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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桑葚汁

  約莫是水芳的氣質太過潑婦,噙環一下子愣在原地,兩行淚瞬時簌簌砸了下來,小姑娘低低垂首,發出幾聲低泣,“.……聽說老夫人過來了……奴是老夫人親選出來的人,若沒有老夫人,奴必定還在揚州苦苦掙紮,心裏念著過來給老夫人問安磕頭.……”


  噙環頭一低,眼淚像兩顆晶瑩剔透的珠寶,微微垂下的頭偏向衣襟,半掩住的側臉就像脆弱易碎的瓷器。


  水芳默了默。


  嗯.……

  百花院裏這麽柔嫩的姑娘倒是少見……

  多是如胖雙一般,一力降十會的壯士。


  或許,可能,大概,是她說話太過嚴厲了?


  水芳反思了一會兒,胡亂招招手,示意噙環趕緊回去,“沒規沒矩的!再想來請安,也得挑時候不是!罷了罷了!趕緊回去!待會兒府裏就鎖門了!”


  噙環低低垂首,斂眸同水芳行了個禮便翩若扶柳地向後罩房去。


  後罩房離得很遠,靠近側門,挨著發舊泛白的牆磚。


  二十來間後罩房並列鋪開,有些女使當值去了,隻有零零散散的光。


  就是這光,也顯得孱弱漂浮。


  百花院的光,是那麽的亮,小臂粗細的蠟燭被雕刻精美的琉璃罩住,安穩又高雅。


  噙環移開眼神,甩了甩頭,一邊將這百花院的光甩出腦海,一邊單手撩開了布簾子,一個屋的玲瓏正好洗完衣裳出來,手還濕濕的,示意噙環幫忙搭把手把衣裳晾到屋子裏的麻繩上。


  噙環默不作聲地踮起腳將麻繩上陰幹的衣裳扯了下來。


  撲鼻一股子潮臭味。


  怎麽可能沒有潮臭味!

  她們的衣裳不能得見天日!


  隻能在自己的屋子裏晾曬幹!


  長久以往,她們衣裳上不是好聞的胰子香,不是溫暖的陽光香氣,隻有暗無天日的潮氣!隻有卑賤低微的窮酸氣!隻有屈居人下的苦命氣!


  什麽也沒有改變!什麽也不會改變!


  噙環兩行淚再次毫無預兆地落了下來!


  都說她和玲瓏被選為大小姐的陪嫁是來享福的,大小姐月信來時、有孕時、不方便時,王爺就會寵幸她們,她們會成為通房,若誕下一兒半女,甚至還能成為側妃。


  親王側妃啊!

  她以後的孩子就是龍子鳳孫呀!


  這確實是來享福的!


  可如今呢!


  如今呢!

  大小姐脾性太霸道了!

  月信時還占著王爺不說,甚至有孕了,也未曾提過要讓她和玲瓏近身服侍,方便接觸王爺的話!

  那她們算什麽啊!


  噙環的哭來得莫名其妙,玲瓏被嚇了一大跳,一邊伸手接過噙環手裏的幹衣裳,一邊輕聲問道,“這是怎麽了?不好哭的,如今大小姐正有著孕,天大的喜事呢!要是被別人知道了,咱們吃不了兜著走的。”


  噙環側身躲開玲瓏,聽她這話,無名火頓生,一把將幹衣裳扔在了通鋪炕上,“什麽天大的喜事!什麽吃不了兜著走!都是一樣的人!我伺候人,她也伺候人!如今她得了個好姓兒,便要所有人都圍著轉了?!你試試看,吐出去的唾沫能收回來不!她那點兒過去,誰又比誰高貴!”


  玲瓏嚇得出了一身冷汗,趕忙伸手去捂噙環的嘴,低聲斥道,“你瘋了!”


  噙環哭得更凶了。


  她是瘋了!


  所有人都以為她是來當娘娘的!


  結果呢!?


  她天天除草、澆花、鬆土.……每天蓬頭垢麵,灰頭土臉,莫說當娘娘,就是進個內院還要被水芳斥責!


  她曾遠遠地見過王爺。


  身姿挺拔,寬肩窄腰,一閃而過的臉輪廓分明,眉眼亮得就像天上的星辰。


  能夠照亮她如今窘境的星辰。


  玲瓏一抬頭便見噙環雖哭著,麵色卻有種病態的向往,有些害怕,搡了噙環一肩頭,壓低聲音,“你怎麽了?你別嚇我!可是夢魘著了?”


  噙環被搡得一下子癱坐在炕上,腳下不穩,身子隨著慢慢向下滑。


  她想放聲大哭,卻又害怕自己哭得太大聲引來隔壁住著的杏芳,伸手抹了把眼睛,紅腫著一雙眼看向玲瓏,看到了玲瓏焦灼的神色,看到了這滿室的灰牆,看到了豁口的茶杯和衣架子上三兩件素色簡單的衣衫,忍著喉嚨幹澀又辛辣的疼痛,緩緩搖了搖頭,“.……我剛受了水芳罵,心裏有些不痛快.……”


  她不痛快。


  很不痛快。


  她名叫噙環,她聽說秦王妃的閨名叫含釧,一個噙著碧環,一個暗藏含釧,本就是一樣的人,為何如今的境遇卻天差地別呢?

  噙環的目光越過逼仄的窗欞,遙遙卻炙熱地落在了遠處的東方。
……

  懷孕絕非易事。


  夢裏,含釧懷安哥兒時,心驚膽戰,就算身上有不舒服也需得忍著,不想別人說她恃寵而驕,或是有恃無恐。記憶太過久遠,如今回想起來,含釧甚至記不得當初懷胎的辛苦,隻記得那份忐忑和恐懼。


  故而,這次懷胎,含釧不舒服得像是要把兩輩子的嬌氣都作完。


  啥也吃不進去,吃什麽吐什麽,連喝水都吐。


  晚上睡不好,翻來覆去的,總覺得潮熱和腰酸背痛。


  白天倒是很有睡意,趴在窗欞前的小杌凳上都能睡著。


  這麽折騰十來天,含釧瘦了一圈,徐慨眼眶黑了一圈,像剛出考場的舉子,似是四五天沒睡過覺,又像是四川的食鐵獸,黑黑的眼圈顯得有點呆。


  含釧有些不解,“我不舒服呢,你看上去怎麽這麽困?”


  真的不知道嗎!


  好好一個小娘子,素日睡相都很雅致,有了身子倒變得狂放起來!

  上半夜把腿險些撬到他臉上,下半夜一翻身帶走大半的蠶絲被,並且還要占據更大一半的床。


  他每天可謂在夾縫中求生存,雙臂蜷在胸前,呼吸都細了幾分。


  徐慨妄圖咬牙切齒,可眼神落到自家媳婦兒的小腹間,自覺將咬牙切齒換成了甜言蜜語,“你不舒服,我自然也心疼,夜裏總要醒兩次看看你睡得可好。”


  含釧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捧著還沒出懷的肚子往徐慨身邊靠了靠,“那你要不去別間睡覺?”


  徐慨還未說話,含釧便自問自答道,“算了,你還是甭去別間睡了,若是你在別間半夜想來看我,還得穿過花間和屏風,路程太遠了,你更睡不好!”


  徐慨:.……

  有這麽體貼的媳婦兒,確實是他老徐家燒高香了。


  鄭嬤嬤將秦王妃懷相不好的消息層層上報,老太後急得又指了兩個太醫來坐鎮,聖人這次破天荒地越過龔皇後和曲貴妃賞了好些安睡助眠的藥材,跟純嬪王氏賞下來的藥材不同,都是性溫不燥的好東西,不是保胎用的,是固本養氣的。


  聖人賞東西給懷孕的兒媳婦兒,這事兒坐實了聖人對這個老四媳婦兒的偏重。


  恪王府中,許氏捂住臉,緊緊盯著鋥亮的青石板,嘴裏含了一絲血。


  甜腥腥的,縈繞在牙縫之中。


  像一口在這高溫中緩慢發臭的桑葚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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