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June 5, 1944, Monday
Dear Harry,
今天我被擊落了,多好的生日禮物啊。早上出發的時候,我們中隊隻剩下不到五分之一的人了,那個和我吹口琴的蘇聯飛行員中午和我一起進行護衛轟炸行動的時候墜機了,當時速度都太快了,我沒看清楚他有沒有跳出去。
不過還算幸運,飛機爆炸之前我就跳了出來,降落傘順著風被刮到這片小樹林裏。現在我躲在一個碉堡下麵,裏麵是空的,目前應該還算安全。來之前 Snape 給了我兩顆氰化鉀膠囊,我現在還不準備咬碎它們。
Harry,你知道嗎?在我躺著的這個地方,我能看見多佛白崖,能看的清清楚楚。你還記得上次那個 Vera Lynn 去北非嗎?我們一起過的那個聖誕節,你告訴我她唱了一首歌也叫做多佛白崖。等我回去了,你帶我去買一張她的唱片吧,我想知道她究竟唱了些什麽。
可是,我好像受傷了,Harry。我剛從機艙跳出來飛機就爆炸了,衝擊波很強,撞到了我的後背,我現在已經感覺不到我的腿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從我的脊椎裏流了出來。可是,Snape 說會來援軍的,說不定隨行醫生是你呢?
Harry,請照顧好你自己。
Let there be peace,
Draco
雲疏星朗,夜涼如水。黑色的轎車停在一座小山丘腳下,車門砰砰兩聲關上,擾亂徐徐的海風。
“這裏四下無人,Potter 醫生不怕我毀屍滅跡?”金發青年從後車廂拿出兩把手電筒,遞給一旁的黑發青年。
“到時候不知道是誰毀誰的屍呢,而且,毀屍這個詞是不是太侮辱我作為外科醫生的職業素質了?”Albus 接過手電筒,放在自己的下顎打亮,麵無表情地盯著身邊的人吐了下舌頭。
“也對,Potter 醫生技術超群,我即使作為碎屍也可以幹淨整潔,”Scorpius 也把手電筒放在下顎打亮,直愣愣的看著一旁慘白的臉呲牙笑著,“真欣慰。”
那頓不愉快的晚餐並沒有給開朗的 Malfoy 先生帶來多大的困擾,反而對 Albus 的道歉產生了不滿,酸裏酸氣地嘟囔為什麽要替那個人道歉。Albus 為了表示雙重歉意,答應了 Scorpius 在深更半夜來到這種荒僻地方的要求。
“這是哪裏?”Albus 打著手電,跟在 Scorpius 身後,“你真的要殺人滅口啊。”
“到了就知道了,”Scorpius 在前麵走著,撥開一片樹叢讓 Albus 跨了過來。
小樹林變得逐漸濃密,幾乎黑到伸手不見五指,四下除了 Scorpius 偶爾讓他注意腳下的提醒便是踩在常年積累的枯葉發出的沙沙聲,縱然是 Albus 不信鬼神,難免還是覺得後背發涼。
“到了,”磕磕絆絆約莫二十分鍾後,Scorpius 在一個看不清形狀的大石壘麵前停下,抬手拍了拍,看著跟上來的黑發醫生,“這就是發現父親屍骨的那個廢棄碉堡。”
明月夜,短鬆岡,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父親就躺在這裏,”金發青年走到碉堡側麵,指著通往下麵地堡的簡易石梯,“他藏得很好,德國人沒有發現他,當然,盟軍也沒有發現他。”
黑發青年單膝跪在地上,伸手碰了一下周圍半濕潤的土壤,將手指附上自己的唇,又在胸前劃了個十字。
“他們是去年要擴海岸線的時候,來到這片樹林,才發現了父親。”Scorpius 繼續說著,也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他在這裏躺了整整三十年,援軍一直都沒有來。”
“Scorpius,我很抱歉。”Albus 盯著那段石階,皺眉閉上眼睛。
“父親被找到的時候,身上還有兩顆氰化鉀膠囊,”Scorpius 站起身來,朝 Albus 伸出手,“都沒有被咬碎。”
“那是一旦被俘用來封口的嗎?”Albus 搭著 Scorpius 的手站起身來,和他一起看著對麵清晰可見的多佛白崖。
“是的,也是用來減輕痛苦的。”Scorpius 聳聳肩,“他們給父親驗屍的時候發現多處脊椎骨折,那是很疼的吧?”
“很疼,”Albus 點點頭,“非常疼。”
“即便如此,父親也沒咬碎那兩顆氰化鉀,”Scorpius 深吸了口氣,“他是來送死的,可是他想活下去。”
平靜的海麵偶有浪花翻起,擊碎對岸燈塔映在漆黑水波上的粼粼閃爍,夏風帶著鹹澀的濕潤吹動上方濃密的樹葉,撒下影影綽綽的白色月光。
“這是我最喜歡的父親的一張照片,”Scorpius 靠在碉堡旁邊一棵大樹下,和 Albus 並排坐著,打開錢夾,抽出那張照片遞給身旁的人,“你知道為什麽嗎?”
Albus 接過照片,看著裏麵的金發青年:“為什麽?”
“因為這裏,我和他最像。”Scorpius 歪著頭看著 Albus 手裏的照片,“在我小的時候,每當別人罵我是野種的時候,我就會把這張照片給他看,告訴他們我長得有多麽像父親,我是他的兒子。”
Albus 心裏一涼,有些不解:“野種?”
金發青年點點頭,把頭靠在樹幹上,徐徐開口:“母親是個很漂亮的女人,很漂亮,很漂亮。漂亮到從我記事開始,每個星期都能在家裏見到一個不一樣的男人,漂亮到那些男人會彎下腰,看著我,叫我侯爵殿下,問我是不是很驕傲,很驕傲我的母親是倫敦最高貴的妓女。”Scorpius 勾起嘴角,”從小到大,我對母親隻有兩個印象,一個是她畫著精致的妝容在男人懷裏笑,另一個就是她狼狽不堪的獨自趴在床上哭。不管是哪一種,伴隨的都是濃濃的酒氣。“
Albus 附上身邊人微顫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那些男人和她在一起,一些是為了錢,更多的是為了向別人炫耀,炫耀一位侯爵夫人是怎樣的在他們身下呻吟求歡.……”Scorpius 抬手握住肩膀上的指節,緊緊攥著,低下頭,閉上雙眼,“每次當母親和那些男人的笑聲隨著關門聲響在房子裏的時候,連仆人和管家都會躲起來,而我則是整晚整晚的不敢睡,把燈熄滅,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聽著他們歡愛的聲音結束,一直到天亮,聽見那個男人關門離開房子的聲音.……”
“Scorpius……”Albus 皺著眉,任由自己的手被緊緊攥著。
“直到我聽見房子裏徹底的安靜下來,我才敢開門出去,吃一點東西,然後立刻又回到房間裏。我害怕碰見任何人,尤其是母親帶回家的那些男人。他們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偶爾還會蹲下身來逗我,像是在逗一條流浪狗。起初我會生氣,會衝他們喊叫,讓他們滾出父親的房子。然後我就會挨打,他們一邊打一邊罵我是野種,”Scorpius 手裏的力道更近,指節冰冷,微微顫抖著,“他們也會打母親,她就會抱著我哭,而我恨透了她,覺得我一切的災難都是她帶來的,就會把她推開,自己躲進房間裏。”
“那你父親的族人們呢?他們對你好嗎?”Albus 緩緩活動拇指試圖放鬆那泛白的指節。
“其實,父親的族人對我們很好,他們經營著家族的企業,分給我們應得的收入,支付母親流水一樣的開支,讓我衣食無憂,”Scorpius 睜開眼睛,朝身邊人勾了下嘴角,手中的力度慢慢變輕,“可是,他們從來都不願意談論起父親,仿佛他這個人從來都沒有存在過。”
“上公學之前,我一直都是在家念書,一位表叔幫我請了家教,而自然的,他也上了母親的床。”Scorpius 苦笑了一下,繼續說著,“可是他和其他的那些男人不太一樣,他告訴我,以後要是再有人罵你是野種,不要把你父親的照片給別人看。我問他為什麽,他說,因為比起野種,孬種和叛徒更可恥。”
對麵白崖上的燈塔閃爍了幾下,Albus 眯了眯眼,看見身旁人臉上依舊掛著那抹慘淡的微笑。
“後來我上了公學,我那時也隱約知道我的家族敗落了,知道那些風光的學生是不願意和我做朋友的。可是我還是孤獨,於是就試圖去接觸那些看起來也很孤獨的人。可是他們告訴我,他們的父親不會允許他們和我交往的。我問為什麽,他們說,因為我是逃兵和妓女的孩子。”Scorpius 衝身邊的人挑了挑眉,“於是我回家問母親,問她為什麽我是逃兵和婊子的孩子。她愣了一下,笑著看著我,用她那塗著鮮紅甲油的漂亮手指摸著我的頭,呼吸裏混著酒精和香水的味道,她說,他們是嫉妒你,嫉妒你是英國最年輕最帥氣的侯爵和最美麗最優雅的女人的兒子,嫉妒你他們的結合得到了整個王室的祝福,嫉妒你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婚禮能像你父母的那樣,至今還在被人討論,還在被人羨慕.……”金發青年垂下眼,“我十五歲的時候,母親死了,她的葬禮隻有父親的族人來,那些男人,她所有的家人,都沒有出現。”
“其實貴族參軍,大部分都是為了讓他們的人生履曆上不隻有賽馬和遊曆世界這兩件事情,像父親這樣的,真的去前線打仗的,真的是太少了。”Scorpius 表情放鬆了些,看著掌中握著的那隻手,“一開始父親屢立戰功,成為英國最優秀的王牌飛行員,讓他們這些蛀蟲風光無限:啊,貴族終於不再是無用的廢物了,我們終於有一位真正的戰鬥英雄了。可是當父親成為了逃兵,他立刻就變成了所有人最鄙夷的恥辱了。以前的羨慕也好,驕傲也罷,全都變成了唾棄,變成了踐踏。”
“難道沒有一個人知道內情,知道真相嗎?”Albus 聽著身邊人風輕雲淡的敘述隻覺得徹骨的絕望,“這個行動的命令,總該是有人下達給你的父親的吧。”
“保鏢行動本就是次秘密行動,知情人少之又少,而且大多也都是根本就想讓這件事情徹底消失的人,”Scorpius 搖了搖頭,“不過,確實是有一個人知道內情,也想透露給我的。”
“誰?”
“Severus Snape,父親的教父。”
“他不是……瘋了嗎?”Albus 回想著這個耳熟的名字,“我記得父親曾經去看望過他,在精神病院裏。”
“哈哈,是的,他是個瘋子。”Scorpius 笑出聲,“是個連話都說不了的瘋子。”
“他在還….清醒的時候告訴你真相了?”Albus 想起父親每次看望那人之後回家都沉默很久。
“沒有,”Scorpius 搖了搖頭,“在我很小的時候,我仿佛有記憶他經常來馬爾福莊園,雖然話不多,可是好像很照顧母親和我。可是隨著我慢慢長大,記事,他的PTSD越來越嚴重,也不再來看我們了。隻聽說他每天在家酗酒,自殘,甚至吸毒。有一次他喝醉了,拿起槍自殺,把頭打爆了,卻沒死,腦子裏一個什麽地方受傷了。。。叫什麽來著?”
“腦幹。”Albus 看著身旁的人,微微皺眉。
“哦對,腦幹。”Scorpius 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後來他被送進了精神病院,所有的人都害怕他,我有時會去探望他,雖然他又瘋又傻,也不能說話,可是我能感覺的到,他對我很好。”
“對你很好?”Albus 很難想象一個腦幹嚴重受損的人會理智地對待他人。
“是的,他對我很好,”Scorpius 點點頭,“他的手不能動,我就把他的手放在我的頭上,他就會笑。”
Albus 看著身邊的金發青年溫暖地笑著,像是想起了遙遠的故事。
“母親去世後,我偶爾去精神病院找他,畢竟他是唯一一個不會在我背後說那些話的人。有時候他似乎清醒了一下,嗚嚕嗚嚕地說著一些沒有人聽得懂的句子,一開始大家都以為他在發瘋,沒人去理會他到底想說什麽。”Scorpius 低下頭,“可是後來,我覺得他好像真的是要說什麽話,總是在重複一個雙音節的單詞,我猜了很久都沒有猜到,於是我就把所有我知道的雙音節單詞寫下來給他看,扶著他的手,一個一個的猜,後來,我們終於停在一個單詞上。”
“是什麽?”Albus 好奇。
“你猜。”Scorpius 勾起嘴角,看著身旁的人。
“Draco?”Albus 看著那張和照片上如出一轍的臉。
“不是,”Scorpius 搖搖頭,“Sorry。”
“Sorry?”Albus 對這個答案很驚訝。
“對的,Sorry。”
“他為什麽道歉呢?”Albus 不解。
“我不知道,我當時一直都不知道。”Scorpius 歎了口氣,“於是我又寫了很多我的猜測,寫了幾張紙的單詞,最後,我們又停在了一個單詞上。”
“逃兵?”Albus 猜想。
“Potter 先生果然比我聰明很多啊,”Scorpius 笑了一聲,“不是逃兵,不過很接近。”
“加來?”Albus 眯了眯眼睛。
“對的,加來。”Scorpius 抿了抿嘴,“加來,他為加來道歉。”
“是他計劃的這次行動嗎?”Albus 雖然覺得這個猜測幾乎不可能,可畢竟線索太少。
“當時他的精神狀況已經非常非常的不好了,大部分的時間都是睡著的,我們用這樣交流方式大概要幾個月才能猜到一個詞,”Scorpius 歎了口氣,“我曾經守在他床邊,一直一直在問這個問題,他有時說是,有時又說不是。”
“既然他說為加來道歉,想必他多多少少還是參與了吧?”Albus 猜測著。
“在我搬去牛津上學前的那個暑假,有一天醫院把電話打到了馬爾福莊園,讓我快過去,說是 Severus Snape 病危了。”Scorpius 咬了下嘴唇,“到醫院的時候,他已經重度昏迷了。我在他床邊坐著,從天黑坐到天亮坐到黃昏,他終於睜開眼睛,看見我,衝著我手裏拿著的單詞本咿咿呀呀的叫著。我把本子翻開,把每一個單詞讀給他聽,不知道念了多久,他突然握緊我的手,我們停在了一個四個字母的單詞上。”
“Hero。”金發青年側臉看著身邊的人笑了,將掌中的手指輕輕攏住,“Albus,他用所剩的最後一點生命告訴我,我的父親是個英雄。”
夜風驟起,吹散頭頂一大片樹葉,雷聲自遠處的地平線傳來,沉悶又壓抑,烏雲攜著暴雨前塵土的氣息驅走漫天的繁星,盡數落在那雙如鏡子一般的眸子裏。
“從那以後,我就再也不害怕提起父親,也不再理會別人對我說的那些話了。因為我終於知道,我的父親不是一個可恥的逃兵,他是一個勇敢的英雄。”Scorpius 微微低下頭,“可是我一直都想知道,父親到底為什麽去加來,那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後來你看到了那片報道?”Albus 記得五年前那個讓保鏢行動重見天日的特刊。
“在那之前,我就知道了,”Scorpius 將掌中的指節握的更緊些,“那時我在美國工作,收到了一個包裹,裏麵滿滿的,全都是關於保鏢行動的文件,從電報,到調令,到名單,事無巨細。”
“所以…?”Albus 驚訝地看著麵前的人。
“對的,所以,是我寫的那份報道。”Scorpius 驕傲地笑了,抬起頭,一滴雨水裹著飛揚的塵土落在兩隻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上,慢慢流進指縫,“為了我的父親,為了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