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凈土
釋厄錄第六十六章凈土不同於達瑪尊者和嬴若洲打的翻山蹈海驚天動地,天空之上的戰場,安靜又怪異。
原本武鬥,應該是歇斯底里,能多慘烈有多慘烈。
暗器下毒,手腳並用,甚至狀如野獸般撕咬,什麼陰損招式都不限制,只要能贏,只要活下來,沒有人會詆毀什麼。
可是半空中的這兩人,嘴上說著武鬥,可這大半天,只出了兩三招,打的也雖玄妙,卻無聲無息,而且不約而同的文質彬彬,好似點到即止。
比如現在,鍾離九手臂揚起,長劍還未來得及提到胸口,就被槍尖點在胸口。
羅北遲像是慈悲,又更像炫耀,槍尖只是輕輕地點在鍾離九胸口,並沒有穿胸而過。
而鍾離九,整個人就好似那桿長槍,渾身也散發著碧綠光芒。
若是鐵凌霜見到,肯定是幸災樂禍喊他是個綠油油的胖茄子,只適合大卸八塊蘸著大蒜吃。
那碧綠的光芒極盛,化作點點星星,從鍾離九身體里不斷地溢出,隨風飄蕩,落到一處,就是一片青蔥草原,飛到高出,就是一顆參天古木。
只是片刻,就在半空中種出了這麼一大片森林。
天山青蔥。
青蔥即是年輕,青蔥即是朝氣,青蔥即是無限可能和希望。
只要存有希望,青蔥年華,就不會老去。
所以,出槍之人恢復了青蔥強壯,中槍之人,只要心中還有存有希望,就永遠無法從招式中擺脫出來。
天山羅家,在武林中,是個怪異的存在。
中原武林,外江湖,醉心於氣力,招式,功法,內江湖修心修神,感悟天道,以期天人感應,舉手投足,牽引氣息,以至君臨佛陀至境。
羅家,不修氣力,不存內息,他們只有槍。
一個羅家的子弟生出來,從搖搖晃晃的走路開始,就拄著長輩賜予的短槍。
從此,日日在天山腳下的黃沙中苦練,只練一招,下刺。
帶到成年,他們也像正常人家一樣,娶妻,生子,然後有些人,依然在山腳,苦練著這一招,下刺。
還有一些,會從羅家祠堂里取出一桿槍,和自己身高相等的槍,拖妻帶子,離開山腳,來到青蔥遍布的山腰。
砍柴造房,合家團圓,自給自足的同時,開始練習第二招,平刺。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大多數人,會終老在那座木房子中。
只有極其少數的人,在一槍平刺之後,安靜下來,收槍回身,回望木房內的老妻,或許也望著遠處揮槍平刺的兒子,或者是孫子。
這一眼,就作別離,從此離開山腰,帶者手中的槍,走入天山山頂白雪皚皚的冰凍天地,練習第三招,上刺。
從山腳走到山腰,從山腰走到山頭,終此一生,直至白頭,也不會再下山。
最後陪伴他們的,只有手中長槍。
以身化槍,以身侍槍,天山羅家,從來不領悟任何天地至理,他們只是想知道,這樣平凡又專註的端槍刺出,百次,千次,萬次,億次之後,這平凡的槍上,會衍出何種神通!
於是。
第一槍,持槍下刺,天山黃沙,滄海桑田。
第二槍,端槍平刺,天山青蔥,希望之森。
如果說,天山黃沙是以時間變幻帶者無窮殺傷力的招數,那天山青蔥,比起殺傷力,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牢籠。
只要中槍之人心中懷有希望,他就會被永遠困在其中,可若是沒有了希望,雖生尤死,即使躲過了這一招,心境破損,境界也會大跌。
中了第二槍,天山青蔥,渾身綠光飄散養出了一大片森林的鐘離九,現在就面臨著這樣的困境。
人,沒有了希望,與死屍何異?
麻木痴獃,行屍走肉,一塊會動的肉而已。
鍾離九也有希望,而且很多。
他希望自己剛被天地孕育出來,就遇到小羽兒,一龍一鳳,就在山野遊盪,沒有世人,沒有仙人,只有彼此。
他希望,在方丈山那混沉黑暗的山洞裡,關上一生,什麼困難折磨,什麼每月都要抽走半身精血,都沒有關係,只要在一起,都行。
他也希望,在濟南城中,能不顧她的反對,帶著她遠走天涯,世上沒有讓她牽挂的鐵鉉,也沒有讓她憂心的一雙女兒,多好。
他更希望,當初師傅沒有拍出那一掌,兩人不會分開,那這世上就算有鐵鉉,又有何妨?
當所有的希望遇到現實,都轟然碎裂,不過還好,還有明天,還有將來。
明天,他希望小羽兒的女兒能像她們的母親一樣,快樂自由的生活,尤其是小女兒,能從蜃樓中完好無損的走出來,轉到酒樓,大吃大喝。
將來,他希望能推到所有仙山,從此沒有仙人,沒有神人,不分人間和天上,只有想領悟天道的純粹的修行者。
將來,功成身退,他希望還能回到青城山,此生有負青城太多,生於青城,長於青城,這一身造化來自青城,那這一生的歸處,也是青城。
就在那座山下,做個垂釣者,生生世世守護者青城,足矣。
一個個的滿懷信心的希望,在碧綠青蔥的森林中長成一顆顆參天古木,希望不絕,生長不止。
鍾離九,被困在了希望之中。
身體一動不動,靈台還存有一絲光亮,鍾離九看到了外面綿延不絕的森林,看到了隨著一個個希望拔地而起的大樹,察覺到此時所在困境,心中苦笑起來。
還真是小瞧了羅家槍,平凡的刺槍,竟然能引動如此純粹玄妙的力量,不愧是神槍。
上一招天山黃沙,可以說是取巧破開,而這招天山青蔥,不能破。
修為到達君臨佛陀,道心如同天道,沉穩如石,他可以暫時說服自己,放下希望,可以騙過羅北遲,破開這天山青蔥。
任何虛假,最終都是欺騙自身,會讓道心跌落,若是道心有損,勿論如何,是接不住第三招。
可越是堅信,越脫不出困境,
這是一個惡性循環,把鍾離九困在其中。
如何去破?
半空之中,顆顆大樹拔地而起,朵朵鮮花盛開如火,野草向外瘋漲,青蔥希望無窮無盡,兩人對峙的大樹之頂,傳來了輕笑聲。
「原來,這世間,功夫還可以練成這樣,受教了。」
睜開眼睛,依然散發著碧綠光芒的眼睛看向羅北遲,鍾離九微微一笑,手臂輕顫,他的劍動了,沉重敦實的暗黃氣息從劍刃上傳出掩蓋住劍身上的翠綠。
沒有揮劍掃開長江,反而悠悠的挽了個劍花,調轉劍身,長劍刺向自己的心口,劍尖點在胸口,純粹圓融的暗黃氣息透體而入。
短短一瞬,鍾離九全身從碧綠轉化為暗黃。
「凈土。」
心有一片凈土,容納十方世界。
青城,《率土之濱》,心間靜土。
轉瞬之間,碧綠和暗黃來回爭奪,最終還是鍾離九招數在他自己的體內佔據了上風,碧綠不再,遍及他周身的暗黃也逐漸收縮至他的胸口,消失不見。
半空中,被鍾離九希望養成的森林,沒有了源源不斷的補充,草苗樹葉和花朵輕輕顫抖著,又化作點點綠芒,隱入鍾離九胸口。
這次並沒有讓他的身體再次發生變化,從胸口移開劍尖,鍾離九看著遠處不斷消散的草木,感嘆到,
「活了五百多年,竟然不知道,我的希望竟然如此繁雜。」
一槍無果,又被鍾離九破掉,羅北遲沒有絲毫失落,收槍回身,槍身上碧綠不在,他也很快的衰老下來,恢復了蒼顏白髮滿臉皺紋,看著他,淡淡的說到,
「用佛門心法在心中打開一方凈土,把所有的顛倒夢想存於凈土,只留此身。好招術,你們青城,還修佛道?」
「呵呵~」
鍾離九笑著說到,
「前輩雖久不在人間,但也應該知道,我山秋蟬師祖,生於隋末唐初,和名震天下的玄奘大師,很有幾分淵源。」
唐初玄奘,不遠萬里,去天竺寶象大雷音寺中求取大乘佛法,歷時近二十年,回歸中土后,聲名遠揚,堪稱佛門聖子。
現如今金陵城中小九華山上,還供奉著他的頂骨舍利。
而青城山的秋蟬道長,和這位玄奘和尚,時常打坐論道,有時候爭論不出結果,也經常動起手來,手下分個高低。
創出五本絕學的秋蟬道長,在招式心法中,雖以道心法為基,卻博攬眾長,並不拘泥於佛道兩家。
屈身於北方天神座下的羅北遲對人間之事少有了解,聽到如此解釋,也只是輕輕頷首,羅家的槍,不關佛道,他看著自己手中的長槍,聲音慢慢變冷,
「不願意割捨,所以開闢心中一方凈土,藏起心事,再我看來,你解的開第二槍,卻恰恰破不了第三槍。」
隨著他聲音落下,青蔥散盡,光陰變幻,天際忽然寒冷,只是短短一瞬,從天山山腰的青蔥林木,到達了終年積雪的天山山頭。
手中長槍驟然漆黑一片,冰寒若九幽,冰層碎裂的清脆響聲從他體內傳出,一股凌厲決絕的氣息匯聚在槍尖。
鍾離九飛身閃退三丈,長劍橫胸,氣息不再有任何保留,全部湧向長劍,半空之中九鳳長鳴,烈焰灼灼,驅散些許寒氣。
「天山,白頭。」
「青城,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