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夏宮,回到X國的首都,來到那個曾經被炸得一塌糊塗的餐廳,江茵茵的腳步依然輕快,但馬文卻感覺自己的雙腿像是灌注了鉛,每一步都顯得很沉重。
“爸爸,快點,我餓了。”江茵茵拉著馬文進入已經修繕一新的餐廳。正值晚餐時間,這裏依舊是人滿為患。馬文留意到,其中一個女服務員隻有隻有一隻胳膊,但她隻用一隻手托著餐盤,熟練地穿梭在餐廳之中。
“歡迎光臨!”女服務員看見有客人落座,趕忙上前招呼,多招呼一個人,她也許能多獲得一筆小費,用來養活自己和正在上小學的兒子。悲慘的事情已經過去了,生活還要繼續。
馬文接過她遞過來的菜單,點了兩道菜和一瓶酒,然後問她:“有沒有蠟燭?”
“燭光晚餐?”女服務員善意地笑了笑,“很遺憾,我們這裏不提供這個服務。”說著,她看了一眼江茵茵,又道:“對麵有一家蛋糕店,需要我替您買幾根蠟燭嗎?”
馬文搖了搖頭。他要蠟燭是為了祭奠梁晨晨和陸仁佳等人。但這終歸隻是個儀式,可有可無。如果太過計較,那就顯得有些做作了。
酒菜很快被送了過來,餓極了的江茵茵專注地對付著盤子裏的蔬菜和肉。馬文倒了一杯酒,特意往地上撒了一些,然後一飲而盡。第二杯酒仍是重複著這個動作。等他喝到第三杯的時候,女服務員正好看見,忙問:“先生,您不喜歡這種酒嗎?”
馬文知道她誤解了,這也很正常,任誰看見他把酒往地上撒也會有此一問的。他們不知道,這是某種祭奠儀式。馬文沒打算跟她解釋,笑著搖了搖頭。
“您若是不喜歡,我們這裏還有別的酒。”服務員又拿出菜單,很殷勤地介紹著。
馬文往攤開的菜單上放了一張鈔票,道:“一瓶酒已經足夠了。”
服務員看著那張大額鈔票,一時沒有明白他的意思。如果這是小費的話,也太多了,而且現在也不是給小費的時候。
“這是給你的,不用再過來了。”馬文委婉地表示,他不希望被打擾。
服務員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合上菜單就離開了。
江茵茵吃完了自己的那份,又問:“我能吃一個冰淇淋嗎?”
“可以!”馬文看著她如此乖巧,聲音竟有些哽咽了。她本來還有兩個弟弟妹妹的,如今卻隻剩下了一個人。他招了招手,又把服務員叫了過來,點了一道甜點。
這頓飯一直吃到很晚,馬文才帶著有些打瞌睡的江茵茵離開了。
“先生!”女服務員追了出來,問:“您是在祭奠什麽人嗎?”剛才,她把馬文奇怪的舉動告訴了自己的同事。見多識廣的同事告訴她,那是一種祭奠儀式。
“哦,是的。”馬文把昏昏欲睡的女兒抱了起來,讓她趴在自己的肩頭。
“是這樣的,明天是周末,我們會在教堂裏舉辦一個活動,您願意來參加嗎?”服務員忙道。
馬文猶豫不覺,他是不信教的,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神,他就不應該讓這世間存在著罪惡。所以,他告訴對方:“很抱歉,我沒有時間。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裏了。”
“哦,真是遺憾!”服務員一臉的悲憫,“願你的親人和朋友在天堂得到安息。”
“謝謝!”馬文轉身離開。但走了幾步之後,突然又改變了主意。人為什麽會需要神?那是因為人總是有無能為力的時候,而神卻是萬能的。人們相信,死去的人是回到了神的身邊。好吧,這是自欺自人,是精神麻醉……不過,這聽上去更美好一些,總比血淋淋的現實要美好一些。
他轉過身來,問:“你說的那個教堂在什麽地方?”
服務員大喜,仿佛替神找回了一隻迷途的羔羊,趕忙拿出一支筆和一個賬單本,在上麵寫下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然後跟馬文解釋道:“如果你找不到這個地址,就給我打電話。”
“非常感謝!”馬文收起了那張紙,衝她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
次日上午,馬文帶著江茵茵來到那個教堂。教堂不大,但看上去有些年頭了。教堂裏的神父也有些年頭了,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
“這邊!”換了一身素服的服務員衝馬文招了招手,她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
馬文領著江茵茵走了過去,在他們的旁邊坐下了。
“你好,我叫苔絲,這是我的兒子湯米。”服務員自我介紹,她看上去並不悲傷,反而很自在。
馬文介紹了自己和江茵茵。馬文這個名字在外語中有對應的發音。他臨時給江茵茵起了一個外國名字:Rose,也就是玫瑰、薔薇的意思,跟一部著名的電影女主角同名。
“咳咳!”老邁的神父終於挪到了講台上,戴上老花鏡,開始說話。
全場安靜下來,讓這個蒼老的聲音顯得格外清晰。馬文大概聽了一下,大意是說今天的主要活動就是緬懷一下在那場災難中的逝去的人。緬懷的方式就是讓大家上台去講講這個人平日裏的善舉,希望神能夠聽見,並因此而善待他。
一個老太太首先登台,嘮嘮叨叨地講了半天。她似乎是在說她的兒子,是一個優秀的銀行家,本來快要結婚了,結果不幸被神召回了天堂。
老太太結束了之後,神父做了點評,然後請下一個上台。女服務員鼓勵馬文上台說一說。但馬文斷然拒絕了,他適應不了這種場合,更不願讓江茵茵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爸爸,我們在這裏做什麽?”江茵茵聽不懂大家的講話,已經覺得無聊了。而且,她也不喜歡身邊那個戴著牙套的小男孩,每當他張嘴笑的時候,讓她覺得恐怖。
“來吧,孩子,不要把話藏在心裏,說出來,說給朋友們聽,說給上帝聽聞。”神父耐心勸道。
馬文猶豫了片刻,對江茵茵說:“他們讓我講故事,你說我要不要講?”
江茵茵似乎在認真思考,她已經有了基本的思維方式,如果馬文說外語,她肯定聽不懂;如果馬文說國語,在場的人聽不懂,這很是讓她覺得為難。與此同時,她也有了一種樸素的善,說:“他們想聽,你就講給他們聽吧!晚上,你再給我講。”
馬文在她的額頭親了一下,慢慢走上了講台。在開講之前,他問神父:“上帝能聽得懂所有的語言嗎?”
神父答:“隻要是用喉嚨發出的聲音,上帝都聽得懂。不過,在場的人可能隻聽得懂本地語言。出於善意,或許你應該讓他們聽到你的心聲。”
馬文隻得用蹩腳的外語講述:“在那次災難中,我失去了……七位親人和朋友!”
聽眾發出了一聲驚呼,臉上也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同情,有些感情脆弱的已經開始抹眼淚了。
“坦誠地說,我並不知道有沒有天堂,但我希望有,希望那是個幸福的地方,希望他們在那裏能幸福的生活。唯有如此……我才能得到一絲心安。”馬文不急不緩地說著,恐怕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外語水平進步這麽快。
“孩子,你要相信!”神父插了一句。
馬文點點頭,停頓了片刻,又道:“是我害死了他們……”
場下的人又是一驚,不過他們很快反應過來,這隻是一句懺悔的話,而不是說他就是凶手。
“這是真的,是我害死了他們,也包括你們的親人和朋友。那幫惡徒是衝著我去的。”馬文大聲地說了出來,但用的是母語。好在沒有人能聽懂,包括江茵茵。她還以為馬文在給他們講故事呢!
人們期待著,但是他沒有再說下去,下台之後,便帶著江茵茵離開了。人們雖然覺得突兀,但也能理解他的悲傷。
服務員帶著她的兒子追了出來,試圖安慰一下看上去很悲傷的馬文,也為了把馬文落在長椅上的一個手包還給他。馬文無奈地笑了笑,那個手包是他故意留下的,裏麵有一些錢和一張紙條,算是對這些受害者家屬的一點補償。
不過,既然是被這個服務員拿到了,索性也就送給她了。這些錢,若是分給這麽多人,每個人得到的寥寥無幾。如果隻給其中一個人,也許會起到關鍵作用。馬文打開手包,把紙條抽了出來,然後交給了服務員,道:“這是送你的禮物,等我走了之後再打開。祝你們幸福。”
給了她一個擁抱,然後又摸了摸小男孩的頭,馬文轉身離開了。
等馬文離開之後,服務員打開了手包,看到裏麵的幾疊錢,驚訝地叫了一聲。但她急忙又把手包塞進了懷裏,然後警惕地看著四周。
“媽媽,那是什麽?”小男孩好奇地問。
服務員又往自己的懷裏看了一眼,然後看著馬文離開的方向,道:“一份恩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