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屋裏暖氣太足,一進門喬揚差點懵了。彭旭羽絨服底下隻一件短袖T恤,寒冬臘月,他在自己家過夏天。
“我換哪雙鞋?”喬揚的聲音緊追著他,還是沒追上。
嘿!這家夥,真成皇上了,客人登門也不說招呼一下,就給晾門口,自己先跑沒影了。喬揚抱著外套,熱垮了似的拖長音又喊了幾嗓子,彭旭回來了,下巴朝前一點:“你穿那藍的吧,那也是我的。”
做夢一樣,喬揚由一雙拖鞋開始,正式踏入了彭旭的私人地盤。是戶躍層,彭旭的房間在二樓。
一進屋,喬揚就被滿書桌亂攤的卷子驚到了,合著剛才的照片隻是局部,全貌更讓人頭疼。喬揚掏出帶來的複習資料,紮好架勢準備受業解惑。他在學習上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方法,不但樂於總結題型和解題思路,還樂於給人講題,既然複述的過程同樣是加強自身記憶與理解的過程,他何樂不為?
他一個現被抓班的臨時先生,吭哧吭哧地連講解帶演算,比聽的人還起勁兒,沒一會兒就激出一腦門汗。彭旭看袖子擼了又掉,擼了又掉,簡直活受罪,說:“你脫一件不行?”
他無奈地扯扯衛衣領口:“我就這一件,脫了就沒了。”彭旭索性扔給他一件自己的T恤。完全是下意識的反應,他以一個絕對特意的動作背過身去。
“沒事兒吧你,我又不是女的。”彭旭眼裏全是揶揄,“也對,是女的你就不轉了。”
“你才衝女生脫衣服。”喬揚嘟囔著。
“隻脫衣服多沒勁,我連褲子一塊脫。”
“那是耍流氓!”
“人要願意看就不叫耍流氓。”彭旭無所謂地打了個哈欠。
彭旭比喬揚高半頭,按體型算衣服尺碼本來就該比喬揚大,他又偏愛over size,好好一件短袖讓喬揚穿成了五分半。喬揚晃晃蕩蕩地飄過去,帶點八卦地問:“啥意思?你跟誰耍過啊?”
彭旭一條腿架在床上,煞有介事地把他從頭打量一番,說:“你要是女的,我跟你耍。”
彭旭總是這樣,玩笑話認真著說,真心話玩笑著說,你常常分不清他是純粹逗你,還是借著逗你在表達一部分的自己。
“那幸虧我不是女的。”喬揚裝得同樣漫不經心。但他心裏很明白自己:他這麽說絕不是他真這麽覺得。就像他偶爾自嘲,目的也從來不是真要拿自己娛樂別人,他是隱隱地希望聽的人能反駁他一句,告訴他,你不是你說的那樣,你很好,已經夠好了,我喜歡你現在這樣。人都愛這麽哄自己,哄哄自己,有些不好的感覺總要好過一點。喬揚現在就很不切實際地期盼彭旭能告訴他一句:“你是男的也一樣。”
事實上彭旭說的是:“可惜了,你要是女的,我就考慮追你。”
“為啥?”喬揚心口撲騰撲騰地。無論如何,他可以自作多情地把這話當成一種另類告白。
彭旭晃著腳說:“就你這種吧,喜歡上趕著,又不用哄,多方便。”
“呸吧!你個渣男!”兩人混熟了以後經常鬥嘴,喬揚不當真地笑懟了一句。
彭旭全然沒往心裏去,天一句地一句地胡扯了一通後,他拉著喬揚繼續給他鞏固物理。
喬揚嘴上講著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解題思路,心裏一直在延續彭旭幾句玩笑背後的真正意思。彭旭私下會不會真帶女生回過家?年級那幾位跟他傳過故事,給他書桌抽屜裏塞過情書的女生裏,哪位是也進過這間屋的?反正他喬揚不可能是獨一份,想想就不可能。別看他現在和彭旭挨得這麽近,近到能聞出彭旭用的洗發水和沐浴露不是同一個牌子,沒用,彭旭不屬於他。
他瞄著彭旭正寫演算步驟的手,不知怎麽把心裏話問出來了:“你家裏總就你自己啊?”
“幹嗎?”這是彭旭遇到他不愛聽或是不想回答的問題時的一慣反應——反問你“幹嗎?”
“不幹嗎,我想上廁所。”
“門口右轉。”
難取悅吧?彭旭才不會因為你對他比對其他人好,就也以同樣的心裏位置回饋給你。他是會有所表示,但你別以為他的禮尚往來是因為把你看得多重,他純粹是不願占人便宜。
喬揚常常覺得看不透他。假如換成喬揚,身邊有個誰總在示好,即使他不那麽喜歡對方,他心裏會有壓力,會惦記著有這麽一個人,有這麽一件事,然後或明示或暗示地勸告對方別再做無用功,彭旭就不會。彭旭好像根本就不在意這些,好像他身邊有誰沒誰都沒差別。喬揚有時會被他這種態度搞得失落,不過更多時候是為他這副模樣著迷,甚至犯賤地享受他並不把自己當回事的感覺,隻要彭旭不拒絕他靠近就夠了。
從衛生間回來,他見彭旭架著一條胳膊倚在窗邊。
“你剛才是下樓買煙了吧?還說拿快遞。”喬揚對煙味十分敏感,他家裏人都不抽煙。他在學校偶爾從彭旭身上嗅到煙味,不過很淡,說是哥們抽煙蹭到他身上的也有可能。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吞雲吐霧的彭旭,和許多煙民一樣,彭旭抽煙也會不自覺眯起眼睛,隨著煙吐出來,神色放空得近乎茫然,一看就很解乏。喬揚忍不住湊了過去: “你也不怕你爸回來聞見。”
“沒事兒。”彭旭說是這麽說,動作上還是把窗戶又敞開一些。
冷風灌進來,吹得喬揚一哆嗦。他往旁邊挪開兩步,回身正是裹滿彭旭味道的床。
“我坐啦?”他問。
“你想躺也行。”
喬揚心說我還真想躺一躺,不過最好能跟你一起。他問彭旭:“你什麽時候會抽煙的?”
“初二吧,記不清了。”彭旭朝喝得隻剩底的飲料瓶裏撣撣煙灰。
又一陣風吹來,桌上的卷子刷刷直響。喬揚一拍自己旁邊,帶點私心地勸道:“你坐這兒吧,站那兒多吹得慌。”
“算了,不抽了。”彭旭最後吸了兩口,把煙掐滅。他坐到喬揚旁邊,往後一倒,兩條胳膊墊在頭下。
好半天沒人說話。喬揚以為他睡著了,他突然說起上個禮拜在商場地下停車場偶遇班主任的事,說是在車上正好看見常在和一個男的走過去,還拉著手。
喬揚一聽,不知怎麽就那麽緊張,像自己被發現了似的,十分沒底地問他:“你怎麽看?”
“我看完了啊。”
“不是,你這麽說,常在是同……性戀吧?”
“噢。”彭旭點點頭,一副沒表情的表情。喬揚以為他至少要表個態度,哪怕是最讓人難過的“真惡心”,誰知人家彭旭來一句:“常在肯定是被操的。”
“啊?!”
“一看就是。”
喬揚想到上學期暑假前看電影的那次,他在洗手間無意中聽見的對話。他當時認為音色至少有九成像,不過事後回想又常懷疑是自己聽錯了,因為那感覺太不真實。今天經彭旭一提,他不需要再質疑自己的耳朵了。喬揚並不在意班主任在講台之外是個什麽人,說實話他也在意不著,他隻是有滿肚子的困惑:彭旭的態度似乎對這種非主流的感情全無所謂?
偏偏話到這裏又打住了。彭旭總是有這個本事,在兩人中間做那個提起話題又馬上終結的人。管你還憋著多少觀點沒吐露,他想告一段落的態度一冒出來,你就自覺地不好意思再提了。也是邪門。
彭旭又坐回桌前臨時抱佛腳去了。喬揚記起有個課件特別不錯:“常在上課時說的,反正那個係列很值得一看。”
“從哪看?”彭旭問,但語氣聽上去壓根不想看。
喬揚說:“我都下載下來了,就怕回頭找不著。你要不要?我拷給你吧?我帶U盤了。”
“行吧。”彭旭顯然更不願意聽他囉嗦,往旁邊稍挪了一些去解鎖電腦。
喬揚瞬間呆住了。屏幕上正定格著一個無比露骨的畫麵,且是個暫停狀態。敢情他來之前,彭旭一直在觀摩這玩意兒?關鍵這怎麽還一群人呢?!喬揚尷尬地撇開視線。彭旭卻淡定得很,頁麵一關,說:“怎麽,你平常都不看?”
“……不看這種。”
“那看哪種?”
“沒哪種……”喬揚的意思是他不看男女的。
彭旭大概誤會了,以為他這麽支吾是不好意思承認自己有某種另類癖好。
“操,你不會比我口兒還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