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 太陽照常升起
一抹曉光刺破天際,長安城大門照常開啟,兩撥人馬分別由通化門、明德門飛馳而出,千牛衛所乘軍馬到底比杜懷恭所帶先頭人馬所乘民間馬匹快了許多,眨眼間消失在霧色之中。
臨近的坊民被奔騰的馬蹄聲驚醒,嘴裏咒怨著:“喜慶節日,還讓不讓人好好安睡了?”咒怨完,又縮進溫暖舒適的被窩裏,抱著玉臂上下蠕動。
城牆上戍衛的兵士也揉捏著稀鬆的雙眼,議論紛紛:“長安正是喜慶,這般急匆匆趕出城去,是著急為嶽丈敬新春第一杯酒嗎?”
便有那監門叉腰笑道:“或許是趕著迎一小妾,喜上加喜,同慶新春呐!”
剛排好今日的值班次序,金烏還未爬出山頭,又一匹人馬浩浩蕩蕩衝出城去,馬蹄過出,將坊民嬉鬧時積攢的炮竹碎片,刮起數團卷風,迎著城牆上的戍衛紛紛打去,頓時怨聲載道。
聽說禮部早在除夕之前,就已經開始在城西金光門北臨的居德坊搭場,乃聖人請各州進奏官與外邦使臣一同欣賞舞樂,坊民平日難得一見宮中舞樂,今日可要借居德坊空曠之地,好生欣賞一番。
一大早隨意弄了點吃食,呼朋喚友,結伴而行,趕往居德坊。或許是看到朱雀大街人頭攢動,摩肩接踵,嚇得金烏在雲頭穿梭了兩個來回,便消失不見了蹤影。幾近午時,天空發暗,恍如黑雲壓城城欲摧,也難打消坊民心中的喜悅,竟將那咆哮的電閃雷鳴,當做舞台上的鼓瑟齊鳴,歡呼之聲久久不散。
送出第三批後續人馬後,見天色忽變,崔知悌急忙與杜崇趕來崇賢坊,卻見那魏鄭公正與李君羨商討對策。
病情已然如實呈報,李二仍是一副泰然自若,大張旗鼓,接著奏樂、接著舞,是對千牛衛有信心,還是看得起他李君羨與一眾流痞,或者說是,對大唐國運信心十足?
是,人心穩定確是至關重要,但若像今日這般再繼續浪下去,別說天色好轉,就是開飛機成批運來陳皮,也救不了長安。
聽魏徵言,今載是個豐收之年,朝廷與民間組織的各項歡慶節目,會一直持續到上元節後第二天,這還不算關內道各州逐漸趕來賞析上元節燈火的周邊百姓。
屆時長安人滿為患,若是病情一發不可收拾,是緊急封城呢,還是任由百姓回家?回家就意味著病情會蔓延至關內道其他州郡,繼而擴散至其他諸道,江南道、嶺南又能存儲幾多陳皮,期間萬一所需藥草中其他藥草也緊缺了,又當如何呢?
就算是為了大國顏麵,一旦病情擴散,京中文武自會有所察覺,緊接著便是富貴之家,且不說有藥販子借機大發國難財,就權貴為了自保,長安各醫坊的藥草也會被搜刮而空,坊民屆時算個屁嗎?
幾人一時間難有對策,而三批前往嶺南的人馬出了城後,就如泥牛入海,一去杳無音信,唯有幹著急的份。
不出所料,三日內果然金烏不曾現身,正月初六還下了一場雨夾雪,這可讓翹首期盼於正月初七人日賞梅的遊客歡喜非常,各寺觀內大批遊客進進出出,茶肆酒樓人聲鼎沸,連那人煙稀少的城南,也聚集了不少外來遊客。
坊民的歡喜仿佛是在嘲笑崇賢坊眾人杞人憂天,更是嘲笑堂堂魏鄭公,出入時頂上還要戴女子所用的紗罩,城內喜慶與各坊唇梅,它不香嗎?
不香,很不香!初七人日過後,很快就有坊民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因為他拖家帶口前去醫坊醫治時,長安各醫坊已然人滿為患,比那欣賞春梅的遊客還要壯觀。
坊民再也不嘲笑魏鄭公頂上的紗罩了,短短一日,宣陽坊萬年縣縣廨旁的彩纈鋪被搶購一空。到了正月初九,細絹、皂絹也能湊合用;初十時,粗布遮麵,也無傷大雅。
那之後呢?
嗬嗬,初十過後已經沒幾個膽大的敢出門了,朝廷組織的歡慶節目悉數延期,酒樓茶肆一一關門,客棧恐出人命,拒不接納城內外鄉遊客入住,大都尋一落魄城坊,蜷縮在斷垣殘壁之後。而出城遊玩的坊民回來時,也被拒之城外,不是棲息在城牆根下,便是去城外就近的村落等候朝廷開門的消息。
此時,陳皮短缺的消息不知為那個醫師說漏了嘴,開始瘋傳於各坊之間,家中存貨的權貴自是不用擔心,無有存貨者,高價收購不得,竟派府上奴仆夜裏前去偷盜,被金吾衛抓了個當場,隻是六部九卿已然無法正常運作,暫時未能決判。
正月十二,大病初愈的裴行儉,臉上掛著一絲蒼白,體力尚未恢複,奈何長安縣近日來發生了多起案件,不得不匆匆接手長安縣事務。到了午後,六部九卿也被敕令趕進了辦公署地,一個個頭戴紗罩,處理積壓多日的事務。
事情發展到這般田地,李君羨以為李二怎麽著也該指派幾位朝中大臣出來安撫民眾,卻遲遲不見太極宮有任何動靜。
直到縈娘出門打探才知,魏王與聖人同時患病了,幾個外邦使臣也未能幸免……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李君羨與裴行儉都是最早一批康複之人,也費了十日之久,可想而知,此病雖有藥可醫,卻也厲害非常。
慶幸的是,傍晚時分,刮了十數日的北風終是稍有停歇,天邊也現出縷縷紅霞,戌時的夜空繁星密布,皓月當空,想來明日應是個晴空萬裏。
見天色轉變,崔知悌前來報喜,卻聽聞李君羨去了東宮,守了一夜,也是不曾見其歸來。
翌日的拂曉恍若比平日來得早了一些,天剛放亮,隻見東出天際紅光萬裏,漫天彩霞匍匐而來,映的長安城金輝熠熠。
坊民正打開窗戶,通風換氣,忽聽女牆外朱雀大街街紛鬧不止,遮麵出門探看,但見數丈寬的朱雀大街上,兩行百人隊伍,拉著車馬浩浩蕩蕩向承天門行去,觀其人馬服飾,才知乃東宮左右率衛,那領頭之人也正是本朝太子殿下李承乾。
見尾隨之人歡喜非常,不禁詢問出了何事,卻聽那人道:“殿下得知城中急缺藥草,連夜趕去雍州、涇州,調了五十餘車回來。”
自長安關閉城門後,許多外出遊玩之人不明情況,大都折返附近各個村落,聽說病情也蔓延到了涇州,涇州刺史為保不失,也如長安一般,關了城門,病情雖不如長安嚴重,可涇州所儲存藥草,遠遠不能與京畿比擬,怕是自己都不夠相用,何來支援長安一說?
坊民自是不信,一路尾隨要去看個究竟。到了承天門,太醫署官吏尚未出來接應,見人群愈聚越多,李承乾親自抬下其中二十袋藥草,一一打開示眾。
眾人爭相探看,袋中除了長安緊缺的陳皮,還要不少其他藥草,歡呼之際,隻見李承乾舉臂一呼:“雍、涇二州雖也有病情顯現,然近年來二州存儲頗多,倒也能解長安一時之急。此番拉回藥草,隻與太醫署留十袋,餘下將盡快發放於長安各醫坊。至於後續藥草供給,聖人已派千牛衛前去江南道押運,不出幾日便能回來,大批藥草未歸之前,還請轉告坊臨家人,近日勿要出門,即使出門,亦要佩戴紗罩,親加洗護!”
勸退了圍觀的坊民,民部很快也聯合長安、萬年兩縣出了告令,消息傳開,長安終於有所穩定。
知曉此事必然乃李君羨所為,崔知悌在此拜訪求知,卻聽李君羨道:“何來諸多藥草?不過乃太子將東宮十餘袋陳皮與其他藥草混合,連夜出城,天明後折返回城,至於車上其藥袋之中,皆為蒿草、樹根矣!”
其中樹根便是當日李君羨送給東宮的禦龍在天根雕,若不然,那般緊急,去何處挖掘樹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