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枯葉返塵 第一章 枯葉反塵
北城之外,月色如湧。
清寂的月色在綿延的山脈間翻湧著,映出了一大塊一大塊的碎白,其中一片上躺著一個人。月光撒下,一片淒涼,他一動不動,像是死透了,被人遺棄在這茫茫大荒山之中。
這片山脈是北域脊梁的一段,北域的龍脊,綿延不知幾何,相傳如今的龍脊已不複古時全貌,但仍然橫亙於大地之上,無人能言明其究竟。
這具“屍體”所在之處隻是大荒山脈的外圍,而此時卻有數頭大荒山脈深處的妖獸出沒,亂竄著,似是在尋找著什麽。
有通體金黃,熠熠生輝的神獅,頭上生角、鱗片雪白宛若銀鑄的怪蛇,黃羽淡紅尾、寶光繞體的飛禽,甚至出現了一頭形似狻猊的異獸,騰轉挪移間隱約有雷音爆起,樹木一片狼藉。原本在外圍稱雄稱霸的妖獸卻一個個匍匐在地,俯首恭拜,唯恐發出任何動靜,招來殺身之禍。
月白夜黑,這數點光芒格外惹人注目,閃轉騰挪,蛇尾曳地,讓人心驚,莫敢相近。
突然間,一頭麵似夔牛,壯如山嶽的異獸像是被什麽不得了的東西所驚,渾身毛發倒豎,低吼一聲,龐大的獸軀化作如一道閃電般騰起,期間甚至不管不顧地撞塌了一座山峰 ,碎石崩亂,草木急摧,倉皇之態可見一斑。
它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沒入了大荒山脈深處,不再追尋,隻留下了三頭妖獸在這片地方肆虐。
三頭妖獸感覺到它的離去,心有所感之下不由得有些猶豫,不過這一點點的忌憚在道果前根本算不得什麽,很快便被貪婪代替,繼續搜尋。
最終,三頭妖獸齊聚,它們找的不是其他東西,正是這具看上去不過十五六歲年紀的屍體,仿佛那不是一具人屍,而是一枚神果,吞下去可以增長萬年修為,延續萬年壽命。
獸目血紅,目光中貪婪之色毫不掩飾,獅子低吼,白蛇吐信,莫不想獨占,卻又怕爭鬥間鬧出大動靜驚動這一段龍脊中的其他存在。
就在三頭妖獸皆是沉默不語,心思都在眼前這一具屍體上,正準備有所動作之時,那具“屍體”卻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頭形似狻猊的深紫蠻獸。
沒有任何預兆,也沒有任何聲響,周遭本來被壓垮的一顆不起眼的小草突然間向著那頭毛發金黃狻猊激射而去,穿空而過,無聲無息。
是雲出月白,草疾似劍,吻上蠻獸頸間。
一股生自靈魂深處的危機於刹那間湧起,雷音悶鳴,夜空下有紫色電芒乍起,這是它本源印記中記載的術,生死關頭可保它一命。
狀似狻猊的蠻獸下意識的欲要借此術閃躲,卻仍是慢了。草非草,木非木,那一截枯草似是斬盡了玄與機,破開了宙與宇,讓它無從躲閃,斷了一切生機。
天空中那一道由本源獸引而化孕出的紫金雷芒中隱約有一尊巨獸虛影浮現,似一頭通天神獸,竟是狻猊祖靈之影!
本是上古異種,血脈尊貴,掌諸天北冥紫霄玄雷,一獅一蛇兩尊山脈中的妖獸霸主在這尊虛影前幾欲俯首稱臣。
狻猊祖靈失了氣機之引,那紫雷雲霧繚繞之後似是雷霆震怒,劈裏啪啦響作一團,地上草木山川都似在嗚咽,屈服於這漫天雷威之下。
可終究是一場夢影,地上那一頭狀似狻猊的異獸血脈純淨出乎意料,但周身生機已斷,本源印記黯淡無光,漫天雷影漸漸消弭,複還月白夜色。
似紫雷傾注而成的雄武獸身徑直砸向大地,那一對本是駭人的銅鈴巨眼中已是生機全無,取而代之的是尚未消散的迷茫與恐懼,瞳孔中似仍有一抹枯草的影子未曾消散但卻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這一變故,讓其他兩頭正想要有所動作的妖獸始料未及,這頭深紫色的妖獸畢竟是上古異種之後,其血脈雖然不至於達到返祖的層次,但卻能喚出祖靈獸影,由不得它們不驚。
妖獸間拋卻修為向來是以血脈論高低,平日間這頭狻猊算是穩壓它們一頭,但現在卻死的如此突兀,那一頭祖靈虛影曆曆在目卻仍不能護它一條性命,如此景象,它們心中生寒。
“吼!”,“嘶嘶!”
低沉壓抑的獅吼與白蛇吐信的嘶鳴在林中低低地爬行。餘下的兩頭妖獸似乎有些焦躁不安,雪白的蛇尾橫掃,所過之處草木摧倒,土石崩塌,一片狼藉。隻是片刻,情勢反轉,兩頭來勢洶洶的妖獸心中躊躇,腳步不前。
在它們眼中,唾手可得的不世機緣自然不可錯過,但一身修煉了千百年的道行也不是一道說下就下的賭注。
“葉……枯”
是朦朦朧朧半夢半醒之間,那一具活過來的屍體口中呢喃著自己的名字,意識不知寄於何處,眨眼是殘山剩水,一片流血漂櫓慘淡景象,血似是染紅了長空,血雨飄灑,遮蔽了本就模模糊糊的視線;似有星河倒轉,卻是一片茫茫宇宙,點點七彩光芒明明滅滅,讓人目眩神迷……走馬觀花過了不知多少歲月,最終定格在了一團氣劍之上,玄之又玄的氣息透過葉枯的靈魂映入他蒼茫的意識,赤紅光華再其上流轉,忽而又四射開來衍化出萬事萬物,紛亂繁雜,讓人目不暇接。
突然,這一柄氣劍微微一顫,破碎的畫麵將葉枯拉回現實,一道赤紅光芒徑直沒入了那一頭正在躊躇,久久不前的黃金獅子體內。
相傳黃金獅子是佛陀的坐騎,與嗜殺狠戾野性難訓的狻猊截然不同,是天生佛種,生來便有七七四十九種小神通,後來被我佛渡化,畜生竟也五心朝天雙手合十口誦佛號,自此遠登極樂,不問凡塵。
一尊佛陀虛影自那一頭黃金獅子背後浮現,身側有一胖一瘦兩個童子。那一位居中佛陀不以真麵示人,隻有淡淡金光閃爍,口誦佛號,輕撫黃金獅子頭頂。隻見柔和的金芒在獅身上躍動,於這月白夜色中格外神異,佛陀虛影與胖瘦童子盡皆消失不見,卻有一朵蓮花落下,紅霞籠罩間有淡淡雅致蓮香,梵唱聲起,真如一副神佛降世之景。
隻是佛陀早已離去,那一頭黃金獅子眉眼低順神情溫溫,竟口吐人言,聲音溫和好聽,道:“多謝道友成全,本不該爭這因果,貪癡念起,還望恕罪。”言罷竟一躍上了蓮座,沒入了龍脊深處隻是那岣嶁背影終究有些草草之意。
葉枯此時已清醒了些許,心中嗤笑,若這金獅子真是悔悟貪癡,那何必帶著狼狽離去?那一番話隻在他心中響起,而那白蛇隻見到黃金獅子周身異象顯化後踏蓮而去,隻以為是它得了好處,那一點猶豫也被碾平,隻餘下了貪婪。
深藍蛇信一卷而沒,葉枯被整個兒的吞了下去!雪白蛇身浮起一陣詭異的話紅,白蛇猶自不覺,窄細的蛇瞳中有掩飾不住的狂喜,甩尾而去,幾近狂態。
沉沉寂寂的夜裏,倒是隻有月光還在灑,萬古如一。
無風處,曲動眉梢。
一陣低低的笛音自這片夜中浮起,正在這遠處高峰之上,有一抹白色倩影,橫笛吹徹,透著股清幽寂雅。影如煙般縹緲,笛音似是在憑吊,又似是一陣春風拂過,狼藉不再,一株株草木破土抽芽,開枝散葉,一曲奏罷竟又是一片蒼翠之景,欣欣向榮。
“道友別來無恙。”
白色倩影似是謫仙,隻留下一句低吟,眸光清冷如水,再一晃眼,那高峰上便空無一物,好似一場幻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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