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孟婆
崔鈺送我們出門，我剛一上車，他的眼睛再次變成血紅，瀟灑轉身，大步流星的走進樓裏，我不禁為日後落在他手裏的獄卒膽寒了一下……剛來的時候我看到崔鈺的樣子，以為地獄實行的是人性化管理，然而走的時候，我意識到，放他這種定時**在這裏，本身就是對鬼犯最大的懲罰。
馬麵趕著車一路飛馳，回到辦公樓，看著別墅前的陽光、噴泉、鮮花和飛鳥，把我從地獄裏帶出來的壓抑感衝刷殆盡，整個人就像掉進冰河裏被撈出來，終於穿著幹爽的衣服坐在火爐旁一樣溫暖。我在心裏默默決定，以後崔大叔那裏，我盡量少去！
下了車，牛頭站在原地不動，沒有跟我進去的意思。就連一路孫子一樣對我卑躬屈膝的馬麵，也抱著肩膀杵在那裏，而我的耳邊還回響著他一句又一句的：快來認識一下，這位是咱們新上任的閻王，王大人。
怎麽回到辦公樓，他也滅火了呢？隻是遠遠的給我指了指第一次進門看到的前台登記處，小聲說：坐後麵看書那個就是孟婆。
我隻好自己進來，走到前台，孟婆還在看書沒有理我，自從我第一次走進這裏，她就一直是這個狀態，好像不管外麵發生什麽，都無法把她的眼神從書的世界裏拽出來。
我敲敲前台桌麵，略顯尷尬，清清嗓子說道：嗯……那個……
孟婆放下書，抬起那張慈祥的老臉，皺著眉，嘶啞著嗓音喊：那個什麽那個？那個是哪個啊？話都不會說！回去練會了再來！
周圍幾個正在填表的老鬼小鬼捂著嘴竊笑，同情的看著我，我有一種顏麵掃地的羞恥感，這老太太午飯是吃的**嗎，我盯著一臉慈祥的孟婆，又想到崔大叔，人不可貌相這句成語是地府裏傳出來的吧？
“不是……我……”
孟婆扶著椅子站起來，又喊道：不是什麽不是！那什麽是！哪來的小鬼，年紀輕輕的怎麽滿嘴廢話！地獄裏給你關傻了我看！
我被懟的胸口發悶，眼冒金星，一口鮮血已經頂進嗓子眼。
我趁著老太太機關槍一般的嘴閉上，趕緊喊出來：我是新上任的閻王！
環境安靜下來，我掃視一圈，大廳裏剛才偷笑的鬼們這時候全都嚴肅起來，敬畏的看著我，有幾個還討好的衝我點頭假笑，我頓時神清氣爽起來。
回過頭正準備著看孟婆給我點頭哈腰賠禮道歉，沒想到首先到達眼角的是幾滴吐沫星子……她跳著腳繼續罵著：屁大個官兒！嚇唬誰呢你！給你厲害的！老太太我進地府的時候，你祖宗還在泥坑裏玩鼻涕呢！
孟婆一邊罵著，一邊抓住台麵，顫顫巍巍的小腿緊蹬，看樣子是要翻出來抽我。
我腦海中迅速思考對策，跑吧，麵子丟大了。讓她打，麵子一樣丟大了。如果我和老太太動手呢……那麵子更是丟大了。所有選項過濾一遍，我終於清醒的認識到，我今天碰到孟婆，就注定是丟臉來的。
正在進退維穀之際，牛頭和馬麵從門外跑來，牛頭一個大步靠近我，伸手攔我在身後，讓自己擋在我和孟婆中間。我感動的想哭，原來這家夥雖然性格冷淡了些，真遇到事情，還是非常靠譜的。馬麵抓住孟婆的手，小心翼翼的說好話，那份神態，比麵對我的時候還要恭敬，我疑惑這個地府到底誰是頭兒啊？難不成真正的大BOSS，是一直假裝普通登記員，其實隱藏在幕後的孟婆？
馬麵哄好孟婆，衝牛頭使個眼色，牛頭趕緊上前，簡潔的說：公務，查人，丙字一三三六，張大鵬。
孟婆頭也不抬，從手邊厚厚一摞紙中抽出一部分，翻了幾分鍾，回答說：昨天中午入胎，今晚出生。
說著甩出一張紙，沒等我看清上麵寫的什麽，牛頭馬麵已經一邊道謝一邊拉著我回辦公室。
我一頭黑線的被他倆拖進屋，急忙問道：這個老太太到底什麽人物？這麽橫！
馬麵扶我坐下，輕車熟路端上茶，說：孟婆是整個地府裏資格最老的職員了，從地府存在開始，她就在。雖然現在退居二線，但其實她是地府第一任、第二任和第三任閻王……
“閻王還有任期？幾年一期？”
“沒有年限，功德積攢夠了，就離任升到天庭去，然後換下一任。”
“那她是怎麽回事？升上去貶下來再升上去？她在千錘百煉啊。”
馬麵撓著頭，猶豫著說：這倒不是……她的故事可長了，一時講不清楚，等以後我慢慢給大人說。
牛頭拿著孟婆找出來的紙，插嘴道：先說正事，這是張大鵬的地址。王大人，注意一點，地府和人間的晝夜是顛倒的，這上麵寫著今晚十點出生，其實就是人間的明天早上十點，辛苦大人去跑一趟。
我接過紙，上麵是我在人間所住的醫院地址，還寫著八樓產科，8103號房。
我舉著紙問道：他剛出生還不會說話，我怎麽和他交流？
牛頭答道：剛剛出生的嬰兒其實還保留著前世包括在地府裏的記憶，隻是不能和人類交流，大人您現在是閻王，隻要見到了他，自然就可以溝通了。
我繼續問：那好。還有啊，我跑到人家病房裏，衝著繈褓裏的新生兒說，老張，你好啊，我是閻王，問你點事……你們猜，家屬是先扇我左臉還是先扇我右臉？
牛頭頓住，滿嘴呃呃嗯嗯。
馬麵笑著恭維我：大人您機靈過人，聰明絕頂，到了那裏自然能夠根據情況權宜行事。
“你們以前有過這種去人間找人的經曆沒？”
“有！”二人同時答道。
“那以前你們是怎麽做的？”
牛頭說道：因為以前出差的都是純粹的鬼卒，他們到了人間沒有身體，不會顯形，而且還可以入夢，這種工作就比較輕鬆了。
我納悶道：那這次為什麽不派鬼卒去？
兩個人脫口而出同時回答我，隻不過答案不一樣。
馬麵說的是：最近缺人手。
而我清晰聽到牛頭說：省差旅費啊。
說完，他倆麵麵相覷。我微笑著走向通道，拉開門，背對他們，舉高左手，豎起中指向他們告別。
門在我身後緩緩關閉，我又回到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