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無橫財不富
入夜時分,趁著人頭攢動,一批不速之客先是在熱鬧非凡的勝業坊,溜達了幾圈,轉而被西邊燈火高掛,飛儋反宇,富麗堂皇的崇仁坊吸引,在坊牆外探頭探腦許久,終是忍將不住,溜了進來。
眾人平日都在城南打轉,少有機會越過延興、延平二門(東西橫貫一條線),過了這二門可大都是權貴人家,不免有那家童看家護院,若是不幸被逮個正著,遇到心善的,給你丟進縣大牢,至少還有個盼頭;起運不佳遇到那心狠的,直接打死,官家又不說,最多罰幾文錢安葬費。
至於究竟是不是,沒人知曉,反正平日庇護他們,現為昌樂坊四大金剛之一的王煥是這麽說的,眾人也都遵守這個約定,隻要不越過延興、延平二門,出了事都有王煥兜底。
不過,今夜妙手七郎說了:“人無橫財不富,僅此一夜,拿多拿少,各憑本事,過了今夜,想要再有這般機會,怕是孫子都能捏牛牛了!”
起初眾人還都隻是徘徊在二門之內,漸漸有那膽大的,就想著一睹京大內風采,便慫恿了十幾人,沿路摸了下來,直到進了這崇仁坊,才知來對了地方!
此坊非富即貴,連那擺攤的小販也財大氣粗,吃喝完了,隻管挺直腰板,道聲‘來日了賬’,便可離去。而且家家戶戶夜不閉門,燈火通明,隨手撚行人一荷包,那人竟如死豬一般,毫無察覺。
給那搖曳身姿的小娘子拋個媚眼,小娘子歡喜之際,還塞過來一香帕,這要放在城南,被家主發現,腿都給你打折了。
狼入羊窩,眾人各施所長,輾轉片刻,兜裏懷裏琳琅滿目,數不盡數,直到重新聚集一處,袒露所摸之物,當即被領頭之人連扇了幾個大嘴巴子:窮慣了,連值錢物飾都分不出來!
幾人一琢磨,當即決定,合力幹一票大的!
經過初步摸點,目光鎖定了兩處宅院,隻是那間飛儋反宇,賓客盈門的人家,裏裏外外都有衛兵把守,顯然不是個善茬。一番商議,決定就拿西南隅元真觀東側,這戶隻有六七個家童看守偌大宅院的人家下手,唯恐有失,還特意在前後門各留了兩個把風的。
隨著一件件金銀玉器搬運而出,主人家毫無察覺,坊內熱鬧也是一浪勝過一浪,留在前門把風的二人漸漸放鬆了警惕,忘了自己出身何處,竟與坊民一同載歌載舞,同慶祭灶聖節,恍然進了人間仙境。
懷裏揣了幾個小娘子的香帕還嫌不夠,要去摸人家小娘子溫香軟玉的嫩手,得了幾次便宜,膽子也大了,見到那有婢女作陪的小娘子也敢近前搭訕,不出半個時辰,二人稍顯襤褸的衣衫也浸染了一身香味。
正細嗅留戀間,一身著緋色襦裙,長及曳地,烏黑盤髻倒插的金枝與珊瑚玉簪,映得麵若芙蓉的小娘子在一眾婢女傭簇中,款款走來,青絲華髻,繁麗雍容,恍若雲間仙子,二人哪見過這般俏美佳人,不由尾隨癡望。
一直跟到了府門前,還想著入內一敘長短,隻聽耳邊鏗鏘一聲,當即被守衛挑出老遠,拾起身子來,猶未醒神,嘴裏罵罵咧咧。幾個守衛也是第一次見此等不知好歹的登徒子,隨口回敬了幾句,雙方當即扭作一團。
二人哪裏是其對手,三兩下就被架在長戟之下,這才恍然醒神,隻見那守衛抬手指向府門牌匾,厲聲喝道:“趙國公府也是爾等撒野之地?”
那適才進門的女子,正是趙國公府長孫無忌長子長孫衝之妻長樂公主,適才在掖庭與一眾公主嬉鬧作罷,打道回府,還未進門,便遇到這般狂徒,也是平生首見,驚嚇之餘,忙由婢女掩身入內。
看出惹了禍事,二人還想遁走,剛奪路奔出坊門,不想就與巡查路過的金吾衛撞了個滿懷,還未等凶神惡煞的金吾衛詢問是何坊坊民,二人夾緊了褲襠,一股腦全撂了。
在矮牆處拿了幾個運送財物的同夥,守衛才知申國公府進了竊賊。與此同時,剛撬開高士廉家庫房的幾個蟊賊聽見府內家童搜查的聲響,倉皇逃竄之際,翻進了緊鄰的元真觀,觀內皆是女真、女冠,守衛與家童不敢貿然進去捉拿,急忙通知了申國公與趙國公。
折騰了半個時辰,終是將一夥賊人悉數拿下,正在鞭笞拷打,金吾衛翊衛匆匆前來報信,長孫無忌這才知曉,城南亂成了一鍋粥,忙派人前去打探最新情況。
接連兩批探子傳來回報,長孫無忌頓時明白,闖下大禍了,立即招呼門客商量解救之法。
暗殺皇甫林川的主意,便是出自府上一個名喚鄭勇的門客,此人出身滎陽鄭氏,隻不過是庶出,加之鄭氏自貞觀起,幾乎快被擠出五姓七望,更是難有出頭之日,輾轉多年,投於長孫無忌門下。
奈何趙國公府門客數百,人才濟濟,在府內閑吃閑喝度日六載有餘,竟是屁大點忙都未幫上,常與人酒席間訴苦懷才不遇。前日在東宮門前偶遇魏鄭公,見其麵露難色,便想著幫其解難,趁機轉換門庭,他日好為魏鄭公舉薦,得個一官半職。
追問之下,才知是為昌樂坊一眾流痞騷擾家廟所惱,前去先探究竟,哪知喜從天降,竟從此前相熟的禁軍小校慕容索口中知曉了一個天大的陰謀,忙回崇仁坊稟告了長孫無忌,一番商討,給長孫無忌出了個天衣無縫的栽贓嫁禍之計。
此刻,城南大亂,又有蟊賊竄入城北權貴宅院,傳回來的信息,也是言,長安、萬年兩縣差役悉數出動,連同金吾衛一起圍剿,亦未曾阻止一眾流痞流竄與各個坊內,還有向北蔓延之勢。
事到如今,鄭勇還沉迷與自己的天衣無縫之中,勸慰長孫無忌,隻要慕容索能在大理寺卿樊可求麵前,咬死殺害皇甫林川之人為李君羨,加之命案現場留下的鐵證,今夜城南動亂之罪,亦可栽贓給李君羨,數罪並罰,不死也難。
可憐長孫無忌還真信了他的鬼話,揚言看在李君羨戍衛玄武門多年,無有功勞也有苦勞,屆時不妨為其收屍。
當第五批前去大安坊的探子遲遲不歸,金吾衛又不斷向大安坊調配支援時,長孫無忌終於意識到事情可能有變,要親自趕赴現場。
然而此時,金吾衛大將軍已經下達了提前宵禁命令,金吾衛正結成四隊,分別從四個角落,向城南推進,驅趕流痞回昌樂坊,長孫無忌也無法入內,隻能與一眾門客焦急在客廳商討彌補之法。
幾近子時,跟隨推進的金吾衛探子回報,流竄在各坊的流痞除了抗拒者,被擊殺當場,餘下一眾流痞已經悉數被金吾衛驅趕回了昌樂坊,並且流痞頭領劉齊,已被萬年縣擒拿入牢,城南動亂就此平息。
約過片刻,前去大安坊的探子也回來稟報,大安坊在大理寺、長安縣的控製下,安然無事。一籌莫展之際,忽聽府內閽者來報,長安縣縣令裴行儉求見,長孫無忌煞時心涼半截。
正在門外等候的裴行儉,仰頭對月長歎:也不知道李君羨是怎麽想的,那慕容索既然已經道出了教唆他栽贓自己之人,來自崇仁坊趙國公府,為何不與聖人對峙,反倒要他親赴前來,說甚‘人無橫財不富!’不僅要給樊可求換件新春袍衫,還要從此巨富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