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百密一疏
眼見天色已晚,堂外圍觀之越來越多,而堂內審判卻是毫無進展,大理寺卿與衛尉卿商議過後,同意了長孫無忌的提議,傳出等候許久的李君羨。鑒於還未定罪,李君羨畢竟是朝廷四品武官,亦有勳爵在身,太子允起站著回話。
心知二人若是同謀,以鄒鳳熾此前的答話,必然有所串謀,大理寺卿一改先前溫和,單刀直入道:“你可認識身旁之人?”
卻見鄒鳳熾踱步繞圈仔細觀察,上下打量許久,這才一本正經回道:“認識!”
他越是慢條斯理,堂上堂下越是煩躁,太府卿不禁搶話道:“何時相識,又因何相視,細細道來。”
鄒鳳熾摩挲著剛穿上不久,還不太適應的護具,站了許久,他已有些吃力。思索片刻回道:“約是暮春時節,西市以販賣豆腐為生的黃三郎,急匆匆前來懷德坊,問我屯倉黃豆還有幾許,說是良相指派了一位中郎將,為上元節雪災的城南百姓尋求生計,要我供應黃豆好作豆腐。”
話至此處,鄒鳳熾也一改先前謹慎,雙手一攤,盡顯無奈:“草民身為商賈,蠅頭小利都不曾放過,如今又良相擔保,又有位朝廷武官坐鎮,自是趨利而行,隔日便見到了身旁這位中郎將,才知其乃玄武門宿衛李君羨李五郎。”
此事大理寺案卷中可無有記載,究其原因,乃當日房玄齡與李君羨在大通坊產生分歧後,唯恐被李君羨蠱惑的坊民田主知曉,授意裴行儉對外言及,坊民築建豆腐作坊,乃自發組成。
而就在芙蓉園大火之前,鄒鳳熾也將豆腐作坊的經營權還給了坊民,長安、萬年兩縣調查時未有記載,大理寺便也忽略了此事。適才堂上兩位案主發問,是想鄒鳳熾道說出二人結識之期,乃崇賢坊售賣銀杏木,好作案卷記載,卻冷不丁炸出此段聯係。
一側的房玄齡雖極不情願,卻也無可奈何,與李君羨同時頷首承認了此事。
見狀,堂外圍觀之人頓時議論四起,原來自家近幾月來,所食豆腐竟皆出自李君羨之手,還有那長安各坊上百座寺觀,萬餘沙彌,這得是多大的魄力,才敢如此?
卻見蕭瑀擠進堂中,淩厲的目光看了看二人,想要彈劾李君羨,必須先撕開鄒鳳熾這道口子:“你二人既是早已相識,合謀引誘武氏便順理成章,為何先前還要狡辯?”
聞言,長孫無忌與武氏請來的一眾從元功臣,頓時來了興致,大理寺卿更是豁然開朗,心中不由笑道:任你千算萬算,終是百密一疏。
正當堂外一眾關切李君羨的公侯子弟為其憂心之時,但聽鄒鳳熾回道:“若如蕭大夫所言,相識既可相謀,那鄒某平日與眾多朝中要貴遊玩,又當何論?”
此時,堂外眾多圍觀者,不乏有鄒鳳熾口中的朝中要貴,就連堂上的衛尉卿也去鄒鳳熾懷德坊的府中做過客,感歎鄒鳳熾狡詐的同時,也不免被其心細如發,泰然自若所折服。
卻見蕭瑀整理思緒,再度問道:“你二人相視也算有些時日,為何你有心插手木材生意,不直接去與李五郎交涉,反倒聯合長安眾多商賈,以高出數倍之價,壓過武氏一頭,夠得崇賢坊銀杏木?”
專業禦史大夫就是專業,一眼便看穿了此間貓膩,堂上的大理寺卿頓時大感輕鬆,有蕭瑀在場,他也少受累許多。
審訊到了此時,鄒鳳熾也漸漸熟悉了節奏,謹記當初與李君羨商議時的囑咐,一定要磨地這群老家夥失去耐性:“此事說來話,長草民確實有心木材生意,並且還與武氏有過一段仇怨,當得知李五郎在無有伐木匠相助之下,安然無恙伐下參天銀杏,草民瞬時便嗅到了商機。隻是草民去崇賢坊拜會時,李五郎似乎急缺銀錢,毫不念及當日相識之情,獅子大張口,開價便是五貫!”
“急缺銀錢?”一旁的房玄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家有五斛金,還急缺銀錢,就算是李君羨真有心‘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緊急之下,化個三五貫,也沒人知曉。
而他暫時還不想將五斛金之事抖落出來,因為直至此刻,他還沒看出李君羨折騰出這麽大的事,究竟意欲何為?
不等鄒鳳熾回話,堂外擠進一骨瘦嶙峋的老者,樊可求當即起身,前去迎接對他有過知遇之恩的魏徵。
不想魏徵視若無睹,避他而過,轉而對李君羨誠然作了一禮,眾人正是好奇,卻聽他言道:“東宮大宴後,魏某聞聽李五郎於崇賢坊設宴,為一眾即將赴任的公侯送行,魏某饞嘴魚膾許久,便也厚著臉皮去蹭了一頓。事後才知,那日大宴不請自來的賓客,足有半個朝堂,李五郎因此散盡家財,才有了此前售賣宅中銀杏木一事。”
魏徵所言,大理寺案卷實有記載,隻是樊可求不明白,魏徵為何此刻挺身而出,為李君羨說話?一旁的長孫無忌更是一頭霧水。
既來之,則安之,李承乾順手將魏徵安排坐在了房玄齡一側,二人悄聲密語間,審判繼續推進。
隻聽蕭瑀追問道:“那為何李五郎後來,又賣給你了,隻是因為高出數倍價格嗎?”
“當然不是!”鄒鳳熾緊隨答道,“李五郎拒絕草民後,又請人將那顆銀杏樹根雕琢成一件‘禦龍在天’,一時間銀杏木盛名長安人盡皆知,草民與那武氏素有仇怨,不想其木材生意就此愈做愈大,他日再無報仇機會,便想從中作梗,讓武氏空手而歸。然銀杏木盛名已然廣傳,引來無數商賈想要插一手,草民靈機一動,一人之力或許難報當年之仇,若以銀杏木聯合眾多商賈,即使報仇無望,武氏也得不到好處……”
“損人不利己,果然奸商無疑!”太子府三位詹士不約而同鄙夷道。
其實此刻,已到了審訊李君羨之時,幾位太子詹士可以就此發言彈劾罪名,隻是幾人先前在青龍坊與樊可求有過言語衝突,樊可求也是看不過幾人嘴臉,輕哼一聲,喝道:“閑人莫要插話,容疑犯訴說完畢再言。”
三人正欲巧辯,卻聽李承乾厲聲喝道:“再給東宮丟臉,明日聖人回來,你三人自行前去請罪!”
從未見過李承乾如此剛硬,三人一時間竟不知所措,耐心早已耗盡的長孫無忌也是側眼頻頻,一張赤如烈火的麵龐,紅的滲人。
見狀,鄒鳳熾繼續答道:“其實草民手中能調動的銀錢也不甚多,隻為爭一口氣,才以一百貫力壓武氏,夠得李五郎宅中銀杏木。事後,草民也深知,以武氏脾性,必然報複,而李五郎也曾提醒草民,交易過後,夜裏時常有鬼祟之人,在崇賢坊伺機而動,讓我早些將所購銀杏木搬走。為此,草民還特意尋了一個深夜,趁著四下無人之際,將銀杏木悄無聲息,搬運至青龍坊。”
他說到此處,醞釀許久的情緒終於湧了上來,一副可憐模樣,哽咽道:“不想還是被武氏發現了蹤跡。”
強忍著擠出來的悲傷,鄒鳳熾反問堂上三位案主道:“草民至今不知武氏是如何尋覓到青龍坊,還請院長指點。”
翻看武元爽招供的卷宗,太府卿淡淡道:“是車轍印!”
聞言,鄒鳳熾嚎啕大哭起來:“草民千算萬算,終究是百密一疏啊!”