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精血化氣
好似知道鐵凌霜又要暴起,鍾離九氣息稍稍放開,直接禁錮住她。
咚!咚!
皺著眉頭看著坐在桌案前的鐵凌霜體內悶雷炸響,面色陡然青紫,一雙眼睛驟然血紅一片,兩縷鮮血順著眼角流下,可惜並無絲毫勁氣外泄,只能殭屍一般坐在木椅上,一動不動。
伸手止住要走上前來的秦扶蘇,不理會雙拳緊握要衝上來的小婭,鍾離九淡淡的望著鐵凌霜那雙血鳳眼眸,慢悠悠的剝著荔枝。
只有一雙眼珠能動,鐵凌霜狠狠瞪著鍾離九,喉嚨間咔咔響動,就是說不出話,兩人靜靜對峙,看見鍾離九挑釁似的將剝好荔枝放到口中,鐵凌霜收起一身氣血,閉起雙眼。血氣藏於胸口,面上無一絲血色,一縷神識全部放在胸口。
修行一脈,不論是道門還是佛門,多憑藉一身內息,像鐵凌霜這樣只靠著一身血氣的,若不是同樣廢了內息不得不走蠻力路線,多半是窮的叮噹響一身資質也是平平,不得不自己找本破爛拳經自命名為大力金剛掌之類的絕世武學自己瞎練,修鍊到了能一拳打死野豬,就自詡能稱霸某某城鎮,在江湖中實屬墊底。
鍊氣士一脈,即使是外江湖,感知到第一縷內息后,稍加修行,即可身輕如燕,尋常武功招式也能憑空生出勁氣,威力驟然上漲。
不管是佛門還是道門,修鍊出內息后,第一道門檻,被稱為內視。
何為內視?收起心神,隨著一縷真氣遊動,可遍視周身,如將體內八百穴道作於畫上,真氣如目,一目了然,被稱為內視。
說起來玄之又玄,人體內又沒有眼睛,內息也沒有眼睛,怎麼會有內視之說?其實很簡單,如《賣油翁》中名言:此亦無它,唯手熟而。
箭術高手日復一日的射箭,直到閉上眼睛,也能感觸到手中弓弩是幾石,弓弦是牛筋還是蛇筋,長箭是竹箭還是鐵箭,風從哪邊吹來,弓弦一響,箭能飛出多遠,入木幾分。此亦無它,唯手熟而。
內視也是如此,人體內無眼,當心神專註於氣息,運行於穴道間百次千次萬次,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好似內息長了一雙眼睛,可以清楚的看到體內經脈。
所以第一關內視,就是考究鍊氣士的專註與勤奮。
內視一開,體內細微變化都如同在眼中,阻則開之,傷則愈之,弱則強之,強則更強,從此可步步高升,直到下一個門檻,心眼。內視觀內,心眼觀外。
鐵凌霜被廢掉內息后,全身穴位也被鍾離九長劍上附著的內勁炸開,自然再無當初好不容易修鍊出來的內視能力。
可內視,在於專註勤奮,且並不局限於內息。
體內血液不同於內息,由不得心神操控,心臟搏動一次,胸口一收一放,血液遍流全身,如此無盡,人得以存活於世,直到心力衰竭,人也將死。
囚牛斷韁,困虎碎籠,皆是強行鼓動氣血,心臟搏動迅捷強力,而勁力劇增,但都未能操控心臟搏動。
這一路修行,雖還未突破到金翅真解第三層,但鐵凌霜漸漸能夠控制心臟搏動,前面幾天行舟,後來又在山林里狂奔了一路,愈加嫻熟,當年內視的感覺,越來越熟悉。
此刻閉上雙眼,平靜心神,胸口模糊的景象一點點清晰。
好久不見!
鐵凌霜內視之眼望著自己的心臟,膨脹的如一顆小西瓜大小,強韌的肌肉被裡面的洶湧勁力壓迫的薄薄一層,殷紅如荔枝,表面爬滿鼓漲青紫的纖細血絲,不時還滲出點點暗紅血滴,猙獰恐怖。
心神轉向內,七竅玲瓏,暗紅血液疾如飛電,在心竅間穿梭不止,勁力澎拜,不斷擠壓著心臟內壁,血浪深處,隱隱悶雷聲傳出。
掃視一圈,一縷神識轉向心脈深處,暗紅血脈彙集若海,飛速旋轉間,漩渦中間一顆鮮艷殷紅的血球,表面平靜似湖,每過一息,就陣顫一次,悶雷聲就是從此處傳出。隨著那顆血球震顫,心竅間的血液海轉動更加劇烈。
鐵凌霜冷哼一聲,心神平復一瞬,睜開眼睛,淡淡的平時前方荔枝林,鍾離九一邊剝著荔枝,一邊盯著鐵凌霜那毫無感情的眼眸深處。
咔,湖面碎裂,一縷凌厲殺氣打破眼眸平靜,雷聲轟隆響起,心竅間那顆殷紅血球炸開,繞著血球旋轉的暗紅血海陡然凝滯一瞬,逆流激射而出,沿著周身血脈,霎時間遍及全身,鐵凌霜周身猛然紫黑,原本被禁錮的紋絲不動地手指,輕輕一顫。
鐵凌霜面色變換不停,手指顫動也越來越劇烈,鍾離九微微頷首,看著站在一旁手掌絞在胸口眼中一片焦急的小婭,輕輕一笑,
「不錯,可以內視了,還能撼動牢籠一分,不過,鐵家大小姐,能不能先收回殺氣?嚇到小婭了。」
血液翻湧漸漸平息,鐵凌霜面色漸漸恢復平常,手指輕顫,輕吐一口氣息,抬手擦去眼角血跡,面無表情的看著鍾離九,
「鍾離九,再用你的妖術禁錮我,我拆了你的黑籠子。」
說完,鐵凌霜站起身來,轉身看著秦扶蘇,
「你是眼瞎了,還是人傻了?」
見鐵凌霜平靜下來,氣息稍稍萎靡,秦扶蘇掃了一眼悠閑地剝著荔枝的鐘離九,嘆了口氣,說到,
「那隻孔雀,氣息混亂,很,殘忍暴虐,那一組八人小隊,被她轉瞬間殺的一乾二淨,沒有一個完整的屍體,唉,然後。」
秦扶蘇嘆了口氣,指了指嘴角的青腫,捲起衣袖,左臂上有三道深可見骨的抓痕,傷疤暗紅,好似是被鋒利虎爪抓傷,又指了指後背,想來背後也有傷痕,
「然後又追殺我,我絲毫不是對手,但是她好像認出了我的招式,出手搶走了雪蛟畫眉,並沒有下殺手。我不知道還有其他解釋,只是覺得她最後搶走雪蛟畫眉,身上的凶氣開始平靜下來,很熟悉。」
「更為可疑的,是那孔雀脖頸間,有一枚玉佩。」
見鐵凌霜遲疑一瞬,揚起眉頭,秦扶蘇點了點頭,
「不錯,我們家祖傳的那枚紫玉鸞佩。」
秦扶蘇放下衣袖,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知道這樣很奇怪,要是沒有上次仙鶴門上見到那隻石鶴,可能也不會這樣想,不過既然你都是和妖怪打交道,或許會知道原因。」
鐵凌霜面色沉鬱,眼神不停的閃爍,戚辰聽了一會,事情脈絡了解的一清二楚,詫異了一會,忽然虎目一瞪,湊上前來,手搭在長劍上,忐忑的說到,
「會不會和杭州府那長舌頭的人一樣,南疆不是有人煉蠱制毒嗎?他們或許不僅可以讓人長舌頭,還可以讓人變成妖怪?」
鐵凌霜猛然一驚,伸手搭在一旁長槍上,側頭盯著戚辰,見他連忙退後兩步,長劍微微出鞘,鐵凌霜嗤笑一聲,轉身盯著鍾離九,
「南疆有這樣的巫術嗎?」
鍾離九把玩著手中的荔枝,搖了搖頭,
「南疆巫蠱術中暫時並沒有這種邪惡之術,當然也不排除,有我們不知道的術法,比如今天那幾個人。」
從袖口掏出兩枚七八寸長的黝黑鐵片放在桌案上,血跡斑斑,鐵凌霜低頭看去,鐵片約莫一寸厚,像是一塊鎮紙,上面零散的伸出些許尖刺,那些暗紅血跡沿著尖刺蔓延。
「這是,那些追殺我的人短刀的刀柄?」
鍾離九朝著秦扶蘇點了點頭,伸手拎起那一枚刀柄鐵片,說到,
「精血化氣,這刀柄里刻印著細微陣法,你們看,這些尖刺排列成火焰的形狀,而且尖刺頂上,有細細的孔洞。」
秦扶蘇伸手接過刀柄,果然那刀柄上的細微鐵刺排列的隱隱似是一團火焰,火焰頂端,正好刻印著那一抹烈火痕迹,而且鐵刺頂端,確實有著空洞,好像是尖牙,吮吸鮮血。
「南疆巫術,可以和猛獸妖怪配合,損耗精血,借用一刻他們的力量,那時候,人,會有一定情況的獸化,如果借用的是猛虎的力量,那人身上也會短暫的生出毛髮,就像老虎紋路,但不能完全化身,否則會發狂至死。」
「這兩枚刀柄,是將巫術融合著中原陣法,即使是不是鍊氣士,不是巫師,手握刀柄,精血流入劍柄中,也可以化作各種屬性的刀劍。」
「不過,巫術會大大的損耗人體精氣血氣,所以南疆的巫師一般都不能長壽,這些人,更是生死就在幾個月之間。」
鐵凌霜伸手搶過那柄火焰刀柄,狠狠握住,手掌刺痛感傳來,小院子中,火光頓時大亮,熾熱朝天,一道三尺長的妖艷火焰在鐵凌霜手中熊熊燃燒。
鍾離九拉下了臉,手指輕揮動,刀柄從鐵凌霜手中飛出,半空旋轉間,火焰漸漸散去,最後只有個光突突的刀柄飛向遠方,鍾離九抬手擲出桌上另外一個刀柄,兩個刀柄輕巧一撞,隨即化作一團爛鐵,不知道落在哪裡。
「輕易獲得力量的術法,最是消磨人心智。」
鐵凌霜抹了抹手中鮮血,破不耐煩的瞥了眼鍾離九,冷著臉問道,
「我才不稀罕這種邪門歪道,不過你說我姐姐,也修鍊了巫術?用損耗精血的法門提升力量?還能化作孔雀?」
鍾離九眼神閃爍,不禁輕聲一笑,搖了搖頭,
「或許不是,《山海妖魔錄》中,也有一種凶獸,可以將一分妖血注入人體,時間久了,那人也會變得半人半妖,心情平靜時,就是人形,心思混亂殺氣溢出之時,就會化身妖魔,殺戮無辜。」
原本還在擔憂鐡凝眉修鍊了耗損生命邪術的秦扶蘇精神一震,就要追問,鐵凌霜卻緩緩搖頭,
「你說的是九嬰,書中記載,九嬰本體是一隻饕餮幼獸,因吞噬九隻惡龍,生出九隻龍頭,但是它的血只會讓人變成大蛇,並不能讓人變成孔雀。」
鍾離九點了點頭,止住要追問下去的鐵凌霜,
「事實如何,我們現在還不清楚,不過有了刀柄這條線索,你們就可以追查下去,總比一絲線索也沒有更好,不是嗎?」
說著,伸手拉出那張畫滿圓圈的白紙,招呼秦扶蘇和戚辰圍在桌邊,輕輕的說到,
「南疆情勢暫時還不明朗,捉妖怪找仙人的事情,我來做,你們三個,就專門去查鐡凝眉的信息,只是你們查到的信息,需要向我彙報。」
鐵凌霜絲毫不打算遵守,一臉輕蔑,顯然自有打算,鍾離九嘆了口氣,伸手指著那白紙右上角,
「鐡凝眉,很可能和建文帝朱允炆在一起。」
果然如此,鐵凌霜站起身來,正對著鍾離九,鳳眼冷冷盯著他,
「我父親,當年就是守著皇室正統的建文帝,才在濟南府堅守,最後還被你們殺掉!現在是永樂十年,朱棣搶來的天下,十年,早已平定的天下!為什麼你們還要追著一個丟掉國家的人,一定要趕盡殺絕?」
鍾離九見一旁的秦扶蘇和戚辰臉上都有猶豫,伸手拍了拍秦扶蘇的肩膀,
「秦公子還不是隱衛中人,所以並不知道,隱衛不插手國家軍政,只追妖魔和仙人。」
「此次,來南疆之前,我與皇帝有過交談,若建文皇帝沒有插手妖魔事,只是被禁錮或者威脅,我會出手保證他安全,如果他和南疆的仙人攪到一起,我,也不會手下留情。」
顯然不相信這種冠冕堂皇之詞,鐵凌霜冷冷一笑,
「只要查到他的蹤跡,不管是否和妖魔相關,自然會有錦衣衛接手,是吧!」
看著面色冷峻的鐵凌霜,還有他身後面色稍有遲疑的秦扶蘇和戚辰,鍾離九合上手中白紙,冷下臉來,
「鐵凌霜,不管你再如何和我討論天地正統勾心鬥角趕盡殺絕的話題,如今南疆,能夠保證他安全的,只有我。」
說罷也不管他們,緩緩折起紙張,淡淡的吩咐道,
「你們會遇到高手,尤其是那韋渡河,他是仙宗提劍人,身邊的黑衣刀衛中,還有一隻度過紫雷劫的凶獸,可能會時時刺殺,這些危機自己解決。至於能查什麼,就看你們的運氣了。」
說著,本來冷著臉的鐘離九輕輕一笑,看著鐵凌霜說到,
「或許,你的運氣不錯,最起碼,鐡凝眉在哪,秦公子應該是知道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