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棋差一招
當日陝州大軍出城後,城內一片空蕩,李君羨就有預感,盤陀山號稱有萬餘響馬,一旦逼急了,很可能魚死網破,隻是沒想到,響馬還真敢進犯州郡城池。
先前劫掠驛館已非小事,如今又進犯州郡城池,也就意味著,待諸事落定,陝州刺史奏呈中書令,李二必然要以儆效尤,將今日俘虜的一眾響馬悉數斬殺。
而那率響馬進犯陝州城之人,想必也是看出了這一點,隻要他在陝州城捏住了李君羨和薛進方,以及陝州眾軍的命脈,不僅一切都有商量的餘地,甚至已經投降的響馬俘虜也會看清形勢,知曉自己最終難逃一死,不如豁出去殊死一搏,說不定還有僥幸活命的機會。
也正是因此,薛進方才會將今日投降的響馬交由洛陽援軍,於硤石關看守,就眼下形勢,萬不可讓兩處響馬匯聚一起。如若不然,響馬沒了營盤,必會四處逃竄,尋覓安身之地,所過之處,生靈塗炭已不敢想,而且再想剿滅,就非圍剿盤陀山那般幸運了。
突來的綿綿細雨讓陝州大軍不得不提前回師,同時也間接救了陝州一回,宣義坊都衛率先抵達,在陝州城內縱火的響馬不多,也就不到五十餘人,雙方短暫交手後,響馬見勢不妙,立即撤出了戰鬥,沿青龍河澗向南遁去,郝呈追至渡口時,響馬早有籌備,終是被其溜走了。
與此同時,趕回陝州的薛進方急忙分派兵力,趁著綿綿春雨,半個時辰之內撲滅了火勢,得以重新控製陝州局勢。初步統計,除了老弱婦孺不同程度燒傷,或是因奔走時跌傷,並未有人喪命,實乃萬幸中的萬幸。
“皇天庇佑、皇天庇佑!”薛進方老淚縱橫,拱手感天謝地。
接連奔走,又急急趕回陝州救火,兵士早已疲累不堪,火勢剛滅,一個個就地癱軟在城內各家屋簷下,喘息之際,嘴中不禁咒罵連連。
薛進方出身官吏,一步一步爬到刺史的位置,身上有著強烈的官僚氣息,事情剛落定,便要追究責任。
說句話外言,這怪不得他,官僚有它自己圈子內的規則,薛進方正是在官僚圈子規則中耳濡目染,才形成如今做什麽事都要先想著如何向朝廷交代,萬事以政績為先的風格,如若不然,也爬不到一州刺史的位置。
這種風格放在大官吏身上,常人見了還以為是個吏治清明的好官,若放小官吏身上,一眼就能洞穿,便是人們口中常言的‘拿個雞毛當令箭!’
連同洪司馬在內的一眾刺史府官吏被訓斥的麵無顏色,堂上覆手於後,指點江山的薛進方一瞬間好似神明的化身:“平日爾等疏忽職守也就罷了,明知本君正親率大軍於盤陀山圍剿響馬,也不知警醒幾分,而今為響馬溜進城內,縱火貽害百姓,踐踏朝廷尊嚴。若非本君率兵及時趕回,爾等要本君如何向聖人交代?”
聞言,洪司馬於幾位功曹麵麵相覷,忍氣吞聲,不敢言語,心中卻暗暗咒罵:天地良心,自從知曉城內臨時住了一位王妃,還是聖人最疼愛的魏王妻子,一眾留守的刺史府官吏就打起十二分精神,輪番帶著巡城護衛遊查。
今日黃昏時分,兩位功曹巡查至城東時,發現有人於夾角處翻進了城內,心知州府兵馬皆在外圍剿,城中隻剩下巡城護衛這一支有生力量,也不敢貿然打草驚蛇,忙分派兵力於城中尋覓賊人蹤跡。
那賊人好像有內應似的,入城就不見了蹤跡,直到驛館率先失火,洪司馬才得知溜進城內的賊人有五十餘眾。奈何賊人狡猾,驛館、旅舍、刺史府、上官儀府邸接連失火,洪司馬手中巡城護衛有限,分身乏術,捉了七八個賊人,還未來得急押進大牢,就被賊人同夥救走了。
繼而火勢蔓延,一發不可收拾,疲於奔走的洪司馬急中生智,忙快馬趕去不曾失火的城南,召集百姓幫忙刺史府、驛館、旅舍救火,天可憐見,下起了綿綿細雨,陝州城並未因此而傷到根基。
大發了一陣土皇帝的威嚴,薛進方這才想起閻婉還在上官儀府上,他可得罪不起延康坊,忙追問洪司馬王妃可曾受驚?
舉頭回想,洪司馬如有所思道:“驛館率先走水後,卑職捉了七八個賊人,剛要押入大牢,刺史府、上官儀府邸便同時走水,卑職唯恐賊人聲東擊西,是衝王妃而來,忙率巡城護衛前去接應,據秘書郎言,王妃並無大礙。繼而被捉賊人為同夥救走,火勢蔓延,卑職不得不去城南尋覓百姓救火,之後如何,尚未可知。”
“糊塗、糊塗!”薛進方眉頭緊鎖,嗬斥連連,“便是刺史府燒了個一幹二淨,也要護衛王妃周全,你怎如此糊塗?”
幾位功曹有心幫洪司馬辯解,但見秘書郎上官儀帶著一群人匆匆趕來刺史府大堂,薛進方忙迎上前去,追問王妃安全。
“有勞使君記掛,閻婉無礙!”
一個溫柔的聲音從一身著圓領袍衫,頭戴軟腳襆頭,唇紅齒白的俊俏青年嘴中道出,薛進方凝眸看去,那青年眉清目秀,雖著男子裝扮,卻也難逃他閱人無數法眼,忙伏身拜道:“王妃受驚,實乃我等疏忽,還望海涵。”
一眾刺史府官吏見狀,愣神片刻,雖未曾見過閻婉真容,也能從其身側傭簇的上官儀和李君羨,看出眼前的俊俏青年正是其女扮男裝,忙緊隨薛進方伏身叩拜。
“王妃無礙,便是萬幸!”薛進方心中大石終是落下。
卻聽李君羨道:“我與王妃有約,委屈王妃著了男子裝扮,這才僥幸逃脫,可惜陪伴王妃的一位俾子不聽我勸,未曾裝扮,為響馬誤認為是王妃,連同秘書郎愛子上官庭芝一同捉了去……”
“還真是衝王妃而來?”薛進方驚恐道。
言罷,猛然驚醒:“如此說來,城中必然有響馬內應!”
喬裝之事,乃李君羨與閻婉私下約定,連熱心的上官儀夫婦都不曾知曉,而且上官儀府邸第一次失火後,閻婉就撤離了上官儀家,於宣義坊都衛押赴的貨物藏身於其鄰居家中。大批貨物與閻婉都未曾有失,隻是那瑤兒見閻婉的獅子狗歡歡未能一同前來,又折回暖房,不幸為賊人發現,繼而二次縱火,連同與歡歡玩鬧的上官庭芝一起劫走。
“奸細必定有,卻不是此刻首要!”
李君羨說時,從懷中摸出帶來的軍事地圖,鋪於案上,指著陝州向南方向的一道弧線:“據我追擊回來的麾下言,賊人劫了二人後,是沿本地的青龍河澗遁走,並且事先有過周密安排。依我推測,潛入城內縱火賊人應是先前於硤石關曲道,現身片刻隨後又匆匆離去的馬從義。擄人目的尚不明確,不過,應該不出兩種情況。”
王妃雖然無礙,賊人卻劫走了她的婢女,而且聖人身邊的紅人上官儀兒子也被擄走,薛進方絲毫也不敢大意,與洪司馬等刺史府官吏不約而同道:“何以?”
“據今日賊人縱火形勢而言,馬從義麾下最多隻有百人,之所以縱火,有可能如使君趕回時所言,意欲以圍魏救趙之計,策應盤陀山響馬。不想我兩軍披荊斬棘,急速拿下盤陀山,且因綿綿細雨,提前趕回陝州城,那馬從義臨時改變主意,擄走了自認為的王妃。”
“嗯……確有此種跡象。”薛進方頷首認可道,“虧得麾下早有籌備,使得那馬從義棋差一招。”
但聽李君羨又道:“既然那馬從義如此看著盤陀山,想來擄人也不過是為了搭救盤陀山,而如今盤陀山除了二頭領失蹤,餘下皆為洛陽府軍看守於硤石關驛館。不出所料,馬從義很快便會以人質要挾我等,假若其要挾我等放了那失蹤的二頭領,便可確定那二頭領此刻仍在盤陀山藏匿,應立即加派人手支援寇氏兄弟,但若其要挾我等放了羈押於硤石關驛館的千餘投降響馬,便說明,那二頭領很可能已經遁走盤陀山,得知馬從義劫掠了陝州城,前去與馬從義回合,才會提出此條件。”
“那若馬從義要挾我等兩者齊放呢?”洪司馬疑惑道。
冷哼一聲,薛進方不屑道:“擄了一位假王妃,何來馬從義掌控局勢,牽著我等鼻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