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8 章
鄭檢知和王一品就是五年前住到青虎宿的兩名外門高級弟子。
鄭檢知看著二十出頭,實際年紀大概三十多,王一品年紀未知,但能看出很明顯的中年人形貌。
兩人都是高級弟子,新到陌生環境的修士,尤其是被稱作雜役弟子的記名弟子,很多都下意識地向二人靠攏,日積月累就漸漸在青虎宿鑄成了以二人為中心抱團的局麵。
青虎宿原本居住的人就隻有三百來人,新來的人抱了團也算是成了氣候,許是劍派門風清淨,也許是三四十人拉幫結夥看著不好招惹,這一批弟子並沒有受到什麽排擠與為難。
但沒有外部矛盾刺激,小團體內部就不怎麽安穩了。
首當其衝的就是兩個高級弟子誰是領頭羊的問題。
三十來個修士看著是擰成一股繩了,但很多人一開始就在兩個高級弟子裏各有些偏向,沒有偏向的,也有很多在後麵的半年、一年裏生出了偏向,完完全全不占偏向的是少數——
兩個高級弟子又不是傻子,怎麽可能讓人平白無故地指使呢?想找人幫忙、出頭,又想站在中間不偏不倚,談何容易!
於是小團體內部悄然分成了兩派。
兩邊的頭領,都是煉氣七層的外門高級弟子,一邊是少年有為長袖善舞的鄭檢知,另一邊是老成持重為人和氣的王一品。
這兩派在第二年都試圖拉攏過沐寒。
沐寒在這一批來的弟子裏,修為也算是中上水準的,放在青虎宿也能穩居前十。
但他們來拉關係未果,換了煉氣高階的普通弟子成員過來時,無比震驚地發現,這個平時一聲不吭除了上課其他時間好像根本沒這個人的修士,修為已經和自己拉平了。
這樣,就更不能忽略須沐寒這個人了。
來宗門的第二年的春夏,尤其是夏天,沐寒過得很不安靜。她不抗拒與人交往,也深知陌生修士的有意交往大多帶有目的,但是這些人想鼓動她摻合進拉幫結夥的爭端裏,目的性也太強了,她也根本不想攪合。
真有人受了屈求上門,她不介意出力撐個場麵或者幫一把,但這什麽事都沒有自己給自己找事,沒有外敵就給自己創造內敵,她敬謝不敏。
之後就是沐寒開始往宗務殿賣二階的丹藥。
兩邊都有腦子清楚的人,意識到沐寒並不需要抱團自己找安全感後,先後偃旗息鼓了。
畢竟傳道院下課長老走了沐寒人也不見了,上課總是最早到坐在前兩橫排的人現在總是最後到還挨著門坐。
須沐寒的態度很明顯,她不怕得罪人,而他們再這麽幹就也要得罪她了,他們畢竟不是來結梁子的。
王一品可能是真的比較老好人,也可能是散修到他這個年紀,閱曆和人情世故都不是鄭檢知這種愣頭青可以相比的,交往手段的圓滑,和放低姿態的徹底更不是鄭檢知這種表麵上的長袖善舞就能偽裝出來的,兩邊人裏沐寒對王一品印象稍稍好些——
當然,要建立在不打擾她的情況下。
王一品是先收手的那一方,在沐寒賣丹藥前就已經不怎麽來打擾沐寒了,而且頭兩回遊說被拒後,也沒如何死纏爛打,後麵攏共也就再試探過沐寒兩回。
沐寒傳道院躲的對象,主要就是鄭檢知派係的人。
除卻鄭檢知那邊的人,曾經總是來打擾她外,沐寒對鄭檢知本人的印象也不怎麽好。
前麵就說了,沐寒第一眼看就覺得鄭檢知表裏不一。
這是一種奇怪的眼緣。
而後麵發生的事情也印證了這一點。
沐寒自詡有些蠢笨,不善人際交往,但她對他人的情緒卻又反常地敏感。鄭檢知的掩飾,至少在她眼前,算不上高明。
每次麵對鄭檢知,沐寒腦子裏都會有一個不合時宜的詞蹦出來——禮賢下士。
那是一種強裝出來的謙遜,虛假的低姿態。
鄭檢知貌似單方麵地把自己放在了一個更高的位置上。
不知道其他人有沒有類似的感覺。
但鄭檢知在外門確實有非比尋常的好人緣,可能隻有她有這種感覺吧。
至於鄭檢知提到葉英芝這件事……
葉英芝還真對鄭檢知印象頗深。
沐寒曾有一回與葉英芝說過,說覺得鄭檢知奇奇怪怪的,沐寒是談到自己處境時的隨口一說,葉英芝也是隨口一嘲諷:“能不怪嗎?大概第二個月起,他一直在學吳師叔。畫虎不成反類犬,把自己都弄丟了。”
一語驚醒夢中人。
吳長老在課堂上臉色再冷,身上也帶著一種古玉樣溫柔和潤的特質,像人隱隱約約地示意著這人其實沒那麽可怕,不然,縱使吳長老相貌再出色,女弟子也不會有膽量多看他一眼。
那是一種世家底蘊熏陶出來的品格。
鄭檢知可能發現這種特質的受人歡迎,極力往上邊靠,但他裏子畢竟不是那類人,裝也隻能裝個不倫不類。
後來吳長老再也沒出現過了,可能是看不見模仿的對象了,這次見到鄭檢知,沐寒發現他身上模仿吳長老的痕跡幾乎看不見了。
但那種自負的勁兒更重了。
在藏鋒劍派裏還能自負得起來,沐寒也是看不懂鄭檢知在想什麽。
劍派外門數萬人,煉氣九層上千人,內門還有近千人,其中煉氣大圓滿也不在少數,鄭檢知這是隻顧著拿自己和普通弟子記名弟子比了?
相較而言王一品就正常多了,不管這份正常是不是裝出來的。
沐寒磕了磕丹爐底存著的煙墨,將它們清出來存好。
這些留著可以做自製的畫符墨水,也可以配一些內外傷散劑,沐寒一直是收集起來備用。
葉英芝不是馬虎的人,無意中暴露她的幾率很低;若不是有意透露,那這些人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又能從哪裏得來消息,就有待商榷了。
葉英芝家的白馬城鋪子生意早先不溫不火,現在積攢了口碑與回頭客稍有起色。育獸丹和增靈丸算是葉氏的一個特色、招牌了,葉英芝還特意和沐寒協定了獨家穩定供貨的事項。
暴露沐寒對葉英芝沒有好處。
那麽這一出試探,很有可能,是針對葉家的人策劃出來的。
葉英芝在仙門裏也不像是被孤立或者被暗算的樣子,但處境的微妙,沐寒依舊能感受到。
所以當初暗算葉家的人也在仙門裏?
現在能懷疑到她和葉英芝有關,這對葉英芝來說絕不是好事——兩人之間從來是私下裏見麵,除了葉英芝和早已接觸不到的元白鶴,頂多還有一個宋裕可能知道這件事。
宋裕是葉英芝的戀人。
不管是不是宋裕泄露的,旁人能猜到沐寒身上,葉英芝的身邊都不安全了。
而鄭檢知,他這是又搭上誰了?
沐寒有心找葉英芝談一下今日這試探之事,但又想著此時聯係葉英芝怕是會平白暴露行跡。
她猶豫了一陣,忽然有了個與她平日行事風格不大相符的想法——至少她自認自己以前不敢這麽想。
“蒼歌?”伯賞這會兒看不見人,但顯然正閑著,聽見回問:“嗯?”
“我想等明天傳道院劍術授課時,直接去找葉道友,”沐寒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事,越說越想笑:“我要直接在人前問她,增靈丸和育獸丹是什麽,可和鄭檢知說過我會做,鄭檢知聽說都去找我煉丹了。”
然後會發生什麽?
不好說。
不過有可能葉英芝會順理成章地和她熟絡,兩個人再有什麽交流就能簡單一些了。
不過鄭檢知那邊就未必好受了。
沐寒心裏迅速做了接下來的計劃,都忘記問伯賞的意見了,就好像剛剛的話,她純粹是下定了決心說給自己聽的。
伯賞看著沐寒臉上似乎很是不懷好意的壞笑,也跟著笑了。
沐寒善於隱忍,但可不是逆來順受。
她怕麻煩,但當麻煩真的把她氣到或者嚇到了,那她絕不會輕飄飄翻過頁去。
鄭檢知此番,當真惹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