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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入殿

  「故人不再,難逢故人。便以我來時之劍,聊寄哀思。」

  白髮男子長身而起,手臂自然垂落,星辰劍鋒在手,斜指大地,滿頭如雪白髮肆意飄灑,好似謫仙人,風霜冽其眉目,時光琢起風骨,他此遭起身,猶如抖落了滿身歲月銹斑,說是不出的瀟洒飄逸,仙氣凜然。

  他方才所言,聲音並不宏亮,但卻已是清晰地落在了每個人的耳中,這並非白髮男子刻意為之,只是到了他這等境界,若不分出一縷心神壓制,言語間自可引動道的共鳴。

  就好比老僧講經,分明是老弱之軀,中氣已然不足,其也只是輕言慢語,平鋪直敘,可聽在那些經求佛者耳中,卻只覺得字字如珍珠落玉盤,抑揚頓挫,響在耳畔,落入心田。

  白髮男子此刻自是沒那個心思去刻意壓制這一種共鳴,況且這些話在他看來,本就是事實,沒什麼說不得,旁人自然也就沒什麼聽不得的。

  之前,凌家家主寄身無極聖兵之中時,在白髮男子眼中只如鼠藏於穴,根本不屑於其言語,此刻是

  凌家家主厲聲駁斥,聲如雷鳴,道:「一派胡言!我族自上古以來,傳承從未斷絕,族中玄法乃是老祖宗一人創下,又有歷代先賢打磨,乃是古夏最古老的傳承之一,豈容你一故弄玄虛之豎子在此妄語?」

  整片天空都籠罩在一片夢幻般的瑰奇之中,五色光華流轉不息,夜的漆黑被驅逐一空,一道道變換無定的神芒在這片瑰奇的世界中穿梭、閃耀,垂出令人心悸的氣息波動。

  凌家家主是義正辭嚴,言語中儘是不容置喙之意,他所說的話雖與白髮男子所言是大相徑庭,但確確實實是今世之人所公認的事實。

  只是,許是被那白髮男子的話與其之前雖施展的劍道震住了,凌家聖主雖然言辭鑿鑿,頗不客氣,但卻是遲遲不肯動手。

  他是心繫鎮族聖兵,對其還存有一絲希冀,或者說抱有一絲幻想,在等著那一桿將旗自己從青銅古殿中出來。

  青銅古殿之前,離火爐中。

  白髮男子的話語亦是清晰地落在葉枯耳中,讓他很是吃驚,有些事不提則罷,但一經提起,便好似洪水泄閘,靈思如涌。

  前世的記憶好比一團亂麻,白髮男子這一句話到好似一根針線,走線飛針之間,似是挑出了一道迷糊的脈絡。

  葉枯凝視著那道髮絲雪白的身影,若有所思,心中暗想:「那斬了六位尊者的六把劍,再加上那斷了金河的一把,這七把劍該都是為這白髮男子所有,『來時之劍『……難道這人此時是刻意壓制了修為?這未免也太……」

  這未免也太過驚世駭俗了些,葉枯是想到了這不得了的東西,瞳孔猛地一縮。

  若真是如此,那這孤自盤坐的白髮男子究竟達到了何等境界,也難怪他任何時候都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想來這世間本就少有事物能讓他動容了。

  也難怪此前那幾劍中不曾蘊有劍意,想來是這位白髮男子以此星辰為劍時,劍意尚未達到如今這般境地,他既是決心要以此「聊寄哀思」,那便定是不會食言的。

  只是不知,其所言之「哀思」究竟指的是什麼,又具體是哀誰,思誰。

  劍修行的本就是剛猛之道,觀這白髮男子方才的幾劍,更是將鋒銳二字推衍至了極高的境界,天道有常,剛極易折,此乃是亘古不變之理,劍修的壽命較之於尋常同境界修道之士而言,大多都要短上一些,再加上其心性意境,為人處世間難免少些圓潤,多些稜角,就更是易折易損了。山坳之間,白髮男子似是憶夠了,雙眸中那股淡淡的哀意漸漸隱去,眸光漸斂,至純至凈,似可望穿虛無,洞穿虛空忽,傷感之色盡斂。

  衣袂飄飄間,忽有凌雲劍氣,沖霄而上,似是絕世利劍出鞘,鋒芒畢露,鋒銳無匹的劍氣似一把利剪,無聲無息間,竟是將那片籠罩天地的五色天幕從當中剖開了!

  人未動,劍亦未動,卻已是有劍氣凌雲,一劍便可遨遊太虛,衝破萬千束縛,斬碎塵世桎梏!

  白衣男子身形一晃,便已是登臨九天之上,雲開霧散,現其絕世風姿,劍氣化形,數柄透明小劍在他周身環繞,以劍斜指而下,淡淡道:「後生,上來一戰。」

  饒是有萬重雲山相隔,凌家雄主卻仍是感覺到了強大的壓迫,那是一股直透靈魂的鋒銳,使人徹骨生寒。

  這不是劍意,而是被推衍到了極致的鋒銳,無物不破,無物不斬。

  無極聖兵陷在青銅古殿而未返,但眾目睽睽之下,凌家家主斷沒有退縮的道理,這不僅是一族古老傳承的榮耀,也不僅是顏面有無的問題,更關乎其自身心境,若是怯了,定是會在他心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心魔,終身也再難有寸進。

  能修至此般境界,不可否認的,凌家家主本身也是一位難得的大才,既是有才之輩,便自是有些傲骨,不容他人踐踏。

  他並不多言語,是為藏鋒,亦是為了蓄勢,五色神芒收攏,結出五枚道文,鎮於萬重雲山之間,沖霄而上,迎戰那飄然不群的白髮劍仙。

  雲霧復又遮攏,再無人能望見那雲霄之上的情形

  隨著兩位不世之人的離去,此間天、地、人三者似都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吐盡了胸中積壓已久之濁。

  天際泛出一陣魚肚白,金曦盪層雲,天地晝夜之輪迴從未停息,原來是黑夜已過,復歸白晝了。

  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凌家如此謀划,出動了一位羽境尊者不說,其家主更是攜無極聖兵親至,可到目前為止,結果卻並不能讓凌家滿意。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天之大,地之闊,就算是這些自上古傳承而下的龐然大物們也不敢說就真正的窺見過這天地的盡頭。

  「凌家聖主與那白髮男子上雲中一戰,也不知是哪方能勝?」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像葉枯這般,能在如此近的距離觀察到白髮男子的一舉一動,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白髮男子是刻意壓制了己身修為。

  「不管哪方勝,對我們來說都不是好事兒,但我倒是希望那白髮劍仙贏……誒,話說回來,眼下八峰環拱奇勢已破,黑霧已平,這兩位大人物又一時半會兒回不來,青銅古殿大門洞開,我等豈不是……」

  「說是這麼說,但方才布下了雲彌天荒,引動六丁六甲的凌家修士可還都在,只怕是……」

  「哪有這麼多隻怕,只怕的,這可是連那些大人物們都要眼紅的機緣,豈容錯過!?」

  隨著白髮劍仙與凌家家主的上雲間一戰,不少人的心思又重新活泛了起來,自青銅古殿現世,幾經波折,擋在他們面前的重重阻隔終是被掃了個乾乾淨淨,銅殿巨門早已掀開了一道縫隙,似是在靜靜地等待著某位有緣人。

  誰是此有緣之人?人人皆可為此有緣之人!

  自那幾位尊者降臨此地,聯手破殿,引得黑霧大幕遮天,再到那天降異寶,落五行符甲,最後是聖主攜聖兵親臨,激斗那斬了六位尊者的白髮男子,幾番波折,任意一道拿出來都足夠要了他們的性命了,但他們此刻,仍是保得了一條命在,焉能說這不是緣分,焉能說這不是造化?

  劫波度盡,只差這臨門一腳,又焉能有放棄之理?

  他們是急不可耐的,恨不得現在就一頭扎進那青銅古殿之中,奪得造化,揚名立萬,卻又是小心謹慎的,誰知道那處凶地還有沒有后著,畢竟已是死了太多的人了,越是到了這種時候,就越是不願為他人作嫁衣裳。

  世人皆道:近水樓台先得月,便就在此青銅古殿之前,近水樓台之處,埋在土裡的離火小爐卻沒有半點動靜。

  一切似是塵埃落定了,只待有人自那半掩門扉而入,拔得頭籌。

  爐中,葉枯與蘇清清兩人都沉默著,兩人皆是心有所想,只是就不知此「所想」是否是彼「所想」了。

  對於外面的情況,葉枯心中自然是一清二楚的,他望著那半掩的巨門,總覺得有些不安,所以才沒有第一時間衝出離火爐,帶著蘇清清去往那銅殿之中。

  依那白髮男子的言行來看,他並不是這座銅殿的護殿之人,但他的出現卻與這座青銅古殿脫不開干係,雖然當時有黑霧大幕遮擋,見不到這白髮男子到底是如何出現的,但那一聲來自其中某位尊者的凄厲哀嚎,卻又確確實實是在那通天光柱消失后不久後傳出的。

  除了這白髮男子,在當時的黑霧大幕之中,又有誰能一劍取了一位羽尊的性命

  眼下,眾多障礙皆被一一掃盡了,殿門半掩,難免讓人覺得有些夢幻,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葉枯眼眸深邃,心中自有一番計較,越是在這種時候,便越是不能心急,這緩急之間,除了為人的大智慧,更多的還需要一些處世的小聰明。

  「其實,你剛才可以不用抱我的。」

  許是覺得這樣沉默著有些不是個事兒,蘇清清難得先開了玉口,只這話一出口,她便恨不得抽自己一記耳光,瞧瞧,這是人該說出來的話么。

  說來也奇怪,在之前她是緊趕慢趕催著葉枯帶她去往這青銅古殿,但自從兩人自那斷崖一躍而下之後,越是往前,蘇清清心中反倒是越不願意去了,她給自己找了許多理由,是看葉枯走的辛苦,是看那銅殿森然冷清,令人不願親近,是她犯賤,出爾反爾。

  這隻離火爐更像是一座碉堡,在她身旁有三色神火躍動,是蘇清清在凡人世界里從沒見過的瑰麗事物,待在這裡面,就好像與世隔絕了似的,什麼都不會去想,什麼也都不用去想了。

  這就好比睡覺時把腦袋也鑽進了被窩裡,只知道周身是暖洋洋的,外界的一切都與自己無關了。

  葉枯想起之前的畫面,尷尬地笑了笑,是他關心則亂,卻沒有來得及去仔細想想,在這渾圓的火爐摔來摔去的時候,這抱與不抱又有什麼區別呢?該摔著的還得摔著,不該摔著怎麼也摔不著。

  「下次注意。眼下我們還是靜觀其變的好,這麼久都等了,也不急於這一時了。」

  蘇清清的心思葉枯是猜不透的,聽她的話,只以為她是在這爐中呆的膩了,這姑娘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眼睛撲閃著,好像在藏著什麼,在躲著什麼。

  離火爐外。

  就在此時,十數道神虹沒入山坳之中,最心急的第一批修士按落了遁光,在他們之後,接二連三的有神虹亮起,更多的修士重返此間山坳,欲要尋得殿中至寶,一窺千年之秘。

  魔城廢墟被無極聖兵掃平,那十數位修士在虛空中邁步,光芒閃動間,身形消失在那百餘根青銅柱后,沖入了銅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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