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沐寒是八月二十四日上午和王管事辭行的。
走的時候,她忽然想起,自己也差不多就是在四年前的這兩天,被賣到明玉商會並進入練氣期的。
她離家已經四年了。
她離家的時候不到十一周歲,現在眼看著就要十五了。
她忍不住拿出一張紙條看了幾眼,然後又將紙條夾在靈藥圖鑒裏扔回了神秀塔。
大哥沒了七年了。
小寶今年七周歲。
……但願……但願須秀林沒真的把小寶當傻子帶。小寶反應本來就慢,須秀林若把他當傻子了,小寶長大了說不得就真被養傻了。
如果……
如果能在十年內回去就好了。
——希望能在十年內回家。
沐寒收拾好心情,背上背著混淆旁人視線的一個大包裹,離開了乙陸靈莊,離開了青禾鎮。
沐寒沒有買牲口代步,也沒搭馬車。修士用禦風術跑起來累了些,但比馬車是能快很多的。禦風術消耗的法力,對練氣五層的修士來說,也確實算不上什麽。
一路上,沐寒順著大路走,不抄近道也不進城鎮;餓了就吃辟穀丹,倦了就選棵大樹躺上去歇息。
四年前,她還是一個在夜路上背負著焦慮強忍著恐懼的孩子;四年後,她一個人,日夜兼程風餐露宿,十幾日下來心裏卻一日複一日地不起波瀾。
她第二天就發現,她好像很喜歡一個人在路上的感覺;就像她在靈莊上也尤其喜歡一個人呆著一樣。
若不是天生性情如此,年輕的練氣期修士很難會有這種偏向“避世”的愛好。
沐寒從小到大不是和兄長在一起,就是和弟弟在一起,她天生的性格是如何,她不曉得,如今她發現自己更喜歡一個人呆著,詫異之下,很難確定她現在這樣是不是受了九華決的影響。
不過這樣也好。
沐寒到白馬城的時候,正好是九月初八,差一天就是仙門大選第一天了。
白馬城這會兒是真熱鬧,雖然沒出現她想象出來的“摩肩接踵”的人擠人盛況,但現在這城裏滿大街都是練氣中後期修士的景況,也是足夠讓她開眼了。
她進城的時候時候,正是豔陽高照的大中午;這幾日,這一片地界正是秋老虎鬧得最厲害的時刻,此時又是正午,又是人多,沐寒隻覺得自己進了城門就像換了個季節,從秋季一路倒回盛夏。
進城的地方設了卡口,六個板著臉——甚至可能是黑著臉——的修士排在城門口,但凡是想進城的修士,都得給他們查看仙城文牒。
此舉是防止有低修為的邪修混進仙門大選。
排隊等進城的人裏,有人小聲說:“乖乖,今年怎麽這麽大陣仗?”
另一個人問:“上回不也將近十號人站城門口嗎?”
那人道:“你看城門陰涼地方站著的那個,就那個閉著眼睛的!”沐寒聽到這人說話,忍不住也去找了一下“陰涼裏閉眼睛”的那個人。
這一找,就驟然發覺,一個極其英武的、在幾個身姿挺拔的“城門衛”附近站著,依舊能顯出鶴立雞群之態的中年人就站在她身前五丈多遠的地方。
那中年人一身雪白的箭袖袍服,腰上挎著一把無鞘的青金色大刀,雙手背在身後,頸背微微弓著,但腰杆挺得拔直且不說他氣勢如何威武,光是那身雪白雪白的行頭和反著青金寒光的大刀就已經足夠惹眼了;他閉著眼睛像在假寐,但就像睡著的雄獅不可能讓過路人感到放心一樣,這個中年人即便閉著眼睛,也不該叫人忽略了存在。
這麽顯眼個人,她剛剛竟是一點都沒注意到。
“這人,誰啊?”提問的人也感覺到了中年男人的不凡,語氣裏透著一股小心翼翼。
“是蘇家的三爺,四年前築基的那位。上回還有大上回,哪有讓築基修士出來守過城門啊?”那消息靈通的人雖然在賣弄自己的見識,但聲音也下意識地越壓越低,搞得沐寒這個練氣五層的,隔著三四個人,聽著竟都有些費勁了。
呃,偷聽好像,也不太好吧。
“而且,就說這幾位城衛……前輩,上回,我敢說,上回出來的城衛前輩起碼有倆是剛到練氣後期的。而這六位前輩,最少有四個是練氣期大圓滿啊……”
“你知道?”
“這幾位,起碼有四個是白馬城巡城仙衛的百人隊隊長……我來白馬城這麽多回了,哪能不認識這幾張臉?”白馬城巡城仙衛的門檻就是練氣後期,仙衛總共分了十六支百人隊,百人隊下麵是二十五人的小隊,小隊的隊長練氣期八層九層全都有,但百人大隊的隊長全都是練氣期大圓滿。
前兩次都是二十五人隊的隊長帶著自己隊裏的修士出來守門,今年搞不好是築基期修士壓陣,巡城仙衛的大隊長們親自出來把門。怎麽想怎麽有點不對。
後麵又有一個人道:“覺得不對你就別排了唄?在這兒危言聳聽,你是想哄幾個傻子退回去嗎?”那聲音乍聽吊兒郎當的,像是脾氣不好的人隨口發泄,但沐寒卻覺得那人針對的意味很濃。
結果還沒等賣弄見識的那人反駁,就先有人說了:“今年就是不對勁,不是危言聳聽。不過仙門大選的場地有各大仙門的弟子鎮著,不會出亂子的。我聽聞是白馬城城內新近剿了邪修據點,但人沒抓盡。仙門大選後進了佘蘭山倒是不用怕的,但最近在城裏住的可要當心。”接話的是個青色衣衫的年輕修士,修為不高,練氣期四層。
“據點都被剿了,邪修還進城送死不成?”有個女修插話問道,“我看他們不怎麽管出城的人?查的全是進城的?”倒不是抬杠,這女修顯然是有些信了,所以才怕了。
“這我就不知道了,”那女修長得不算出眾,但年輕修士被她看著,臉還是有些紅了:“我也是聽城裏住的老人說的。不過我之前是從西邊的門進過城的,隻是因為不想睡大通鋪,所以才又出城來跑去這邊的鎮子裏住的。西邊的城門,七八天前我進城的時候,是散修聯盟的白馬城駐城長老韓長老帶人守著的……這位蘇前輩,也是七八天前我從這邊出城時就看見過他在的。”話外之意就是,這位蘇姓築基修士可能已經在城門口這站了七八天了。
沐寒眨眨眼,也覺得事情可能有些別的危險在裏邊。不過這時的進城排隊已經排到她了,不是思考的時候。
“有文牒嗎?”沒文牒其實也能進,但沒文牒的人必須先被領去城主事務府那裏查靈力,所以這會兒沒文牒的人全被集中到另一邊去罰站了。
——總共也沒幾個人。四大仙城附近住著的,基本全都有文牒,哪會修為都能參加仙門大選了還沒文牒。沒文牒的,多半都是從凡人國度慕名而來想要遷居蓬煌四城的修士,趕巧撞上了仙門大選。
“有的,”文牒早就被沐寒找出來了,沐寒把那張“紙”從袖子裏抽出來遞過去,那檢查沐寒的仙衛先檢查了下文牒本身,然後把文牒遞回來,道:“輸道靈氣進去。”
他眼看著沐寒輸了靈氣後文牒一點變化都沒有,才側身示意沐寒讓她進城門。
這認真勁真不是在裝樣子。
真得多加小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