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9.物歸原主

  淩晨四點,這一天陰氣最重的時候,石淺在車棚子裏用糯米畫了一個大大的圈,正西方留有巴掌長的一個豁口,圈中,石淺用生石灰畫了一個拔陰鬥,人而後又把一雙蘇億城穿過的舊襪子放在陰鼎中擺在拔陰鬥前,還特意讓蘇億城刺破手指在衣服上滴了兩滴血。


  生石灰是純陽礦物,用生石灰畫的這個拔陰鬥可以把藏在地下的陰晦之氣都拔出來,而後陰氣會被蘇億城的血吸引,匯聚在那雙襪子上。


  徐幼芽擔心的是別沒把陰氣聚集起來卻招來一堆蒼蠅。


  準備好之後,石淺要啟動陣法了,用朱砂在符紙上端端正正寫上了姑娘的名字:蘇棋。


  如果把姑娘的八字也寫上就最好了,可是蘇億城最終也沒能查到她的出生時間。


  石淺把符紙點燃扔進拔陰鬥,符紙靜靜燃燒,在火苗熄滅前忽而平地生風,呼呼卷著殘餘的符紙和紙灰、沙塵一起打著旋衝上半天高,還有沙粒把存車棚的頂敲的“噔噔”響,可站在存車棚外的徐幼芽他們身周仍舊靜得沒有一絲風。


  風持續了沒多久,漩渦中的灰塵時濃時稀,竟然描畫出好些重疊在一處的死亡現場,其中包括了劉燕妮的墜亡和另一名男生的墜樓。


  在這些人身上,那根鏈子像是縫衣服線一樣穿入穿出,緊緊纏繞。


  這陰風越刮越大,後來竟然把畫陣的生石灰吹散了不少,等到石灰線吹出了豁口,風也就漸漸停了。


  石淺全程呆呆地看著,什麽都沒做。


  灰塵飄飄灑灑落了一地,徐幼芽抹了一把臉,把粘在臉上的沙粒子抹下去。


  她一邊特別嫌棄地甩手一邊問石淺:“胖哥,你都看一遍了,可找到喜歡的鏡頭了?”


  石淺回頭一瞅,幾個人都盯著他看呢。


  石淺指著車棚裏不成形的拔陰鬥說:“不對啊,這就不對啊!”


  蘇億城問:“哪裏不對?”


  嘉嘉問:“不夠俊?”


  石淺嗐了一聲:“難道你們沒發現裏麵沒有蘇棋?”


  三個人同時怔住了,是啊,為什麽會沒有正主呢?

  石淺又說:“會被拔陰鬥吸上來的,都是走的時候滿心憤懣,死後怨念積存,可你們看看,剛才哪有蘇棋的怨念?都是別的那些死人的怨念。”


  嘉嘉看向蘇億城:“我說,公子,你行不行?打聽的消息靠譜嗎?”


  蘇億城沉默著,似乎也在懷疑自己消息不準確。


  徐幼芽陡然回憶起那段短小的幻境,她說:“沒有怨念,死亡是解脫,蘇棋跳下來的時候沒有怨念。”


  嘉嘉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別再瞎折騰一回。”


  蘇億城淡淡地說:“你不信?芽兒說的我都信。”


  嘉嘉狠狠翻了個白眼。


  徐幼芽雙眼放出五彩的光,扭著肩膀頭子嬌羞地撞了撞蘇億城的後背:“誒呀,師兄你可要矜持。”


  蘇億城:“……”


  石淺兩隻手攤開,道:“怎麽可能?沒有怨念,地魂會乖乖去地府,個人因果跟著地魂就一起走了,怎麽可能沒怨念但是留因果呢?要說她的死造成了別人的承負,這我信,個人因果怎麽可能留的……下……”


  石淺越說語速越慢,臉色越來越詫異。


  蘇億城問他:“想到了什麽?”


  石淺說:“陰山派有種法術,以人命為祭,用死者的因果施咒,凡是沾上因果的人非死即傷。而最容易沾上的人是有血緣的親屬。說白了就是有人要利用蘇棋的死滅你們全家。”


  蘇億城目光深沉:“能不能查出來是誰?誰用了蘇棋的命施咒?”


  石淺反問:“你心裏沒有懷疑對象?”


  蘇億城不再說話,沒說有也沒說沒有。


  徐幼芽看了一眼蘇億城,他的柳葉眼中如有星芒,那道光安定又清淨,周身縈繞著不動如山的氣息,一股微風吹來,遇到蘇億城時就像是吹入了深深的竹林,隻不過拂動了尖端的幾枚葉片,整個竹林仍舊靜謐。


  徐幼芽問他:“師兄,你知道是誰想殺你們全家嗎?”


  蘇億城看著徐幼芽微微一笑,說:“我也不知道。蘇家從我太爺爺往下就都不是善人,缺德事幹了好幾火車皮,那些想幹掉我們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我們做大做強的人連起來能繞地球兩圈,我還真不知道是哪個想起來用這種辦法滅我們。不過好像不怎麽管事啊。”


  徐幼芽哼哼著搖了搖頭,用特別同情的眼神看著蘇億城:“師兄啊,我越來越佩服你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這樣的家庭中長大你居然還是這麽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你可太難了。”


  石淺叉著腰,問:“那怎麽辦?公子,你什麽打算?”


  蘇億城低頭沉吟:“我想……”


  徐幼芽突然舉手:“我有想法!蘇棋跳樓的時候是抱著一種解脫的心態,她當時已經懷孕了,從我的感知來猜,她懷孕的消息還沒有大範圍傳播,那麽會是什麽人能知道一個女大學生意外懷孕的消息?醫生?”


  石淺和蘇億城對視了一眼。


  徐幼芽那麽幹淨的一個姑娘,他們誰都不希望這世上的肮髒汙染了她的世界,所以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語。


  嘉嘉愣兮兮地湊過來說:“那可不一定,也許……”


  “嘉嘉呀,”蘇億城突然摟著嘉嘉的肩膀,親親熱熱地把他帶向商場的門口,“你要不去跟那個經理說說,今兒肯定是沒結果了,可下次還得麻煩他幫忙。”


  嘉嘉一時沒反應過來,蘇億城對他突然而來的好態度讓嘉嘉狗軀一震,從裏往外泛著警惕,自然沒功夫細想蘇億城剛才打斷他的是一句什麽話。


  嘉嘉被蘇億城打發去找經理了,他們這三人站在門口沒有妨礙地繼續討論。


  蘇億城對蘇棋留下的因果這麽些年都沒能弄死一個蘇家人感到驚奇,她是怎麽完美地避開所有目標發功的呢?

  石淺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你家裏,你不是第一個修行的。”


  蘇億城噗嗤就樂了:“雖然這樣說自家人不太好,不過他們能修行?修什麽?修道不可能,修佛更不可能,修賺錢吧。”


  石淺擺了擺手:“修行又不是隻有道和佛,而且道還有邪門外道,佛也有禪宗、教宗、律宗、密宗、淨土宗,紅塵中打滾也是修行,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難說你家裏有修什麽的。而且蘇棋死的時候沒有怨懟,就沒有念力,隻有咒術幹耗,就像是一壓路機隻有馬達沒有方向盤,可不就跟個傻子似的?”


  蘇億城靜默了一陣,輕輕點了個頭。


  做生意的家族中沒有完全不迷信的,蘇家曆來就有寧可信其有的家風,這就是為什麽一開始遇到靈異事件蘇億城接受得那麽快的原因。


  隻不過他一開始隻以為家裏人隻是迷信,可現如今看來涉入很深了,那最值得懷疑的就是凡事都要問鬼神的二伯母了。


  而且二伯母就是蘇棋的異母兄弟媳婦之一,這可太巧了!

  蘇億城又和石淺嘀咕了一陣之後,四人從窄巷裏出來,徐幼芽問師兄和胖哥說了些什麽,蘇億城不讓她小孩子家家的瞎打聽。


  嘉嘉小聲在徐幼芽耳邊說:“你可別被他騙了,不敢讓人知道的能是什麽好話?”


  徐幼芽不信,她相信蘇億城是好人,就算沒幹好事他的心也是好的。


  嘉嘉嘴角直抽抽:“你的標準太沒譜了,那你說什麽樣的才算是壞人?”


  徐幼芽想了想,說:“宙斯。”


  嘉嘉:“……”好吧,他這個中國土狗還真不認識希臘的遠房親戚。


  蘇億城並不是空手從商場回來的,他可不是風中的那朵白蓮花,雖說現如今來看那根鏈子害不到他,可徐幼芽的朋友仍舊被困,為了讓徐幼芽安心,他可以幹點什麽,比如,物歸原主。


  天亮後,蘇億城來到了大奶奶家,理由嘛,現成的,蘇家的孩子哪個沒幾筆投資?哪筆投資不需要仔細分析?偶爾遇到比較複雜的經濟環境,小輩的經驗不足,找大爺爺取經還不是理所應當?


  蘇億城把禮品遞給保姆,笑容滿麵地向大奶奶問好。


  禮品並不貴重,一箱新鮮石榴而已,就是個心意。


  大爺爺還沒去公司,正在院子裏打太極拳,蘇億城和大奶奶站在落地窗前一邊聊天一邊看著大爺爺。


  以前蘇億城沒留意過大爺爺的身體情況,這次他把所有的氣全都集中在眼睛上,試圖從大爺爺身上看出些蹊蹺,隻看到絲絲縷縷的鬼氣在大爺爺身邊若有似無地飄過,好像是路過的樣子,一點都不認真,除了這點異常他什麽都沒看出來。


  要是芽兒在就好了,她感覺那麽靈,一下就能看出些端倪。


  沙發對麵的電視機櫃旁有一缸七條丹頂錦鯉。


  從魚缸的擺放位置和魚的顏色及數量來看,這是一缸風水魚,講究頗深。


  而蘇億城就是衝著這一缸魚來的。


  他從魚缸旁邊拿出一小袋魚食,捏出一小戳撒進魚缸裏,不過趁著背對大奶奶的機會,他把藏在手裏的幾顆糯米也撒進了魚缸。


  這可不是一般糯米,而是從商場後的拔陰鬥上收回來的糯米。


  果然,在糯米落水的一瞬間,蘇億城聽到了鎖鏈攪動水麵的聲音,他的眼中閃過柔和的光,好像是被錦鯉活潑的氣氛感染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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