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終
廣州的夜是被燈火點亮的, 木棉花開在動態的沿江畫卷上,江灣橋水麵一片瀲灩湖光。
假期人頭攢動,喧嘩聲鼎沸在沿珠江岸的居民樓下, 在一棟裏被隔絕在朝江的落地窗外。
三個女生眼眶都紅, 相對無言了幾秒, 被墊著枕頭跪在地上的姑娘先出聲打斷。
南思阮摸了摸跪在枕頭的膝蓋,戚戚然哀嚎:“我知道錯了——”
“收聲, ”許露哭紅的眼一瞪, 撚著紙巾擤了下鼻涕,“你現在真是能耐了?行了, 以後出什麽事兒都不用跟我倆說了, 你長大了, 翅膀硬了,不需要我們倆了……”
被拉過來一小時內接收到顛覆自己認知事情的沈青直接上手,掛著鼻涕眼淚的掄起枕頭就往南思阮身上砸:“你個逆子就是要氣死你青爺爺——出了這種事都不告訴我們!——我早就說那個鍾晚晚不是什麽好東西!氣死我了媽的氣死我了!”
“——我也很氣的!”南思阮慘兮兮挨了一枕頭,抱住沈青的腰掛著,“你們要打要罵我都認!但是咱們小點聲……顧向野還在睡呢。”
那個青年為這件事操碎了心, 和傅亦安幾個通宵下來雙雙麵色成仙,眼下灰青看不得, 幾乎沾了枕頭就睡。
那句狗話一出, 沈青和許露幾乎是下意識地相視了一眼, 然後默契地在南思阮搓著手的可憐巴巴的注視下,一人拎了隻枕頭撲了上去……
客廳內雞飛狗跳, 女孩兒們的打鬧聲混作一團, 屋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
燈到長廊處就熄了,側臥的窗簾拉的密不透風,床上四腳八叉躺著倆人, 睡姿略騷點的皺起眉抬腳踹了踹另一個。
“操……”傅亦安困到桃花眼都聳撘,耳畔偏偏還傳來妹子的歡聲笑語,氣的直往旁邊人背上拍,“叫你家那位安靜點安靜點……我現在又餓又困人都傻了.……她能不能做個人?”
顧向野一拉旁邊的毛毯往頭上蒙,順便踢開了搭在自己身上的腿,言簡意賅:“滾。”
傅亦安白眼一翻幾乎要氣昏過去,沒好氣地用了點力氣就往他腰上踹:“給老子去。不然我就讓林揚在給你打的艇仔粥裏加香菜,順便再讓他帶一份東北餃子,醬料要大蒜味兒的。”
那威脅著實正中要害,青年緊閉的眼睫毛稍顫動了點,眉皺了下扒拉開對方的腿,揉了揉一跳一跳的太陽穴,氣壓極低地慢慢起身,拉開門把走出去。
走廊外燈火暖黃,簡約風的吊燈染出一客廳的光,地上的鼻涕眼淚紙散落。
那兩個女生,正雙雙壓在他家的小姑娘身上掐她的臉和撓她的腰,眼淚止不住的掉,三人混亂成一團。
她們順著動靜往走廊的方向看,顧向野也看著她們,目光交匯的一瞬,顧向野先挪開了視線,手搭上脖子摸了下,嗓音帶著倦啞卻很快地道:“打擾了。”
許露抹了把眼淚,比了個“OK”的手勢,很明事理的模樣:“我們小點兒聲。”
顧向野微微頷首,對自家小姑娘不斷示意的眸子熟視無睹,轉身很快回了房間。
客廳外,南思阮無聲哭泣,繼續承受著多年未見的好友善意的製裁。
林揚開門進來時,就看到了個有點麵熟的女生,往他家顧爺的妹子屁股上,狠狠地揍了一下。
另一個女生壓低嗓音,帶著哭腔撓著南思阮的咯吱窩,憤憤罵道:“你還和顧向野同居了!說好的你心裏有我呢你條狗.……我心碎了南思阮!”
南思阮苦不堪言地淒淒道:“——我心裏有你的青青!但我心裏不隻有你……”
“.……”林揚耳朵嗡了一下,記憶瞬間回溯到某個飯局,沉默地顛了顛手上打的盒飯,在玄關處徘徊著要不要進去。
沈青被她的狗話噎了一下,氣到跳腳:“你看我不給你來一下——你一五一十交代你們到哪一步了?要是幹了什麽不該幹的事看爸爸今天就要當棒打鴛鴦的惡人.……”
南思阮立馬環住她的腰:“我哪兒敢啊青青!你南姐姐不是這種被美色昏頭的人.……你想什麽呢!”
林揚踢了踢玄關處的台階,腦海浮現那天見到的穿著他家顧爺衣服,脖上還印著印子的南思阮。
許露聽到開門聲往門外看了眼,見到他時扯了扯沈青的衣袖,沈青堪堪停止質問,三個人順著目光齊齊落到他身上。
林揚站在原地備受煎熬,撓了撓鼻子,萬般誠懇道:“打、打擾了……”
南思阮揉了揉發麻的屁股,善意地指了下靠裏的側臥:“他們倆在那間房睡來著。”
林揚點點腦袋,迅速換好鞋,不想再多看一眼地飛快拎著大小盒飯往裏麵的房間跑去.……
客廳的氣氛,重新快活了起來。
三個男人窩在一塊兒,聊的話題著實沒有三個女人一台戲的效果。
林揚呼呼地吹涼竹筷子夾著的餃子,往旁邊的蘸料沾了下,一口塞進,滿足簡直要溢出來,幸福地看向顧向野:“南中別的沒有,就墮落街那家東北餃子真的絕了……顧爺你要不要來一隻?我特意囑咐了老板醬料加多蒜可香!”
顧向野涼涼看了他一眼,拉回目光,往窗的那側挪了一下。
林揚習以為常地繼續快樂吃餃,傅亦安湊過來夾了一個吃,顧向野靠在落地窗側皺眉挑出那碗艇仔粥的香菜。
氣氛一時靜默。
終究是傅亦安按捺不住,嘴裏滿滿當當就含糊開口:“狗子,你小姑娘那破事也解決了.……該公關的消息也弄了,剩下的假期打算怎麽過?”
梁南風的事情大肆曝光後,媒體順藤摸瓜的就去找往屆可能的受害者,甚至林熙本人也有意無意透露自己並非唯一一個,他們這幾天絕大部分時間都花在公關抹去涉及南思阮的信息上。
梁南風已經繩之以法,再多的受害人曝光隻是對她們二次傷害,除了引起噱頭外沒有任何作用。
林揚聞聲也抬起頭來:“是啊顧爺,國慶咱去玩玩?開學你又得回北京了。”
顧向野對於他們兩個對他的稱呼都不大想認,慢條斯理低頭抿了口粥,散漫地回:“玩個屁,睡覺。”
林揚的失望還沒顯露出半點,就聽到顧向野又漫不經心地添上了一句。
“啊,”顧向野抽了張紙巾擦嘴角,歉意似的,“不好意思,是和我家姑娘睡覺。”
“.……”林揚夾餃子的竹筷子緊了緊,傅亦安喝花膠雞湯的勺子捏了捏,最終又都鬆開放下,悵然看向窗外江景。
“小姑娘要帶我回綿陽,”顧向野半晌,又垂下眼睫無奈般,語調萬分欠揍,“所以實在沒空,不好意思。”
“.……”林揚和傅亦安不約而同看了一眼,確認眼神後,默契垂下腦袋繼續吃著,沒出聲音。
氣氛再次沉默。
客廳那側姑娘們鬧騰到了天際泛白,房間內林揚躺成大字型地橫霸了整張的床,傅亦安坐在飄窗側打著遊戲,時不時罵幾句娘。
“我真服了,”他最終把手機一摔,桃花眼困倦眯起,“這個點打遊戲都能遇到傻逼?開局送一血就算了還泉水掛機?老子王者都被拖成星耀……”
顧向野靠在窗側半睡,聞聲微微睜眼,挑了下眉後接過他的手機,稍微操作了會兒。
“變鑽石了。”天際泛紅時他把手機拋了回去,繼續闔眼靠在窗側,“不用謝。”
“.……”傅亦安沒忍住當場就抬腳去踹,“我就說你當年個隻會躲草叢的菜雞——老子要明天被封號了第一個宰你!”
最後一抹夜色被雲層吞噬,一輪日緩緩從遠處高樓下攀爬上。
顧向野稍掀起眼皮看了看,又重新闔上。
“說起來,”傅亦安看著太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慢上升,邊嘲道,“我認識你也就見你栽在兩件事上,一是這傻逼遊戲,二就是那小姑娘。”
“我是真沒想到,你會變成這樣。”傅亦安撓了撓脖子,漫不經心道,“不過這樣也挺好。”
顧向野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換做以前吧,我要是在你床上睡還踹你,”傅亦安說,“我現在人可能在珠江邊的垃圾桶裏,還是不可回收的那桶。”
“還有林揚給你加的香菜和他吃的蒜味餃子,換做你以前,我旁邊的廚餘垃圾裏呆的就該是他。”
顧向野平淡聽著,並不太當回事,“現在扔你們進去,也不遲。”
“.……”傅亦安沒好氣白眼一翻,隨意把玩了下手機,也沒去看,“就這樣吧,你現在要回到以前那德性我還受不了,怪沒人性的。”
顧向野拉回視線,重新看向窗外。
“我幫你打上王者了。”
他半晌,徐徐來了一句。
傅亦安沒反應過來:“.……嗯?”
顧向野也懶得再重複,唇角揚了下,神色輕狂又散漫。
“所以,我隻栽在一件事上。”
去綿陽那天,白雲機場安檢堵的水泄不通,一家老小全出動旅遊的大把,人群中晃動著導遊團的小旗子。
南思阮被顧向野攬著,沒被人流擠到,心卻有些堵。
她心情複雜地看向顧向野身邊跟著的倆男人,又看向眼神同樣複雜的顧向野,輕咳了聲:“.……我以為,隻有我說漏嘴了來著.……”
顧向野看了眼她身後跟著的許露和沈青,眉心微跳,唇角牽扯:“.……我不知道他們會跟著。”
南思阮眼看著傅亦安極騷地捋了下頭發,踱步向自己的好友要起了微信,聽到沈青在背後對著許露附耳自以為小聲地說這人以前問阿阮知不知道跳珠江的人有多少,應該不是個好人,沒忍住笑了起來。
“——也挺好的,”南思阮主動牽起他的手捏了捏,貼心地甜甜道,“人多熱鬧嘛……也挺開心的。”
她牽著她的對象,身後是三倆好友,被在乎自己的人包裹了一整個的浪漫宇宙,像是世界又捧起一把溫柔遞到她的麵前,像是春風又重新拂過亙古不變的荒漠。
她抬頭看向熙攘的人群時,看到了光明和璀璨相擁,看到了他們的未來。
……
南思阮很快,為她那句‘人多熱鬧挺開心’的狗話,付出了代價。
許露和沈青堅決采用農村包圍城市的戰略,在落地綿陽後一左一右挾持了她的全程,連在梓潼汽車站買酥餅的時候都要擠在她身邊,她自從落地綿陽以後,就連自家男朋友的小拇指都沒有牽到.……
夕陽淹沒晚霞,馬家巷又拉起了某信通網打折的橫幅,各家小店吆喝一片,麻將館內嘩啦作響,冷鍋串串的味兒直接溢了出來。
南思阮帶著一夥人穿過摩托和電瓶車擁擠的小巷,七拐八彎到了巷子深處的一家小店,一口四川話哄得店主阿姨笑容掬起,豪邁地一人多送了一份涼蝦,在紅油浸沒半個碗的綿陽米粉上來後,南思阮那份涼蝦直接給許露和沈青拿去瓜分。
資深廣州本土人許露最終三指發誓自己再也不要吃一口綿陽本地的飯菜,又在被地頭蛇南思阮安利冷鍋串後邊流淚邊真香,到最後一行人被迫在綿陽街頭找到一家廣州涼茶店,一人買了杯清火茶蹲在街邊痛飲。
綿陽到了深夜裏,車流幾乎消逝,來往的摩托轟的發響,三輪車拖著月色歸家。
南思阮的老家撐死了也就多塞她一個人,後麵跟著的一群拖油瓶在長街上晃悠了半圈,才找到一家民宿安頓下。
三江一號橋坐落在民宿的對岸,涪江兩側暈染出萬家燈火和光的殘影,綿陽再尋常不過的深夜拉開序幕。
南思阮在哈欠和眾人驚恐的表情中,眸子閃閃地提出了通宵等日出的建議,並遭到其中兩人的毒打,和她對象的一挑眉梢。
淩晨涪江岸,有人未眠。
南思阮鬱悶坐在沿江的台階上,戳著手機點開聊天界麵,給對方發過去一條語音。
“——綿陽的日出真的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南思阮幽怨地道,“別的地方日出都是嘩的就出來了.……綿陽的日出是慢慢爬上來的,不看後悔一輩子的。”
“顧向野 ,發現美是人的本能,”她語氣嚴肅了點兒,“觀察美是人類的責任。你生而為人,就要擔起人類的責任,日出是美的,所以我勸你來看日出。”
……
她到最後甚至破罐子破摔,直白地道:“趕緊的過來,你對象想和你拉個手再接個吻。”
然而任憑她掏空了肚子裏騷話,對方依舊未答。
她出門前還聽到了那側房間遊戲啟動的聲音,而此刻青年遲遲沒有回複,其中的原因不難聯想。
星星揉碎在一號橋上,對岸流連著長街的光。
所有的江最終匯聚海洋,那一瞬的珠江和涪江在她腦海奇妙地融匯,最終圓成了當時對方講的一句話。
南思阮沉默半晌,再次發送一條語音,嗓音憋笑,又強撐著正經。
“——你知道每年跳涪江的人有多少嗎?”
顧向野洗漱完出來,傅亦安攤在床頭已經在峽穀廝殺了幾局,百忙中抽空瞄了他一眼,隨口道:“那小姑娘好像真去看日出了,牛逼。”
窗台處林揚打開同一款遊戲,在落花流水中哭爹喊娘,傅亦安沒素質地開了外放,一血二血的提示音在房間內回蕩。
顧向野用毛巾微微擦拭發梢的水珠,去拎起床頭充電的手機看。
那小姑娘的語音一條一條的彈出來,每條時常都是他以往絕對沒耐心聽的那種。他垂眼大致掃了一下,極其熟練地直接點開了最後那條。
晚風潤水中,那姑娘溫軟的嗓音,帶著笑意傳來。
他低下頭,唇角不經意地上揚,問對方具體的位置,點開上麵的每一條語音聽著,邊換好衣服和鞋襪。
那邊傅亦安的角色進入冷卻期,他終於得空抬頭看他,看著他穿衣的動作微愣了下,揶揄問他:“你條狗還說一會兒帶我上榮耀……要去找你家小姑娘?”
顧向野微頷首,手機仍然放在耳側,散漫回答:“性子太野,沒辦法。”
傅亦安堪堪忍了個哈欠,隨口問他:“那你一會兒幹嘛……真去看日出?”
耳畔小姑娘的嗓音隨著江風淡去,對岸燈熄了幾盞又點亮。
像是風也跟著繾綣,雲層散盡又重聚,世間萬物皆美,也皆有她的影子。
顧向野拉下門把,頭也不回地應答。
“去看我家姑娘。”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