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三十六章 潭中惡蛟
地坑中,遍地屍骸之上,如絲如霧的烏黑升騰、翻湧,像是要沸騰了一般,又像是無數黑蟲在蠕動,一股股,一簇簇,奔涌不息。
葉枯並未被那黃符紙所控制,將這一幕看在眼中,頭皮只一陣發麻,向那葵婆婆立身處瞄了一眼,這老婆子只對這烏黑霧氣的異動熟視無睹,沒有讓他撤回來的意思。
「這個老烏龜王八蛋……」葉枯在心裡已將她罵了一千遍,一萬次,這老太婆完全是不在乎他的死活,要拿他去試探這片烏黑霧氣。
無奈,葉枯只好硬著頭皮,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身體,順著自己掘出的坡度,亦步亦趨,向著坑底走去,似有一股淡淡地妖邪之氣從坑中升起,纏繞在他的身上,讓他手腳冰涼。
「嘩——」
不知是不是錯覺,一陣水浪似的聲響在葉枯腦海中盪起,坑底的翻湧的黑霧,其勢愈發洶湧,似浪濤在澎湃,打在四周的土壁上,激蕩間捲起數朵黑浪。
越是接近坑底,那一股妖邪的氣息便越發濃郁,恍惚間,葉枯似是覺得,有一縷縷灰暗向自己的雙臂上纏繞而來,那一股冰涼的觸感便順著這些灰暗,蔓延而上。
一陣陣鈍痛從四肢上傳來,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可葉枯不敢皺眉,他現在是裝作被那老太婆控制,一舉一動甚或是一個微小的神情變化都不能隨他的心意,只能借著空隙,不著痕迹地往自己手臂上瞟了一眼
「這是什麼!」
葉枯心中一驚,這一看之下,才知道那一股冰涼並不只是以一種感覺,自己的手掌已是一片烏青,生出了褶皺,只這褶皺並不是如衰老后的那般皮膚鬆弛,而是像乾枯的老樹皮,
不用去看,葉枯心中明了,不僅僅是這一隻手如此,自己的四肢如今該都是成了這副模樣,可開弓沒有回頭箭,以他現在的狀態,就算是回到上面,也不可能是那老妖婆的對手。
「這小子的肉身真是不簡單,年輕就是好,令人羨慕,若等我修成那一門術,那時再煉化他的肉身,為我所用……可惜,老婆子我等不起了。」
地坑之上,葵婆婆緊緊地注視著葉枯,卻不是在乎這年輕人的生死,而是怕遺漏了什麼細節,讓自己也陰溝裡翻船。
「噠」
終於,葉枯一步踩到了坑底,也是一步踏進了那一片翻湧的烏黑之中,像是一步踩進了泥潭,霎時間,烏黑霧氣洶湧而至,纏繞在他的雙足之上,蔓延而上,似是要將他整個人都吞噬殆盡。
湧來的黑霧在葉枯的預料之中,只是就算能夠預料得到,卻也無法避開,他雙足被黑氣包裹,再也無法前進一步。
只是能料其一,難料其二,預想中的疼痛或是災厄並沒有隨著黑霧的到來一同降臨,那一層烏青如老樹皮般的褶皺將他保護了起來,像是結出的一層殼,將葉枯的雙腳護在其中。
黑霧蔓延而上,一直到將他自然垂下的雙手也裹了進去為止,葉枯停滯不前,好似凝固了一般。
那葵婆婆將一切都看在眼裡,身旁,那控偶的手掌用力扯了扯,卻仍是拽不動葉枯分毫,她臉色陰晴不定,似是在猶豫著什麼。
片刻之後,那老邁的身軀上,氣勢突然一變,一股極其強大的恐怖波動自葵婆婆體內衝出,似是決堤的江河,向著四方鋪展開來,滾滾而涌,這才是她真實的實力,此前,她心中有所顧忌,刻意壓制了修為,以免引動了什麼莫名之物。
「通幽!這老妖婆絕對是通幽境界的修士,只是她身上這股能量波動……」
葉枯心中凜然,這其貌不揚的老妖婆一身修為太強大了,化精、化氣、化神,精氣神三者渾然一體方可通幽入微,這一步邁出,所見便是另一番天地,不可再同日而語。
他也慶幸自己方才沒有選擇與她硬碰硬,對上通幽之人,葉枯現在只絕無勝算可言,甚至連逃跑都是一種妄想。
葵婆婆抬手在那控偶的五指上一撫,那五根手指頓時凝實了許多,指尖處忽有銀光閃爍,卻是不知何時,有五道玄絲連在了葉枯四肢與頭顱之上。
「你可不要讓老婆子我失望。」
葵婆婆低語著,四柄精緻的飛刀靜靜懸浮在她身前,結出一個怪異的道印,又是揮袖一撫。
「哧!」
同一時間,四道神芒激射而出,扎進了葉枯四肢,鮮血汩汩流出,卻不是向下滴落,而是騰空而起,鮮血在葉枯頭頂匯聚,結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印記。
四柄飛刀似是燒紅得了烙鐵,散出陣陣妖異的紅芒,鮮血從傷口湧出,沒有一絲一毫的浪費,盡數湧入了頭頂那一道印記之中,葉枯的身上泛出一陣不自然的紅芒,自上而下,似是在與那黑霧抗爭。
飛刀刺入血肉,透出一陣錐心的疼痛,葉枯卻沒有發出一聲痛哼,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那老妖婆到此都不肯動用自己的力量,而是要藉助他自身精血,來對抗這詭異的黑霧。
此刻的他,後腦勺處的符紙上有紅芒大盛,其上那由黑色墨跡勾勒出的紋絡此刻卻是如血般殷紅,侵佔了葉枯的魂海
可以說,此刻的葉枯,一半被葵婆婆控制,只餘下了另一半供他自己驅策,這也是他能忍受這劇痛而面不改色的原因之一。
葵婆婆身旁,五指連動,提著葉枯這一隻木偶,她輕喝了一聲,那勾動的五指便齊齊向中間一握,玄絲牽動,讓葉枯的身形不自然的扭曲了起來,霎時駭人。
「嘩!」
一如大雨傾盆,葉枯頭頂的鮮血印記轟然破碎,一股妖異的紅芒沖刷而下,本來與紅芒僵持不下的黑霧似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一瞬間便失了大片領地。
就是在此時,那一隻控偶的手掌五指齊齊向上一拽,五道銀色玄絲頓時綳直了,那葵婆婆此時亦是彎指如天鉤,五指間有神芒閃動,道韻流轉。
「咔嚓」
像是扭斷了樹根,糾纏著葉枯雙足的黑霧竟是有形之物,此刻斷裂開來,他的身形從那黑霧泥潭中拋飛而起。
「哧」
紅芒一閃,那四柄飛刀便回到了葵婆婆手中,不知隱去了哪裡。
似是尊嚴受到了挑釁,坑底的黑霧頓時沸騰了起來,翻湧不休,一道道黑芒騰空而起,猶如惡蛟出於黑潭,張牙舞爪,撲殺葉枯。
那黑霧凝成的惡蛟只惟妙惟肖,非但得其獸之狂橫凶傲之大形,更是有皮、肉、筋、骨等諸多細微妙處,故而只栩栩如生,殺機凜然,纖毫之差便是殺勢突變,變化無窮,殺機便也是無限。
葉枯的身形在空中拋飛每每有黑蛟撲至,便是以常人難以想象的方式,憑空生力,身體扭曲,險之又險地避了開去。
只這背後,憑的不是葉枯自己的本事,而是那葵婆婆聚精會神地操控著手中的提線木偶,也正是如此
葉枯只感覺這一具肉身都不屬於自己了,是痛的快要失去知覺,恍惚中,自己似是身處於一口墨潭上空,一條條黑蛟從潭中騰出,往來衝擊,自己的手、足、腰、胯等等,所有的部位都被扭曲成不可思議的弧度,在空中閃、轉、騰、挪,詭異非常。
「砰!」
好在這般情景並沒有持續多久,葉枯拋飛的身形墜落而下,由葵婆婆以玄絲牽引著,不偏不倚,砸在了那一塊森森白骨之上。
這一塊巨大的骨頭猶如這黑潭中的一座孤島,定在其正中,迎來了葉枯這一位去而復返的不速之客。
此刻,葉枯後腦勺的那一道黃符紙已然黯淡,血芒不顯,復又只餘下了黑色墨跡,是已將那老太婆方才度過來的力量耗了個乾淨。
重新掌控了自己的肉身,葉枯只感覺一陣虛脫,卻還是只能強打起精神,壓下那一陣陣脫臼錯位帶來的劇烈痛楚,「乖乖」地站在原地,聽候那老太婆的差遣。
白骨周遭,仍有如絲如霧的烏黑,不斷滲出,聚而不散。
通幽修士的手段本就非常人可揣度,更何況這老妖婆的手段本就詭異非常,只在葉枯的意料之外,他雖是吃了虧,可也讓他對這一道符紙控偶之術有了更深的體悟,紙上得來終覺淺,如今親臨此事,甚至是做了符下木偶,才能體悟其深刻十分。
五器虛影分鎮五方,葉枯的魂海中,霧氣散盡,在魂海正中,那一座蒼莽的島嶼之旁,此刻卻是出現了一個漩渦,似有一片天光在其中旋轉,吞吐風雲。
在葵婆婆眼中,葉枯早已是被她的符篆鎖所控,方才那一下抽取精血,更是該讓這年輕人元氣大傷才對,此刻該是已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由其擺布。
這老妖婆對葉枯沒有任何仁慈,只把這年輕人當做是自己手中的一件試探此地兇險的工具,心不可謂是不毒,不可謂是不狠,冷酷的命令道:
「敲開你腳下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