載著一位淩家大修盤旋在天空之中,他一動不敢動,渾身生機都沉寂了下來,滿手心都是汗,比遇見那位鴉羽袍子時更緊張了數倍不止。
那頭異獸的眼睛像是能反射夜光,望著他藏身的方向,葉枯那一刹那隻感覺如墜冰窖,寒意洞徹心扉。
“這頭畜生就是在直勾勾的盯著我!”
他想大口喘氣,卻生生製住了,化神境界的修士難以揣度,可以神識入幽,洞察毫末。
駕馭著異獸的淩家大修像是覺察到了什麽,狠厲出手,祭出一件散發著耀眼銀光的似是通靈之器,大片神輝轟擊而下,成片的山林被粉碎,這片原始老林幾乎被毀壞殆盡。
化神境界的修士十分恐怖,動若雷霆,一道道熾盛的銀光落下,整片林子都在燃燒。
葉枯縱使是心再大,也都提到了嗓子眼了。其中有不少道銀光正對著他的方向襲來,他是人不是神,縱使有另一段記憶也不可能在這種處境下還能泰然自若,差一點就要忍不住衝出去拚命。
這時恰好有數聲哀嚎傳出!
他這才知道,被”發現”的是另有其人,自己是無端受了這“無妄之災”。
無端將人打成重傷,這位淩家大修卻絲毫不覺愧疚,反而是眉頭一皺,不耐的道了聲“聒噪”,一掌拍出,將那些人轟殺了個幹淨,就像是拍死了幾隻螞蟻。
他此刻心中隻有玄陰,這些人殺了也就殺了,圖個清靜。
“淩家……”葉枯默然,這就是修士的世界,弱肉強食,自古如此。不僅僅是淩家如此,哪一個人又不是呢?
待那位大修離開後,葉枯一口氣還未舒了,隨即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他數次強壓生機,讓肉身沉入枯寂以不被察覺,這不僅是對肉身與神識的巨大損耗,更要命的是陰陽失序,是雪上加了一層厚厚的霜。
葉枯狠咬舌尖,以劇痛來讓自己保持清醒,若是現在昏迷,那才真的是把命交給了虛無縹緲的氣運。
此刻,天幕已白,雖然繞了很多遠路,但總歸是暫時安全了。淩家派出的人手有限,他們也有所顧忌,不願把動靜鬧得太大,在這兩重顧慮之下,葉枯才能有機會脫身而出。
之後的路要好走許多,但他也不得不小心謹慎,察覺到修士臨近都會事先躲藏起來,他現在虛弱到了極點,人心難測,修士之心更是難測。
“希望玄清不要有什麽事才好。”
但眼下他自身都難保,也隻能是空掛念一番了。
他悄悄摸回到了土壩村,卻並沒有入村,而是在村子周圍找了一處隱蔽的地方,調息精氣。
安穩度過一日,卻仍是未見上官玄清的蹤影,葉枯心中著急,但除了等待卻別無他法。
上官玄清畢竟有夏帝道文在身,若是打出,淩家的人不可能裝作不認識,所以她應當是沒什麽大礙。
在第二日,葉枯總算是等到了人來,隻是來的卻不是上官玄清,而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
老人著一身道袍,似是以古與舊二字織成,根本不像是如今的服飾,那一雙眸子都渾濁了,周身無半點氣機,滴水不漏,如同人已至風燭殘年,彌留之際。
蒼蒼白發,好似遺鬼。
葉枯隻感覺頭皮發麻,心頭涼似一塊玄冰,這老人出現的無聲無息,他竟沒有半點察覺,好似影掠浮塵,波瀾未起;一如鬼仙臨世,風雨不驚。
“老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