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喬揚一連三天沒等來彭旭的消息,連個表情也沒見著。在他最最需要彭旭理會的時間裏,彭旭把他無視得最最徹底。第四天下午,他再也無法與安靜到仿佛樣板機一樣的手機和平相處了,狠心往床上一砸,那麽巧就是邊角朝下,吻了一口床單又彈起來,再吻一口,飛出了邊界。他手腳並用撲過去撈,沒撈住,眼巴巴看手機俯衝到了牆角地上,幸好沒再跟牆來個擁抱。


  不行,他得給彭旭打電話,通了就什麽都通了,不通也用不著再抻麵似的把一口氣抻那麽老長。三天半,他每發一條消息就抻一口氣,抻到現在,真是麵也早夠下鍋了。


  電話在沒響幾聲後就接通了:“嗯?”彭旭這一聲差點把他的骨頭縫都酥化了。


  “你接這麽快,我剛跑廚房想倒口水喝。”其實他腳都沒挪地兒,杵在窗戶跟前滿腦子跑神。他看今天的雲可真好,棉花糖被撕薄了片一樣。


  一句埋怨的話也沒提,好像彭旭這幾天對他的不理不睬是給什麽更緊要的麻煩絆住了,彭旭不得已,現在麻煩解決了,彭旭回來了,他心也就落回肚裏了。


  彭旭說:“你不喝水麽,一點兒動靜沒有?”


  “要什麽動靜?”喬揚忽然冒出個壞心眼,對著空氣故意弄出吞咽的聲響,並且咽得滿含色欲,假如彭旭是gay,那絕對算得上調情了。


  “喝美了。”他說,“又有點兒想吃東西。”


  “吃唄。”彭旭把兩個字吐得又輕又重,輕是因為幾乎沒聲,重全重在了一口氣上。


  “可我這邊兒什麽都沒有,沒好吃的。”喬揚仔細賊著聽筒裏的呼吸,想象彭旭的褲襠眼下最有可能支棱到什麽程度。還想聽彭旭問他什麽好吃,他馬上就讓彭旭知道他有多饞他。不止,彭旭想點任何口味,他這本人體菜單都願意提供,隻要彭旭點得出來。


  彭旭偏偏點了個沒上架的:“你有病吧?”


  喬揚一臉的驚和糊塗,不明白怎麽又把人給得罪了。


  “你是心情不好……”喬揚話沒說完,就被彭旭掛了電話。


  他一下更懵了。可也因為更懵,他來不及給腦子轉彎,仍按慣常的反應將自己裝得若無其事。這是他的拿手活,暗戀的人都得學會這一招,或精或糙,反正不能事事都往臉上掛相。除非你繃不住了想要個準話,先不論這準話會不會順耳,你受夠了。


  暗戀是門學問,不是誰想戀就能戀上的,也不是誰想暗就能一直暗下去的。顯然喬揚在這門課上足當得起課代表,並且遠沒有受夠,他還在滿心滿腦地圍著彭旭打轉。


  喬揚:【是不是自由一學期了,一回家有點兒煩?我也覺得我爸比以前能嘮叨。】他隻提了爸,沒有提媽,是不想讓彭旭產生對比,也許彭旭不在意,他還是在意點兒好。


  彭旭說:【上課想放假,放假想上課。】


  喬揚:【你沒找他們打球去?出場汗多痛快。】


  彭旭:【過兩天。】


  喬揚:【到時也叫我吧,我也想活動活動。】


  彭旭沒回這句,過一會兒問喬揚:【你又不餓了?】


  喬揚嘴一癟,心說你可算過去那股勁兒了。以前喬揚隻覺得彭旭是個直腸子得不能再直的人,沒發現他還有這樣別扭的一麵,至少沒像今天這樣顯眼:先莫名其妙地拿人撒氣,再拐彎抹角地和人道歉。這人怎麽跟個小孩似的,還是個強脾氣的。


  順著強脾氣小孩遞過來的台階,喬揚也撒了個嬌。他說他這幾天算領會到坐臥難安是什麽意思了,說彭旭也太厲害了,生生一瓶六十七度的老白幹,灌得他幾天幾夜散不掉後勁。歪打正著,“老白幹”這三個字打出來總像在開黃腔。


  彭旭說:【裝屁你裝。】


  喬揚:【我裝什麽啦?】仍是那樣逗樂的語氣,為此還添了個傻表情。


  彭旭:【你求的不就是這個。】


  喬揚:【你好幾天沒理我,我不知道你怎麽了。】他想說這才是他坐臥難安的真正理由。


  彭旭:【我能怎麽。】


  喬揚:【是啊,你怎麽了?】


  彭旭:【煩唄。】


  喬揚:【煩你就不理我了?】


  彭旭:【我煩的時候誰也不想理。】


  喬揚:【那你下回能稍微提醒我一下嘛,就說一句,說你煩著呢,我就懂了。】


  彭旭又不接他的茬,發語音說:“我發現你這人特別……”在這兒還非要賣個關子。


  喬揚催道:【什麽?】


  他又換了文字:【不地道。】


  喬揚:【啊??】喬揚心說咱倆到底誰不地道,我可沒動不動就拿自己的心煩遷怒別人。


  彭旭說:“就說你不地道,你他媽的沒事兒淨給我設套鑽。”


  幸虧不是麵對著麵,喬揚簡直要握不住手機了,也不知這話哪就值得他這麽笑。


  喬揚:【冤枉!我哪可能套你,你不嫌我都不錯了。】


  好一陣沒有回音,過半天彭旭說:【就跟我多缺你似的。】


  喬揚:【爸爸缺的是墊腳的,搭腿的,跑前跑後能讓爸爸爽的。】


  彭旭:【會幹這些的有的是。】


  喬揚:【都沒我幹的好。】


  彭旭:【你當你多好。】


  喬揚:【不好爸爸怎麽會要我。】


  彭旭:“誰他媽要你了?”


  又是一句不客氣的。喬揚聽出這不客氣裏的躁和惱,就跟半小時前那句“你有病吧?”一樣,都不是隨口的說鬧,是帶了真情緒的。但真情緒總要有個緣由吧,緣由在哪?喬揚心裏冒出個朦朧的直覺。


  喬揚:【爸爸要不要我沒關係,我想要爸爸。】


  彭旭:“你要我就給?”


  直覺對上了。喬揚心裏歎:彭旭啊彭旭,以為把自己搞得迷一樣,我就解不動了?我最擅長解題。可同時他也心驚,他難道表現得那麽快心遂意、沾沾喜喜,竟給了彭旭被算計的錯覺?彭旭該不會以為他滿肚子鬼心眼吧,他倒抽一口氣。


  他想,自從彭旭被拉進這場遊戲,不,自從彭旭開始搭理他,彭旭就一直作為被索求的一方。彭旭被他上趕著,在兩人的來往中始終處於既主動又被動的位置:被動裏占主導,主動時又受引誘。他的反應並非百分之百出於自發、自覺,他或許覺察不夠,但不會永遠不覺察。


  現在他回過味來了覺得跌麵子?他或許還在心裏恨恨罵過喬揚:你他媽天生想被男人捅,我天生不想捅男人,到頭來我捅了你,不成了我賤了?好像我多喜歡跟你玩一樣!又或者,他最在意的不是捅沒捅這個動作,而是喬揚想被他捅,他就稀裏糊塗捅了的這個邏輯。


  這一想,喬揚也覺得自己不地道,仿佛是他把彭旭生拉硬拽進了自己的性幻想。


  不會錯了,這才符合彭旭的一貫作風。彭旭是對許多事都不在意,但他絕受不了被誰牽著鼻子走,這事準讓他窩囊死了。說不定他那天說的“還不如操嘴痛快”指的就是這份不痛快,隻是他沒辦法直說。聽聽他剛發的那幾條語音,分明又成了小孩,還是個逆反心極重的。


  他不直說,喬揚直說。喬揚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主動過頭了,有點無意中逼他做什麽的意思。


  彭旭:“別他媽來勁。”


  喬揚:【我保證以後注意,等你發話了再行動。】


  彭旭:“我看你是真找捶。”這就是說到彭旭心上了,彭旭又不客氣了。


  喬揚:【見麵吧爸爸?我讓你出氣。】


  彭旭不理他了。不理卻等於理了,喬揚明白他的不理其實是說:你想見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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